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史宬里头的灯是长明的。油灯搁在架子最上头,照不到下头——沈萦拿了个竹筒,把灯罩子拔了,对着档册架子照。
梧宫旧档的架子在最里头。她上次来过一回,那时候是查M-010抽档登记册。这次来,是补缺。
张大人跟皇史宬的管事打了招呼——勘局的人来补档,不得阻拦。管事开了门就走了,留她跟韩七两个人。
"沈姑娘,这架子上全是灰。"韩七拿袖子捂着鼻子,"十年没人碰过吧。"
"二十年。"沈萦把竹筒里的灯光凑近架子上的牌子——"梧宫"。
牌子后头的档册少了一大半。空出来的格子积了厚厚的灰,灰里头还留着档册的印子——当初抽走的时候是直接拿的,连灰都没蹭。
"缺了多少?"韩七问。
沈萦数了一下。"登记册上记的是十一页加一整卷。现在架子上有三卷——少了的那卷不在了。三卷里头,第一卷缺了六页,第二卷缺了三页,第三卷缺了两页。加起来十一页。跟M-010对得上。"
"那少的那一整卷呢?"
"没了。被抽走了。"沈萦把三卷档册从架子上取下来,搁在地上的矮桌上。竹筒灯搁在旁边,光照着泛黄的纸面。
她翻开第一卷。
第一卷是梧宫人员的日常起居记录——谁进了梧宫、谁出了梧宫、什么时候进的、什么时候出的。废太子被废之后关在梧宫,这些记录就是他的全部生活痕迹。
前六页——废太子被废之前三个月的记录。没了。被抽走了。
她翻到第七页开始看。
元正二年十月——废太子被废后第三个月。梧宫进出的记录开始减少。从每天十几人变成每天三四人。
十一月——只有两个人进出。一个是送饭的太监,一个是岳衡。
岳衡。每个月进梧宫两次。每次待一个时辰。
沈萦把这些记在纸上。
翻到第二卷。第二卷是梧宫用度账册——吃的、用的、穿的。这东西不稀奇,但里头有一栏记的是"药材"。
枯寂毒要是从太医院出的,账册上会不会有记录?
她翻到"药材"那一栏。
元正二年十一月——梧宫药材支取记录。"安神汤一份。太医院供。"
没了。就一条。
安神汤。太医院供。
她把这一条抄下来。安神汤是不是枯寂毒的掩护——不好说。但太医院往梧宫送过药——这是一条线索。
第三卷。第三卷是废太子被废之后的文书往来——废太子虽然被关在梧宫,但他还能写字。他写的字被收档了。
第一页在。第二页缺了。
第三页写的是——
沈萦凑近灯光看。字迹模糊,纸发黄了,墨淡了。
"臣惶恐。父皇驾崩之夜,儿臣未离梧宫。梧宫内外皆可作证。儿臣无谋逆之心,亦无调兵之举。儿臣所患者——"
断了。下一页缺了。
"所患者"什么?他怕什么?
沈萦把笔搁下,闭了一下眼。
废太子在梧宫里写这道文书的时候,她已经出生了。她被沈阙带出了宫。她的生母还在梧宫里。
几个月之后,梧宫被屠。四十七人。包括她的生母。
她睁开眼,继续看。
第三卷后面几页没什么大用——都是废太子请安的折子,没人回。他写了几道请安的折子给先帝,先帝已经死了。折子没人拆,原封不动退回来了。
退回来了——说明有人把折子挡了。先帝已死,新帝未立,谁挡的?
不知道。至少现在不知道。
她把三卷档册看完,把抄的东西折好塞进袖子里。
"韩七。"
"在!"
"走。"
韩七提着没点的灯笼,跟在她后头。两人从皇史宬西门出来。
门关上了。巷子里暗——没有灯,月亮被云盖了。沈萦站在门口,眼睛适应了一下黑暗。
巷子两头是墙。窄,只容两人并排。地上铺的青石板,有的松了,踩上去会响。
她往前走了一步。
巷子里有人。
她听见了——不是看见,是听见。呼吸声。不止一个人的。三个人。两个在左边墙根下,一个在右边。
她的手在袖子里攥了一下M-010的纸边。
往前走。
走了五步。六步。
右边那个人动了。脚步声,快的,往她这边来。
韩七在后头喊了一声:"沈姑娘——"
沈萦没回头。她停住了,站定。
右边的影子到了她身侧三步远的地方。手里有东西——不是绳子。是一道寒光。刀。
陆秉文说了用绳子。钱郎中没听。他带了刀。
沈萦往后退了半步。
那人扑过来。
巷子东头——三号动了。他从墙根下窜出来,一把抓住那人的手腕。刀脱了手,磕在墙上,弹了一下掉在地上。
西头——四号堵住了巷子西口。左边墙根下的两个人转身要跑,跑了两步撞上了四号。
四号是北疆退下来的。个不高,但胳膊粗。他一手一个,把两个人摁在墙上。
"别动。"
三号把右边那个按在地上。那人挣扎了两下,挣不开。
韩七蹲在墙根下,灯笼掉在地上,滚了半圈。他没跑——他蹲着,瞪大了眼。
钱郎中不在三个人里。
沈萦站在巷子中间,扫了一眼——三个被摁住了。两个在东头,一个在西头。三号和四号一人管着。
"钱郎中呢?"沈萦问。
三号把手里那人的脸扳过来——不是钱郎中。是兵部小吏周某。
四号那边——一个是对面巷子里望风的,一个是城外来的高个方脸断指汉子。
钱郎中没来。
沈萦皱了一下眉。
"三号。钱郎中在哪?"
三号摇了下头。他不知道。
裴寂从歪脖子树后面走出来。扇子不在手里——他两手空着。
"钱郎中没来。"他说。
"我知道。"沈萦说,"他派了三个人来,自己没来。"
"他怕了。"裴寂走到被摁在地上的周某跟前,蹲下来,"你是兵部的周某?"
周某的脸贴着地砖,嘴动了动。"是——是。"
"谁让你来的?"
"钱——钱大人。"
"钱大人叫什么?"
"钱——钱大人。兵部——兵部郎中。"
"他让你来干什么?"
周某的嘴抖了。"杀——杀沈姑娘。"
"用什么杀?"
"刀。"
"钱郎中给你刀了?"
"给了——给了一把。"
裴寂站起来,看了沈萦一眼。
"钱郎中自己没来。他派了三个人来——自己跑了。"
"他没跑。"沈萦说,"他不敢来。他怕死了没嘴——查不到陆秉文头上。但他又不能不来——陆秉文催他。他就派了三个人,自己不露面。"
"那他人在哪?"
"在兵部。"沈萦说,"他不敢回家,不敢去别的地方。他待在兵部里——要是三个人成了,他就跑。要是没成——他就在兵部里装没事。"
"你怎么知道他在兵部?"
"我不确定。但钱郎中这种人——出了事第一个想的是待在自己最熟的地方。兵部他待了十几年,熟。"
裴寂想了一下。
"三号,去兵部。"他说,"看看钱郎中在不在。在——就盯着。别动他。"
三号把周某交给四号,起身走了。
四号一手一个摁着两个人。韩七从墙根下站起来,抖了抖衣裳。
"沈——沈姑娘,我——"
"没事。"沈萦说,"你蹲回去。"
"我——我不蹲了。我站着。"韩七把地上的灯笼捡起来,攥着。手抖。
裴寂走到沈萦旁边。
"三个人。活的。"他说,"周某招了——钱郎中让他来的。但钱郎中不在。这一条——还差一截。"
"不差。"沈萦说,"周某是兵部的人。钱郎中是兵部郎中。周某招了——就能传钱郎中。钱郎中招了——就能查到陆秉文。链子没断。"
"钱郎中会不会不招?"
"他会。"沈萦说,"他连自己都没敢来。这种人——你把他摁住了,他什么都肯说。"
"那现在——"
"送大理寺。"沈萦说,"三个人全送。连夜审。张大人在——周敬在——陈秉在。三法司齐了。"
"现在送?"
"现在送。"沈萦说,"拖到明天——圣上就知道了。知道了他会堵。趁今晚——连夜审。"
裴寂点了一下头。
"四号。"他转身说,"把人送到大理寺。找张大人。就说——皇史宬西门巷子,有人持刀行凶,被勘局当场拿获。三个人。活口。"
四号拎着两个人就走了。周某被三号留下了——三号去了兵部,周某交给四号一起送大理寺。
巷子里空了。
沈萦站在原地。韩七在她旁边,灯笼提着——还是没点。
裴寂走到她跟前。
"你没事?"
"没事。"
"你刚才——站住了。那人扑过来的时候你没动。"
"我在等。"沈萦说,"等他近了——三号才好动手。他要是不近,三号从后头抓——他可能跑。他扑过来的时候注意力在我身上——三号从侧面来,他看不见。"
"你不怕他真动手?"
"怕。"沈萦说,"但没退路。他不近——我就白来了。"
裴寂看着她。
"走吧。"他说,"送大理寺。"
两人从巷子里出来。外头是皇史宬西门外的大路。路两边有灯——是皇史宬门口的。灯光照在路面上,昏黄昏黄的。
韩七跟在后头,灯笼提着,还是没点。他不说话了——刚才吓着了。
走了几步,沈萦停下来。
"裴寂。"
"嗯。"
"今天晚上——卷三的事,算是到头了。"
"嗯。"
"沈家平反了。废太子昭雪了。岳衡定罪了。执棋之约定了。杀局——今天晚上破了。"
"破了第一局。"裴寂说,"后面还有。"
"我知道。"沈萦说,"但今天晚上——卷三的事了了。"
裴寂没说话。
两人走了一段路。快到寂王府的巷口了。
"裴寂。"
"嗯。"
"听冤司的事——张大人答应了。三五天就有结果。"
"我知道。"
"听冤司一开——就是卷四了。"
"嗯。"
沈萦站在巷口,看了一眼寂王府的方向。院子里老槐树的影子在墙头上晃。
"雪了冤。"她说。
"嗯。"
"还得掀了那盘棋。"
裴寂看着她。
"明天再说。"他说。
沈萦没接话。她转身往院里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不是看裴寂,是看皇史宬的方向。
皇史宬那边——巷子的方向——有个人影在动。
不是三号。不是四号。三号去了兵部,四号送人去大理寺了。
是另一个人。
矮。走路的姿势——右脚有一点跛。
沈萦的脚步停了。
"裴寂。"
"嗯?"
"皇史宬方向。有人。"
裴寂转过头。巷子尽头——路灯照不到的地方——有个人影。矮个子,走路跛。
走了几步,拐进了暗处,看不见了。
"跛脚。"裴寂说,"灰布褂子?"
"看不清。但走路姿势——跛右脚。"
"跟上次送纸条的人一样。"
"一样。"
两人看着那个方向。人影已经消失了。
"他来干什么?"沈萦说。
"不知道。"裴寂说,"但他选今天晚上来——"
"不是巧合。"
"不是。"裴寂说,"今天晚上——皇史宬出了事。他也来了。他要么是来看热闹的,要么是——"
"知道的。"沈萦说。
两人站在巷口,没动。
过了一阵,沈萦转身往里走。
"明天再说。"
"行。"
沈萦推门进了屋。韩七在前院收灯笼,一件一件往屋里搬。
她走到桌前,把袖子里的东西掏出来。M-006血书、M-010登记册残页、郑福生证词、岳衡口供、黑棋子、今晚的布局纸——还有今天在皇史宬抄的档册记录。
六样东西,加一张抄录。七样了。
她把七样东西码在桌上,看了一眼。
然后她伸手把桌上的灯捏了。
灯灭了。屋里暗下来。
窗外——皇史宬的方向——暗处那个人影,不知道还在不在。
沈萦没去看。她在黑暗里坐下来,手搁在桌上,指尖碰着那枚黑棋子。
石头的。凉的。磨得发亮。
她攥了一下。
松了。
(卷三·完)
《听冤录》至此第200章,沉冤待雪,公道人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