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连夜审了三个人。
沈萦没去旁听——张大人说"你去了他们不敢开口"。周某和那两个被摁在巷子里的汉子,分开审的,各在各的号子里。
天还没亮,张大人就派人送了口供过来。韩七接的,一路小跑送到沈萦屋里。
沈萦坐在桌前看。三份口供,笔迹不一样——周敬写的、陈秉写的、张大人亲笔写的。三个人分头审的。
周某交代得最快。他是钱郎中手下的令史,兵部六品小吏,跟了钱郎中六年。他说——三天前钱郎中找到他,给了他一把刀,让他跟两个人去皇史宬西门的巷子里等着。等一个女的出来,动手。
"他没说杀谁?"沈萦问韩七。
"说了。"韩七把口供翻到第二页,"周某说——钱大人说'就是那个翻案的沈姑娘'。"
"动机呢?钱郎中说了为什么?"
"说了。说沈姑娘翻了岳相的案子,岳相的人要报仇。"
"他知不知道钱郎中背后是谁?"
"不知道。周某说他只听钱郎中的。钱郎中背后是谁——他没问过。"
沈萦把周某的口供放下,拿另外两份。
城外来的汉子姓马,通州人,退了伍的军汉。他说是钱郎中托人找的他,给了五十两银子,让他来京城办一件事。什么事——到了才知道。他跟周某和另一个望风的人是一到巷子里才互相认的。
另一个望风的人是周某找的——京城里一个无赖,姓李,三十来岁,混迹市井。他连钱郎中都没见过,是周某给了他十两银子让他来望风。
三个人。两个知道目标是沈萦,一个不知道。两个知道钱郎中是主使,一个连钱郎中是谁都不清楚。
"钱郎中呢?"沈萦问。
"三号天亮前送了信。"韩七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钱郎中昨晚没回家。待在兵部值房里。天亮出来了,去了趟茶馆,喝了壶茶,然后回兵部了。"
"他不知道三个人被拿了?"
"不知道。三号说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跟平常一样。"
"他会知道的。"沈萦把口供收好,"周某是兵部的人。周某一夜没回去——兵部的人会发现。钱郎中知道了就该慌了。"
她把三份口供叠好,塞进袖子里。跟那七样东西放一块儿——八样了。
"走。去朝堂。"
"今天朝会?"
"嗯。听冤司的事,今天议。"
……
朝堂上人不多。大朝会刚过,今天是常朝——在京五品以上官员才能来。二十来个人分列两侧站着。
沈萦站在侧席。裴寂在旁听席——他不是常朝的官,但他有特许,可以旁听。
圣上坐在上头。今天没穿朝服——常朝不用。一身素袍,面色跟平时一样。
"有事上奏。"王德海喊了一声。
张大人出列。
"臣大理寺卿张伯远,有本奏。"
"奏。"
"勘局沈萦提请设立'听冤司',专司平反天下冤狱、核听亡者证词、收天下陈冤积案。臣与三法司合议,以为可行。请圣上裁夺。"
张大人说完,把奏折递上去。王德海接了,呈到圣上面前。
圣上打开奏折,看了一遍。
堂上安静。二十来个人的目光都在圣上脸上。
圣上把奏折合上了。
"听冤司。"他说,"专司冤狱?"
"是。"张大人说,"天下府县积冤甚多。地方官不查、不审、不翻——百姓有冤无处诉。听冤司设于勘局之下,专收天下冤案,核听证词,平反冤抑。"
"核听证词——怎么核听?"
张大人看了一眼沈萦。
沈萦出列。
"臣女沈萦,听冤之术,可验证词真伪、听亡者残念。此事圣上知晓——勘局翻案以来,臣女以听冤验供,已破数案。梧宫案、沈家案,皆赖听冤之力。"
"你想把听冤从勘局里头独立出来?"
"不是独立。"沈萦说,"是扩开。勘局查的是旧案——已结的案。听冤司收的是新案——没结的、没查的、百姓还在喊冤的。两处并行,互不冲突。"
"你要管天下冤案?"
"臣女不敢说管。是收——收天下冤案,核听之后,呈报三法司,由三法司定夺。听冤司不判案,只听冤。"
圣上靠在椅背上,没说话。
过了一阵。
"诸位爱卿怎么看?"
重臣里头有人出列。是周敬。
"臣以为可行。沈姑娘听冤之术,经数案验证,确实可靠。天下冤案积压多年——府县不查,百姓无处诉。设听冤司,收天下陈冤,利国利民。"
陈秉也出来了。
"臣附议。听冤司设于勘局之下,不另开衙门、不另设官员——以勘局现有之人运作。不费朝廷多少银子。"
圣上看着他们。
"不另开衙门?"
"是。"陈秉说,"听冤司挂在勘局名下。勘局的牌子加一块——'听冤司'。人还是勘局的人。"
"那听冤司跟勘局有什么区别?"
"区别在收案范围。"沈萦说,"勘局只收旧案——已结的。听冤司收新案——百姓正在喊冤的。任何人,只要觉得自己有冤,都可以来听冤司递状子。臣女听冤之后,确实有冤的——呈报三法司重审。没冤的——驳回。"
"你一个人听得了天下冤案?"
"臣女一个人听不了。"沈萦说,"但可以先听京城的。京城周边的。慢慢来——一个一个听。"
圣上没接话。他把奏折又打开看了一遍。
沈萦站在堂中央,抬着头。
她听见了。
不是用耳朵——是用听冤。
圣上的心口在颤。
不是病的那种颤——是压着的。他嘴上在问"怎么办""行不行",心中头不是在想这些。他暗自头想的是另一件事——沈萦要一个衙门了。她要收天下冤案。她的嘴要堵不住了。
听冤中阶能听到的有限——不像高阶那样能听清字句。中阶只能听一个大概——心口一不一致。圣上嘴上说"可行",心中头不是"可行"。是"又多了一桩麻烦"。
沈萦把这种感觉记下来,没动声色。
圣上把奏折合上了。
"准。"他说。
一个字。
堂上没声音。
"准奏。"圣上又说了一遍,"听冤司,设于勘局之下,专收天下冤案。沈萦掌听冤司事。"
"臣女叩谢圣恩。"
沈萦跪了。
"但——"圣上开口了。
沈萦没起身。
"听冤司收案,不可擅断。听冤之后,呈报三法司——三法司定了才算数。听冤司不判案、不结案、不放人。听清楚了?"
"臣女听清。"
"还有。"圣上说,"听冤司收案范围——限于京城及周边三府。天下冤案多了,你一个人管不过来。先从京城开始。做好了——再说扩不扩的事。"
"臣女明白。"
"起来吧。"
沈萦站了起来。
王德海拟了旨——准奏诏。写完了,盖了印,递给沈萦。
沈萦接过来。双手接的,弯了腰。
"臣女领旨。"
她退回侧席。
圣上看了她一眼——很短,不到一息。然后转开了目光。
"还有事吗?"
没人出列了。
"退朝。"
众人散了。沈萦跟着人往外走。走到宫门口的时候,张大人追上来。
"准了。"他说,"但限了范围——京城及周边三府。"
"我知道。"沈萦说。
"圣上不让你铺太开。"
"不铺太开正好。"沈萦说,"京城就够了。京城的冤案——比外头多。"
张大人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走了。
裴寂在宫门口等着。他没进常朝——旁听席看不到出口。等沈萦出来,两人并排走了一段路。
"准了?"
"准了。"
"圣上什么反应?"
"嘴上说准。"沈萦说,"心中头不甘。"
"你听见了?"
"听见了。中阶听不清字句——但能听心口一不一致。他嘴上准,心中头不是。他想的是——'又多了一桩麻烦'。"
裴寂嗯了一声。
"他不会让你好过。"他说。
"我知道。"沈萦说,"他限了范围——京城及周边三府。意思是:你只能在京城转。京城是他的地盘——他看得见你。你要是出了京城——他就不放心了。"
"把你架在明处。"
"对。听冤司在明面上——所有人都知道沈萦在听冤司。我做什么,他看得清清楚楚。"
"那你还请?"
"请。"沈萦说,"他不让我好过——我也不让他好过。听冤司开了,我收冤案。冤案里头——有没有跟他有关的?有。他的人在外面做的孽,百姓告上来的状子——都是把柄。他让我听冤——我就听。听到的每一条,都是他的罪。"
"他想用听冤司把你架在明处——你拿听冤司收人心。"
"对。"沈萦说,"他给我刀——我用刀背磨刃。"
两人走到岔路口。
"昨晚的事——三号送信了。"裴寂说,"钱郎中今天天亮从兵部出来,去了茶馆。在茶馆里坐了一个时辰——跟平时不一样。他平时只待半刻钟。"
"他知道了。"
"应该知道了。周某一夜没回兵部——值房的人会问。"
"他慌了?"
"还不算慌。但坐了一个时辰——说明在想事。"裴寂说,"三号还盯着。二号盯吴主事——吴主事今天没动,跟平时一样上值下值。"
"一号呢?"
"一号看宫门。昨晚——陆秉文没进宫。"
"没进宫?"
"没。"
沈萦想了一下。
"陆秉文没进宫——说明他还没把昨晚的事报给圣上。他在等。等什么?等钱郎中。钱郎中是他在前头的人——钱郎中没出事,他就不用报。钱郎中出了事——他就得报。"
"但钱郎中没出事。"裴寂说,"三个人被拿了,钱郎中没被拿。他在兵部装没事。"
"他装不了多久。"沈萦说,"周某在大理寺。周某的口供——钱郎中是主使。三法司有了口供,就能传钱郎中。传了——他就装不了了。"
"张大人什么时候传?"
"今天。"沈萦说,"我跟张大人说了——口供一到,马上传钱郎中。趁圣上还没插手。"
"圣上会插手吗?"
"会。但来不及。"沈萦说,"圣上刚准了听冤司——今天刚下的旨。他不会今天就来堵大理寺的门。他得等——等个一两天,看看风声。这一两天就是我们的空当。"
裴寂点了下头。
"那陆秉文呢?"
"四号跟着他了吗?"
"跟着。昨晚到现在——陆秉文没出府。"
"没出府?"沈萦皱了一下眉,"他在等。"
"等什么?"
"等钱郎中给他消息。钱郎中是陆秉文安排的人——钱郎中应该给陆秉文报信。但钱郎中没报。"
"为什么没报?"
"两个可能。"沈萦说,"第一,钱郎中不知道三个人被拿了——他以为成了。第二,钱郎中知道了——但不敢报。他怕陆秉文怪他。"
"你觉得是哪个?"
"第二个。"沈萦说,"钱郎中没去巷子——说明他怕死。怕死的人出了事不敢报。他在兵部装没事,是因为他不知道怎么办。等他想明白了——要么跑,要么找陆秉文。"
"三号盯着。他跑不了。"
"他要是找陆秉文呢?"
"四号跟着陆秉文。他一出门——四号就跟。"
沈萦把袖子里的准奏诏摸了一下。纸是硬的——绢帛。
"裴寂。"
"嗯。"
"听冤司开了——我得找个地方办公。勘局太小了,挂个牌子也不够。"
"我给你腾一间。"裴寂说,"寂王府前院东厢——空着。腾出来给你挂牌子。"
"行。"
"什么时候开?"
"后天。"沈萦说,"明天收拾屋子,后天开门。"
"这么急?"
"不急不行。"沈萦说,"圣上准了——但没给银子、没给人。他是想让我自己干不下去。我偏要快点开——开了门,收了第一桩冤案,他就撤不了了。"
"第一桩案子上哪收?"
"不用找。"沈萦说,"自己会来。"
两人到了寂王府门口。
"沈姑娘!"韩七从门里跑出来,"张大人派人来了!说钱郎中——从兵部出来了!往大理寺方向走!"
沈萦和裴寂对了一下目光。
"他自己去的?"沈萦问。
"不是!大理寺的人去传的!张大人签了传票!"
"这么快?"
"张大人说——趁热打铁。"
沈萦的嘴角动了一下。
"好。"她说。
她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了。
"裴寂。"
"嗯。"
"准奏诏下了。听冤司开了。圣上把我架在明处——刀架在颈上。"
"嗯。"
"正好。"沈萦说,"刀架颈上——正好借它磨刃。"
她迈步走了。往大理寺方向。
裴寂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她走得不快,步子稳。
他转身进院。
走到廊下的时候,他往窗外看了一眼——不是看院子。是看院墙外头。
院墙外头有一条巷子。巷子里——有个影子。
不是三号。不是四号。
矮个子。站在巷子拐角处。不动。
裴寂看了两息。
影子转身走了。右脚有一点跛。
裴寂的手在袖子里攥了一下。
他没追。进了屋,拿起笔,在一张纸上写了两个字。
"未散。"
搁下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