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郎中到大理寺的时候是申时。
他自己走进来的——没让人押。大理寺的人去兵部传他,他看了一眼传票,说"知道了",换了身衣裳就跟着来了。走路的时候腰还是弯的,脸上还带着笑——跟在兵部时一个样。但笑得不对,嘴角的弧度僵了。
张大人坐在正堂。周敬和陈秉在两旁。沈萦在侧席。
钱郎中进来,跪了。
"臣兵部郎中钱茂昌,叩见——"
"跪着就行。"张大人打断了他,"钱茂昌,你知道为什么传你来。"
"臣——大致知道。"
"说说。"
钱茂昌的嘴动了一下。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张大人的脸——张大人没什么表情。又看了一眼周敬和陈秉——两个人都在看他。
"是关于——三天前,皇史宬西门巷子的事。"
"什么事?"
"有人——在巷子里——行凶。"
"什么人行凶?"
"臣——"
"钱茂昌。"张大人把桌上三份口供推了推,"周某、马某、李某,三个人。昨夜在大理寺各招各的。周某说——是你让他去的。给了他一把刀,让他跟两个人去巷子里等着。等一个女的出来,动手。"
钱茂昌的脸白了。不是慢慢白——是一下子白透。
"周某还说——你告诉他,目标是'翻案的沈姑娘'。说你告诉他——岳相的人要报仇。"
"我——"钱茂昌的嘴唇抖了。
"钱茂昌,你怎么说?"
堂上安静了一阵。钱茂昌跪在地上,手攥着膝盖上的布。
"臣——认。"
"认了?"
"认。"钱茂昌说,"是臣让周某去的。刀是臣给的。人是臣找的。"
"谁让你干的?"
钱茂昌的嘴停了。
"谁让你干的?"张大人又问了一遍。
"臣——"钱茂昌吞了口唾沫,"有一个人。"
"什么人?"
"一个——老人。瘦,高,左脸颊上有一道疤。"
沈萦在侧席没动。陆秉文。钱茂昌说出来了。
"他是谁?你认识他?"
"不认识。"钱茂昌说,"他来找臣的。半个月前——岳相刚被罢相的时候。他找到臣,说了一句话——'岳相倒了,你们这些人不长久了。要不要保命?'"
"然后呢?"
"臣——怕了。岳相倒了,臣是岳相提拔的。臣怕圣上接着查——查到臣头上。那个人说——他可以帮臣。帮臣除掉一个人。那个人一死,翻案的事就断了,没人再来查了。"
"除掉谁?"
"沈姑娘。"钱茂昌看了一眼侧席。沈萦在那儿坐着。
"他说——杀了她,就说沈家旁支报仇。仇杀。跟朝廷没关系。跟上面也没关系。"
"上面?"张大人抓住了这个词,"他说了'上面'?"
"说了。"钱茂昌说,"他说——'上面有人要她死。你只管动手,上面的人会保你。'"
"上面的人是谁?他说了没有?"
"没说。"钱茂昌摇头,"臣问过。他不肯说。臣再问,他就说——'你不需要知道。知道了反而麻烦。'"
张大人看了沈萦一眼。
沈萦微微点了一下头——她说的是真的。
听冤中阶。钱茂昌说"上面有人"的时候,心口是一致的——他没撒谎。他确实不知道上面的人是谁。他只知道有个"上面"。
"那个老人——你怎么联系他?"
"他来找臣。不是臣去找他。"钱茂昌说,"他来过两次。第一次在城东棺材铺——"
"孙掌柜的棺材铺?"
"对。他约臣去那儿。说了一通话,给了臣一张纸。纸上写着时间、地点、沈姑娘的名字。"
"那张纸呢?"
"烧了。他让臣看完就烧。"
"第二次呢?"
"第二次在前天夜里。他来臣府上——没进门。在后门外等着。臣出去见的。他说——'后天晚上,钱大人该动了。'说完就走了。"
"他来的时候有没有人跟着?"
"没看见。但他走路很快——不像老人。"
张大人把笔搁下。
"钱茂昌。你说那个老人左脸颊有疤——你确定?"
"确定。臣看得清清楚楚。"
"你以前见过他吗?"
"没有。第一次见就是半个月前。"
"在之前——岳衡主政的时候,你见过他吗?"
钱茂昌想了一下。"没有。岳相身边没这个人。臣——觉得他不是岳相的人。"
"那是谁的人?"
"臣不知道。"钱茂昌的声音低了,"臣只知道——他说的'上面',不是岳相。岳相已经倒了。上面——是比岳相还高的人。"
堂上一阵安静。
张大人把三份口供和钱茂昌的供词对了一遍。时间、地点、人物——全对得上。钱茂昌招的是实话。
"钱茂昌。你知不知道你干了什么?"
"臣知道。"
"你指使人行凶,目标是朝廷命官。按律——"
"臣知道。"钱茂昌的头磕在地上,"臣——认罪。"
"但你说'上面有人'——你指不出是谁。"
"臣指不出。臣确实不知道。"
张大人看了周敬和陈秉一眼。两人都点了下头。
"带下去。收押。待续审。"
差役把钱茂昌带走了。
堂上就剩张大人、周敬、陈秉和沈萦。
"他不知道上面是谁。"张大人说。
"他不知道。"沈萦说,"但他知道那个老人——瘦高,左脸有疤。"
"陆秉文。"周敬说。
"对。"沈萦说,"但钱茂昌不能指认陆秉文——他不知道那个老人叫什么名字。他只能说'一个左脸有疤的老人'。'左脸有疤的老人'不等于陆秉文——没有实锤。"
"那就查。"陈秉说,"查那个老人是谁。城东棺材铺的孙掌柜——他总知道。"
"孙掌柜会说不说——不好讲。"张大人说,"他是陆秉文的远亲。要是陆秉文交代过——他不会说。"
"他不说——我去听。"沈萦说。
张大人看了她一眼。
"听冤?"
"嗯。听冤中阶能听心口一不一致。孙掌柜要是在堂上说'不认识'——我听得出他说的是不是真话。"
"光听出不一致不够。"张大人说,"要实锤。"
"我知道。"沈萦说,"所以还得查另一条线。"
"哪条?"
"陆秉文。"沈萦说,"钱茂昌招了——那个老人找了钱茂昌,让他杀我。这是老者的手。老者背后是谁——钱茂昌不知道。但我们知道。"
"知道归知道——拿不出证据。"周敬说。
"拿不出。"沈萦说,"但可以逼。"
"怎么逼?"
"钱茂昌招了——指认了'左脸有疤的老人'。三法司有了这个口供,就可以传孙掌柜。孙掌柜跟陆秉文有关系——查出来就能传陆秉文。传了陆秉文——他就得答。答不上来——就露形。"
"圣上会保他。"陈秉说。
"会保。"沈萦说,"但保的方式不一样。钱茂昌是沧澜党的人——圣上可以说'岳衡余党作乱',跟自己没关系。但陆秉文不一样。陆秉文是御前的人。他要是被传——圣上就得解释:御前的人为什么去指使沧澜党杀人?"
"他可以不解释。"张大人说。
"他不解释——朝堂上的人会自己想。"沈萦说,"二十三个重臣不傻。他们联名翻案的时候,没想到圣上会杀沈萦。现在圣上杀了——没杀成——他们知道了。知道了就会想——圣上为什么要杀一个翻案功臣?"
张大人沉默了一阵。
"你想把这件事捅到朝堂上?"
"不是捅。"沈萦说,"是让三法司走正常流程。传孙掌柜——审——查出来跟陆秉文有关——传陆秉文。一步一步走。每一步都有据可查。圣上要是拦——他得有理由。拦哪一步?拦传孙掌柜?一个棺材铺掌柜——他拦什么?"
"他不会拦前面。"张大人说,"他会拦在传陆秉文那一步。"
"拦得住吗?"
"不好说。"张大人说,"但他一定试。"
"让他试。"沈萦说,"他试了——就露了。他拦三法司传人——二十三个重臣看见。他们想——圣上为什么拦?跟圣上有什么关系?一想就想到。"
张大人想了一阵,点了一下头。
"行。明天传孙掌柜。"
"今天传。"沈萦说。
"今天?"
"今天。"沈萦说,"钱茂昌刚招——陆秉文还不知道。他要是知道了——第一件事就是灭口。孙掌柜是唯一的活证人——不能让他出事。今天传——今天审。赶在陆秉文前面。"
张大人站起来。
"周敬——你亲自去。带两个人。城东棺材铺。传孙掌柜。直接带回大理寺。"
周敬站起来。"得嘞。"
他走了。脚步声很快——出了堂门,往外去了。
陈秉也站起来。"我去写传票。"
"快写。"张大人说。
堂上就剩张大人和沈萦。
"沈姑娘。"张大人坐下,倒了碗茶——凉了,他没在意,喝了一口。
"张大人。"
"你觉得——能查到圣上头上吗?"
"现在不能。"沈萦说,"钱茂昌只到陆秉文。陆秉文到圣上——中间还差一步。"
"哪一步?"
"陆秉文自己招。"沈萦说,"他要是招了——说'奉圣上口谕'——那就是实锤。但他不会轻易招。"
"那怎么办?"
"逼。"沈萦说,"他怕圣上——但他更怕死。钱茂昌招了,孙掌柜要是也招了——陆秉文就知道自己露了。露了——圣上会怎么对他?"
"灭口。"张大人说。
"对。"沈萦说,"圣上要灭他的口。他要是被灭了——就死了。他不想死——就会想办法保命。保命的唯一法子——就是自己招。招了——三法司保他不死。不招——圣上先杀他。"
"他会选招?"
"不一定。"沈萦说,"但我会让他觉得——招了比不招好。"
张大人看着她。
"你像是在下一盘棋。"
"是棋。"沈萦说,"我跟裴寂说好了——我掌明棋,他掌暗棋。明面上三法司审——走流程,人人看得见。暗地里裴寂的人盯着陆秉文——他一动就有人报。明棋在前面推,暗棋在后面跟。他跑不了。"
"圣上呢?"
"圣上在看着。"沈萦说,"他看着自己的棋子一个个被拿——他会急。急了就会犯错。犯了错——就是我们的机会。"
张大人把茶碗搁下了。没再说话。
沈萦站起来。
"张大人,我去一趟寂王府。有事跟裴寂商量。"
"去吧。"
沈萦走到堂门口。张大人在身后说了一句。
"沈姑娘——小心。"
沈萦没回头。"我知道。"
她出了大理寺的门。外头天还亮着——申时末,太阳偏西了。
走到路口的时候,裴寂在等。他靠在墙根下,扇子搁在手里没转。
"钱茂昌招了?"
"招了。"
"说了什么?"
"说了'上面有人'。"沈萦说,"但他指不出名姓。只认得一个左脸有疤的老人。"
"陆秉文。"裴寂说。
"对。但不是实锤。钱茂昌不认识陆秉文——他只能说'左脸有疤的老人'。"
"那怎么实锤?"
"传孙掌柜。审他。查他跟陆秉文的关系。"沈萦说,"周敬已经去了。今天传,今天审。赶在陆秉文前面。"
"陆秉文那边——四号还跟着。他今天没出门。"
"没出门?"
"没。在府里待了一天。"
"他在等。"沈萦说,"等钱茂昌的消息。钱茂昌没给他报——他不知道。但钱茂昌到大理寺的事——他迟早会知道。兵部的人会传出去。"
"多久?"
"今天晚上。最迟明天早上。"
"他知道了会怎么办?"
"两个选择。"沈萦说,"第一——找圣上。报。圣上知道杀局落了,会想办法补救。第二——灭口。把孙掌柜处理掉。断了线。"
"他会选哪个?"
"第二个。"沈萦说,"他不会先找圣上。他找圣上——圣上会怪他办事不力。他先灭口——把孙掌柜处理掉——线断了——再找圣上。那时候就算钱茂昌招了,没有孙掌柜佐证——钱茂昌的口供就是孤证。"
"周敬去传孙掌柜——赶在他前面?"
"赶在他前面。"沈萦说,"孙掌柜到了大理寺——就安全了。陆秉文的手伸不进大理寺。"
两人走了一段路。
"裴寂。"
"嗯。"
"昨晚在皇史宬——我看到了旧档上头的东西。"
"什么东西?"
"残念。"沈萦说,"梧宫旧档上头有残念。二十年前的。很淡——中阶勉强能听。我听到了一个声音——女的。很急。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不是他。'"沈萦说,"三个字。'不是他。'"
"不是他——什么意思?"
"我不确定。"沈萦说,"但那卷档册是废太子被废之后写的请安折子。折子退回来了——没人拆。退回来的那一刻——梧宫里有人碰过这卷档册。留下了残念。"
"你觉得'不是他'——说的是谁?"
"不知道。"沈萦说,"但中阶听到的就这么点。高阶——能听清。"
"你还没升高阶。"
"没有。"沈萦说,"听冤司开了——收案子。案子上头的残念——我听。听多了——阶就升了。"
"急不得。"
"不急。"
两人到了寂王府门口。
"韩七呢?"裴寂问。
"在里头。我让他把听冤司的屋子收拾了。"
"东厢?"
"嗯。明天挂牌子。"
两人进了院子。东厢的门开着——韩七在里头搬桌子。桌子是旧的——裴寂书房里腾出来的。上头铺了一块布,布上搁了一方砚台、一支笔、一沓纸。
"够了。"沈萦看了一眼,"先这样。"
"牌子呢?"韩七问。
"明天做。"沈萦说,"木板也行。上面写'听冤司'三个字。"
"我来写!"韩七说,"我字写得——"
"你写的不行。"裴寂说,"我来写。"
"得嘞。"韩七继续搬桌子。
沈萦站在东厢门口,看了一眼里头。桌子、砚台、笔、纸。够了。
她从袖子里摸出今天的供词抄本——钱茂昌的。展开看了一眼。
钱茂昌说:"上面有人。"
说不出名姓。
她把供词折好,递给裴寂。
裴寂看了一遍。把钱茂昌那句"上面有人"看了两遍。
"他说了'上面有人'——但说不出名姓。"裴寂把供词折好,"名姓——迟早他自己递。"
"谁?"
"陆秉文。"裴寂说,"等他急了——自己会递。"
沈萦没说话。她站在门口,看着院子。
老槐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掉了一片。落在地上,打着旋儿滚了两步,卡在石缝里。
韩七从屋里探出头:"沈姑娘!桌子摆好了!你看看行不行?"
沈萦回头看了他一眼。
"行。"她说。
她走进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