沈萦中午回来的。进了院子就看见裴寂坐在廊下,面前搁着一碗凉了的粥,没动过。手里捏着一张纸。
她走过去。
"你还没吃?"
"吃了。"裴寂把凉粥推到一边,"粥不算。"
"那你坐着干什么?"
"等你。"
沈萦在他对面坐下来。韩七端了碗热水过来,她接了,暖手。
"张大人怎么说?"裴寂问。
"听冤司的事——他答应了。说要跟三法司商量,走个流程。三五天能有结果。"
"好。"
"你呢?你等我一上午——有事。"
裴寂没接话。他把手里那张纸递过去。
沈萦接了,展开看。
"三天后皇史宬,我去。"
六个字。她看完了,抬头看裴寂。
"你要跟我去?"
"不是要去。是——必须去。"裴寂说。
他站起来,从袖子里摸出一叠纸。不是一张——是五六张。三号的密报、人名单、钱郎中的行踪、铁匠铺的事。他一张一张摆在桌上,从左到右排好。
"你自己看。"
沈萦把热水碗搁下,拿起第一张。
三号的第一封密报——钱郎中昨夜出城东棺材铺,见一老头,瘦高左脸疤。
她的手停了一下。
第二张——钱郎中出铺时脸色不好,袖中有纸,步子快。
第三张——陆秉文出宫一次,去了城东。
第四张——钱郎中昨夜出门,去了一条有铁匠铺的巷子,待了一炷香,出来袖中鼓。
第五张——人名单。钱郎中。兵部小吏周某。城外汉子,高个方脸右手断指。三人。
沈萦把五张纸全看完了。一张一张搁回桌上。
"陆秉文找钱郎中。钱郎中去了铁匠铺。三个人。"她说,"目标是我。"
"对。"
"什么时候?"
"三天后。你去皇史宬那天晚上。戌时。西门巷子。"
沈萦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是那天?"
"时间对上了。"裴寂说,"陆秉文约钱郎中是在三天前。你跟张大人提去皇史宬补档也是三天前。钱郎中见了陆秉文之后马上去了铁匠铺——他在准备。三天后你戌时去皇史宬,巡夜换班有空当——陆秉文安排的。全对上了。"
"巡夜换班的空当——你怎么知道?"
"三号查了。皇史宬西门那条巷子,巡夜的酉时换班,比平时晚一刻。平时一刻换完,那天要两刻。多出来的一刻——就是空当。"
沈萦没说话。她把五张纸又看了一遍,从头到尾。
"陆秉文跟钱郎中说了——不用兵器,用绳子。但钱郎中自己去了铁匠铺。"她说。
"对。他没听陆秉文的。"
"说明他怕绳子不保险。他想多备一把刀。"
"也说明他不放心。不放心的人会多准备。多准备了——就慢。慢了就给咱们留了空。"
沈萦点了一下头。她把纸推到一边,靠在椅背上。
"裴寂。"
"嗯。"
"圣上动的手。"
"对。"
"他不等了。"
"不等了。"裴寂说,"他怕你手里的东西越攒越多。M-010、郑福生证词——这两样在他喉咙里卡着。他得先除了你,再慢慢收拾。"
"那他为什么不用御前的人?为什么借沧澜党的手?"
"因为不能留痕。"裴寂说,"你是翻案功臣。他刚下了昭雪诏——转头杀了翻案的人,朝堂上怎么看?天下人怎么看?但要是沧澜党的人杀的——那就是'岳衡余党报仇'。跟他没关系。"
"仇杀。"
"对。他还要给你安一个仇家的名头——沈家旁支里头找一个跟沈阙有过过节的。死人最好——死人不会喊冤。"
沈萦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冷笑。
"他想得周到。"
"他一直周到。"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院子里韩七在扫地,帚把磕在门槛上。一下一下的。
"裴寂。"
"嗯。"
"我不去——行不行?"
裴寂看着她。
"不行。"他说,"你不去——圣上就知道有人透了消息。你的暗线暴露。他换法子,下一次你闻不到。"
"我知道。"沈萦说,"我问的不是能不能不去——是值不值得去。"
"你觉得呢?"
"值得。"沈萦说,"他布了杀局。杀局就是他露的形——他动了手,就有痕迹。有痕迹就能查。查下来——就是他。"
"你想反钓。"
"对。"沈萦把身子往前倾了一点,"他借沧澜党的手杀我。我要是没死——沧澜党的人就落在我手里。钱郎中、周某、城外来的那个汉子——三个人。抓了活的,一查就知道是谁安排的。查到陆秉文——就是圣上。"
"你拿自己的命当饵。"
"不是拿命。"沈萦说,"是有退路。你有退路——我不怕。"
裴寂看了她一会儿。
"行。那说说怎么弄。"
沈萦把桌上的纸收拢,翻到背面空白处。拿过裴寂的笔,蘸了墨。
"钱郎中三个人。戌时。西门巷子。"她在纸上画了一条线代表巷子,两头画了圈,"巷子两头堵——他们的人。我在中间。"
"你进去的时候——他们等在里头。还是等你出来再动手?"
"等出来。"沈萦说,"皇史宬里头有守卫,他们进不去。我在里头补档——出来的时候走巷子。巷子里动手。"
"那他们在巷子里等。你一进巷子——后路就断了。"
"对。所以我需要人替我把巷子两头守住。"
"我安排。"裴寂说,"三号和四号——埋在巷子两头。不是打——是挡。他们动了手,三号四号从两头包过来。钱郎中的人堵在中间——进退不得。"
"三号四号打得过吗?"
"三号是北疆退下来的。四号——"裴寂停了一下,"四号是我从北疆带回来的。他能打。一对三不费劲。"
"那钱郎中三个人——全留?"
"留活的。"裴寂说,"死了一个都不行。死了没嘴——查不到陆秉文头上。活的才能指认。"
"钱郎中会不会不招?"
"他会。"裴寂说,"钱郎中不是硬骨头。他是岳衡提拔的小人——见风倒的。你把他摁住了,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拿陆秉文换命。跟岳衡一样——保命要紧。"
沈萦在纸上写了两个字——"留活"。
"那陆秉文呢?"她问。
"陆秉文不会在现场。"裴寂说,"他不会亲自来——他只是安排。人在幕后。"
"那怎么动他?"
"钱郎中招了——指认陆秉文。有了指认,三法司就能传陆秉文问话。传了他——他就得答。答不上来——就是破绽。"
"圣上会保他。"
"会。但圣上保得了一时保不了一世。"沈萦说,"陆秉文要是知道钱郎中招了——他会慌。慌了就会去找圣上。找圣上的那一步——就是我的人能看见的。"
"你让三号盯陆秉文。"
"三号盯钱郎中。四号——那天晚上动手之后,让他跟陆秉文。钱郎中落了,陆秉文一定有动静。四号跟着他——看他去哪、见谁。"
裴寂想了想,点了下头。
"行。四号跟陆秉文。三号——那天晚上在巷子里。完了之后继续盯钱郎中。"
"二号呢?"
"二号盯吴主事。吴主事不在局里——但他是沧澜党的人。钱郎中出了事,吴主事一定有反应。二号盯着他。"
"一号呢?"
"一号盯宫门。那天晚上——看陆秉文进不进宫。进了宫——就是去找圣上。"
沈萦把笔搁下。
"四条线全动了。"
"全动了。"裴寂说。
"那天晚上你在哪?"
"我在暗处。"
"什么暗处?"
"巷子对面有棵歪脖子树。树后面有面墙——墙根下头能蹲人。我蹲那儿。"
"你亲自去?"
"亲自去。"裴寂说,"出了事——我接。万一三号四号没堵住——有人跑了——我上。"
"你身上有枯寂毒的残留。打起来——"
"不耽误。"裴寂说,"又不是打一晚上。几十息的事。撑得住。"
沈萦看了他一眼,没再争。
她在纸上把整个布局又过了一遍。巷子两头三号四号。裴寂在对面墙根暗处。韩七跟着她进皇史宬——当幌子。二号盯吴主事,一号盯宫门。四号在事后跟陆秉文。
"还有一件事。"她说。
"什么?"
"钱郎中要是招了——他怎么招?在哪儿招?"
"大理寺。"裴寂说,"抓了人直接送大理寺。张大人审。"
"张大人审得了吗?钱郎中是兵部的人——"
"抓的时候就是大理寺抓的。在巷子里带刀行凶——大理寺有权审。张大人主审,周敬陈秉旁听。三法司齐了。他赖不掉。"
"那圣上呢?他要是压——"
"他压不了。"裴寂说,"你是翻案功臣。在皇史宬门口被人截杀——满朝都知道了。他压不住。他要压——二十三个重臣不答应。"
"他可以换法子。"
"他可以。但那得等——等他换好了法子,我们手里的钱郎中已经招了。"沈萦说,"他比我们急。"
裴寂嗯了一声。
沈萦把纸折好,收进袖子里。跟M-006、M-010、郑福生证词、岳衡口供、黑棋子放在一起。六样东西了。
"裴寂。"
"嗯。"
"那天晚上——我要是进了皇史宬,韩七跟着我。巷子里就空了。"
"空了他们才敢进。"
"我知道。但万一他们在巷子里设了东西——机关、绊索——我出来的时候看不见。"
"三号会提前清。酉时之前——他进去走一遍。有东西全撤了。"
"那他自己进去——万一人家的眼线看见了呢?"
"不会。三号是卖馄饨的。推着摊子从巷子过——谁也不会注意一个卖馄饨的。"
沈萦想了一下,点了一下头。
"行。"
"还有什么?"
"有。"沈萦说,"万一——我是说万一——那天晚上出了岔子。钱郎中没进巷子,或者他们改了主意不来了。怎么办?"
"那就撤。"裴寂说,"没来就算了。我们什么都没丢——退路还在,暗线还在。他们没动手,我们也不动。等下一次。"
"下一次——圣上还会动手吗?"
"会。他更急。"
"那就再接。"
"再接。"裴寂说。
两人对了一下目光。
裴寂把桌上剩下的纸收了。五张密报和人名单——全折好塞进袖子里。
"那张纸条你看到了?"他问。
"哪张?"
"'三天后皇史宬,我去。'"
"看到了。"沈萦说,"六个字。"
"够了?"
"够了。"
沈萦站起来,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裴寂。
"裴寂。"
"嗯。"
"执棋之约那天,我说过一句话。"
"哪句?"
"执棋是执棋。但圣上的棋盘——不能只执。得掀。"
"我记得。"
"那天晚上——就是掀棋盘的第一下。"
裴寂看着她。
"先别掀。"他说,"先把他的人掀了。棋盘——留着。"
"为什么留?"
"棋盘在——他还觉得自己有棋可下。有棋可下,他就不急。不急——就给我们时间。等他的人全倒了——他自己掀。"
沈萦的嘴角动了一下。
"行。听你的。"
她转身走了。走到自己屋里,推门进去。
桌上砚台里的墨还湿着——早上出门没盖。她把砚台盖上了,搁好笔。
从袖子里摸出那六样东西——M-006血书、M-010登记册残页、郑福生证词、岳衡口供、黑棋子、今天的布局纸。一样一样码在桌上。
六样。
三天后又是一夜。这一夜过了——要么手里多一个活口,要么圣上多一条罪。
她把东西收好,塞回袖子里。贴身收着。
……
三天后。戌时。
皇史宬西门。巷子窄,两边是墙,没灯。月亮被云盖了——暗。
沈萦站在巷子口。韩七在她身后,手里提着灯笼——没点。
"不点灯?"韩七问。
"不点。"
"那里头黑——"
"黑就黑。走。"
沈萦迈进了巷子。韩七跟在后头。
巷子对面,歪脖子树后面,墙根下——裴寂蹲着。他看见沈萦的背影进了巷子。
韩七跟在后面。
两个人进了皇史宬的西门。门开了,又关了。
巷子空了。
裴寂靠在墙上,没动。
过了大约一炷香——巷子另一头有脚步声。轻的。三个人。
裴寂的手在袖子里攥了一下。
三号在巷子东头。四号在巷子西头。两个人都蹲着,没动。
脚步声越来越近。到了巷子中间——停了。
有人低声说话。
"进去了?"
"进去了。"
"等她出来。"
"等。"
裴寂闭上眼。
等着。
巷子里暗得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三个人的呼吸声——粗的,重的,紧张的。
裴寂在墙根下蹲着,手搭在膝盖上。
他看着巷子的方向——虽然看不见。
他在心中数着。沈萦进去补档——少说半个时辰。半个时辰之后她出来。出来的时候——
他站起身。
"我替你看着身后。"他说。
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