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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3章 立司开张

听冤录 笔墨云飞 3486 2026-08-12 21:55:36

牌子是裴寂写的。

一块木板,半尺宽,两尺长。字是他拿刻刀刻的——不是写的。刻完之后拿墨涂了一遍,黑底白字。"听冤司"三个字。

韩七把牌子挂在了东厢门口。挂歪了。沈萦看了一眼,没说话。韩七自己又正了正。

"行了吗?"

"歪着呢。"

"我看着挺正的啊——"

"左边高了。"

韩七又调了一下。沈萦走过去,伸手把牌子扶正了。

"行了。"

"得嘞。"韩七拍了拍手上的灰。

东厢里头摆了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方砚台、一沓纸。桌上搁了一块布——沈萦从自己屋里拿来的,铺上显干净。墙角搁了个木架子——裴寂从书房腾出来的,上头可以放卷宗。

简陋。但够用。

"今天是第一天。"沈萦坐下来,把砚台里的墨磨好,"有没有人来,都得开门。"

"会有人来吗?"韩七蹲在门口,下巴搁在膝盖上。

"会。"

"你怎么知道?"

"张大人跟三法司打了招呼——听冤司开了,收京城及周边三府的冤案。三法司的人会把积压的陈案往这儿送。光大理寺积压的就有二十几桩。"

"二十几桩?那得听到什么时候——"

"一桩一桩来。"

巳时过了。没人来。

韩七在门口蹲得腿麻了,起来跺了跺脚。沈萦在桌前坐着,把纸裁好,叠成一沓状纸——来鸣冤的人填的。

"沈姑娘,要不我去外头看看——"

"不用看。等着。"

午时刚过,门口来人了。

不是三法司送案的——是一个老婆子。六十来岁,头发全白了,穿着一身洗得发灰的蓝布褂子。手里攥着一个布包,包不大,拳头大小。她站在门口,看了看牌子上"听冤司"三个字,又看了看里头的沈萦。

"姑娘——这儿是告状的地方?"

"是。"沈萦站起来,"老人家请进。"

老婆子进了屋,在椅子上坐下了。坐的时候手还在抖——不是冷的,是紧张。她把布包搁在膝盖上,两只手按着,像怕它跑了。

"您姓什么?"

"姓周。"

"要告谁?"

"不是告谁。"老婆子说,"是——我儿子。死了。"

"什么时候的事?"

"三年前。"

韩七端了碗水过来。老婆子接了,没喝。

"我儿子叫周大柱。戍边的——在北疆,凉州卫。三年前死了。上头报的是——病亡。"

"您觉得不是病亡?"

"不是。"老婆子的手攥紧了布包,"我儿子身体好得很。走的时候一百六十斤,能扛两百斤的粮袋。他在凉州卫是管军粮的——管库房的。他不可能病死。"

"那您觉得他是怎么死的?"

"被人害的。"

"谁害的?"

"不知道。"老婆子摇头,"但我知道——他死之前,给我寄过一封信。信上说'粮不对,有人动手脚'。他说他查了——军粮被人克扣了。每个月扣两成,扣下来的粮卖了,银子进了私人的腰包。他说他要去报。报了之后——一个月人就没了。"

"信呢?"

"信我留着。但拿去告状的时候——官府说信不能当证据。说'家书不能作数'。我说那我儿子身上有伤——他在凉州卫,死了之后运回来的,我看过他的身子。胸口有淤痕——像是被人打过的。官府说'戍边苦寒,病亡有淤痕是常事'。"

"您告了?"

"告了。告了三年。府衙不收——说'已结案,病亡'。大理寺不收——说'军户归兵部管'。兵部不收——说'边军归当地卫所管'。踢来踢去——踢了三年。没人管。"

沈萦听着,没打断她。

老婆子把布包打开了。

里头是一件旧衣裳。灰色的,粗布,袖口磨了边。上头有几块补丁——针脚细密,是老婆子自己缝的。

"这是我儿子的衣裳。他走的时候穿的。运回来的时候——身上穿的就是这件。"

沈萦看着那件衣裳。

"老人家,能把衣裳给我看看吗?"

"能。"老婆子把布包推过去。

沈萦把衣裳拿起来。布料粗,厚,但旧了——洗了太多次,发软。袖口的线头散了。胸口的位置——有一块颜色不对。比别处深。像是洗过,但没洗掉。

"这是——血?"

"是。"老婆子说,"洗过了。洗不掉。我儿子胸口有淤痕——这就是淤痕的位置。"

沈萦把衣裳展开,平铺在桌上。

她的手放在衣裳上头。没用力——搁着。掌心贴着布面。

她闭了眼。

听冤。

一开始什么都没有。布料粗糙,底下是桌面的凉意。她的掌心微微发热——那是听冤起效的感觉。像手心中有数一根弦,慢慢绷紧了。

然后她听见了。

很淡。像隔着水。

一个男人的声音。年轻的。急的。

"粮不对——账上记的是五百石,实际入库三百八十石。一百二十石去哪了?我查了——是孙百户干的。他每个月扣两成粮,卖给凉州城的粮铺。银子他拿了。我去报——"

断了。

沈萦的手在衣裳上停了一会儿。残念很淡——三年前的,剩得不多了。中阶勉强能听。就这些了。

她睁开眼。

"老人家。"

"嗯。"

"您儿子信上说的'粮不对'——是凉州卫的军粮。克扣军粮的人是孙百户。"

老婆子的手抖了一下。"对——我儿子信上就是这么写的。孙百户。"

"您儿子去报了?"

"报了。报给了凉州卫的千户。千户说'查'——查了一个月,说我儿子是病亡。"

"千户知道孙百户克扣军粮吗?"

"我儿子觉得——千户是知道的。要不然不会查了一个月就说我儿子病亡。"

沈萦把衣裳折好,放在桌上。

"老人家,您儿子的衣裳上有血痕——在胸口。病亡不会有血痕。这是外伤——被人打死的。"

"我知道——我告了三年,没人信我。"

"我信。"沈萦说。

老婆子抬起头。眼圈红了。

"姑娘——你说什么?"

"我信您。"沈萦说,"您儿子的衣裳我听了——他留下的念。他说了'粮不对'。他说了'孙百户'。他还说'我去报'。他报了之后——死了。不是病死的。是被人打的。"

老婆子的嘴抖了。她没哭——眼泪在眼眶里转,没掉下来。三年了。告了三年。第一次有人说"我信你"。

"老人家,听冤司收您的案子。我替您查。"

"姑娘——"

"但您得给我时间。凉州卫在北边——案子要查,得走三法司。传人、调档——都要走流程。您给我一个月。"

"一个月?"老婆子点头,"行。三年都等了——一个月等得起。"

沈萦把状纸递过去。"您把经过写下来。写不了——我让韩七帮您写。按个手印就行。"

"我不识字——"

"韩七。"

"在!"韩七从门口跑进来。

"帮老人家写状纸。她说什么你写什么。写完了让她按手印。"

"得嘞!"

韩七拿纸拿笔。老婆子说一句他写一句。写了一刻钟——把周大柱的事从头到尾写了一遍。凉州卫,管军粮,克扣,孙百户,千户,病亡,胸口淤痕。三年告状无人收。

写完了。老婆子按了手印。红色的——韩七找来的印泥。

"老人家,您先回去。有了消息——我派人通知您。您住哪?"

"城西。羊市街。"

"韩七,送老人家出去。"

韩七扶着老婆子走了。老婆子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听冤司"的牌子。站了一会儿,走了。

沈萦把状纸和衣裳收好。衣裳她用布包了,搁在桌下头的架子上。状纸她抄了一份——一份存档,一份呈大理寺。

下午。三法司送了八桩积案过来。都是京城的——小的。邻里纠纷、田产官司、偷盗被冤。没什么大事。沈萦一桩一桩看了,排了先后——先易后难。明天开始听。

申时。又来一个人。

不是鸣冤的。是个老头。五十来岁,壮实,走路带风。穿的是便服——不是官服。但腰杆直,肩膀宽,一看就是当过兵的。

他进了门,看了沈萦一眼。

"你就是沈姑娘?"

"是。您是——"

"我姓赵。赵铁山。退了的——以前在凉州卫待过。"

沈萦的手停了一下。凉州卫。周大柱待过的凉州卫。

"赵老将军请坐。"

赵铁山坐下了。他没喝水,直接说。

"我来问你——你收了一桩案子。周大柱的。他母亲来鸣的冤。"

"您怎么知道的?"

"她出了你的门就去了我那儿。她不知道我在京城——她找到我原来在京里的旧部,辗转打听到的。我上个月才回京城。"

"您认识周大柱?"

"认识。他是我的兵。"赵铁山说,"我当年在凉州卫当过三年游击。周大柱是我在的时候招的兵。老实孩子。一百六十斤,扛粮袋跑得比马快。我调走的时候他还在管库房。"

"您知道他克扣军粮的事?"

赵铁山的眉头拧了一下。

"我走的时候——没出过这事。我走了之后换了千户。新千户姓刘。孙百户是刘千户带来的。我听旧部的人说过——孙百户在凉州卫搞鬼,克扣军粮。但没证据。我在的时候没人敢动。我走了——就有人动了。"

"周大柱去报了。报给了刘千户。"

"刘千户包了孙百户。"赵铁山说,"一个千户包一个百户——说明上头有人。孙百户扣的粮卖了——银子不会是他一个人拿的。"

"您觉得上面是谁?"

"不好说。但凉州卫的军粮——归兵部调。兵部管粮饷的——"赵铁山停了一下,"现在不是岳衡的人在管了。岳衡倒了。但岳衡在的时候——兵部管粮饷的是钱茂昌。"

沈萦的手指动了一下。钱茂昌。昨天刚在大理寺招供的那个。

"您是说——周大柱的案子跟钱茂昌有关?"

"不一定是他直接干的。但孙百户扣了粮,卖了,银子——不会全留在凉州。有一部分一定往上送了。送到哪?兵部管粮饷的人手里。"

"这条线能查吗?"

"能。"赵铁山说,"凉州卫的旧部——我还有几个人在。他们能作证。孙百户扣粮的事,当兵的都知道。只是没人敢说——怕被报复。但要是有人撑着——他们会开口。"

"谁来撑?"

"我来。"赵铁山说,"我退了。不怕。旧部的人——我替他们扛着。"

沈萦看着赵铁山。

"赵老将军,您为什么管这事?"

"周大柱是我的兵。我调走的时候跟他说过一句话——'好好干,别出事。'他听了。他好好干了。管库房管得清清楚楚。结果——被人打死了。我没保住他。三年了——他母亲告了三年状没人收。今天你收了。"

他站起来。

"沈姑娘,你收了她的状子——你信她。就凭这个——我赵铁山认你。"

他从腰上解下一样东西。一枚铜牌——巴掌大,上头刻着字。沈萦不认识——是军中的令牌。

"这是我的军令牌。凉州卫游击赵铁山的。我退的时候没交——留着做念想。今天给你。"

"赵老将军——"

"你拿着。"赵铁山把铜牌搁在桌上,"我凉州旧部——还有几十号人在北边。你查周大柱的案子——要人,我给你调。要证,我给你找。北境旧部,欠王爷一份情——也欠姑娘一个公道。"

"王爷?"

"裴寂。"赵铁山说,"他在北疆待过。帮过我们。当年北疆缺粮——是他从自己的封地里拨了三百石送过去的。三百石。那年要不是那三百石——我手下得饿死一半。"

沈萦把铜牌拿起来。沉。铜的,上头磨得发亮。正面刻着"凉州卫"三个字,背面刻着"游击赵铁山"。

"赵老将军,周大柱的案子——我会查。查到底。但我得走流程。三法司递上去——传人、调档。需要时间。"

"我等。三年都等了——不差这几个月。"

"好。"

赵铁山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沈姑娘——"

"嗯。"

"你小心。你查的案子——不止一桩。周大柱的案子往上查——查到孙百户。孙百户往上——查到兵部。兵部——"他没往下说。

"我知道。"沈萦说。

赵铁山点了下头,走了。脚步声很重——军人的步子,一下一下的。

韩七从门外探进头来。

"沈姑娘——又来人了!"

"什么人?"

"一个老头——不是老将。瘦瘦的,穿青布褂子。说自己是做生意的,来问听冤司收不收商案的。"

"收。让他进来。"

"得嘞——"

"等一下。"沈萦把军令牌收进袖子里,跟那几样东西放在一起,"韩七,你去一趟前院。把赵老将军的事跟裴寂说一声。"

"说什么?"

"就说——凉州卫旧部,认了。"

韩七跑了。

沈萦把桌上的状纸整理好。周大柱的案子排第一——明天就开始查。她把衣裳包好,放在架子最上层。

桌上的铜牌不在了——收进袖子里了。跟M-006血书、M-010登记册残页、郑福生证词、岳衡口供、黑棋子、准奏诏、布局纸、钱茂昌供词、军令牌放在一起。袖子鼓了。

她把袖口拢了拢。

外头韩七领着那个青布褂子的老头进来了。老头五十来岁,瘦,弓着背,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状纸。

"姑娘——我有个案子——"

"坐。说。"

老头坐下了。沈萦摊开一张干净的纸,拿起笔。

"您慢慢说。从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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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墨云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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