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冤司开张第三天,状纸堆了十七份。
韩七搬了个新架子来——裴寂书房里又腾出来的。上头分了三层,一层搁待审的,一层搁审完的,一层搁杂项。韩七自己拿纸条贴了标签,字歪得像蚯蚓,但能认。
"沈姑娘,今天的排好了——上午三桩,下午两桩。中午那桩是商案,拖了两天了。"
"上午第一桩。"
"是个读书人。姓许,说三年前被诬陷科场舞弊。"
"带进来。"
第一个进来的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瘦,脸上有菜色。穿的是洗得发白的旧长衫——读书人。进来的时候先看了一眼牌子,又看了一眼沈萦,然后弯腰行了个礼。
"许安平,见过沈姑娘。"
"坐。说你的事。"
许安平坐下了。手搁在膝盖上,攥着。
"三年前,秋闱。我在江宁府考的。考前三天——有人来找我。说能给我透题,要五十两。我没答应。我说我自己考。"
"然后呢?"
"考完了。放榜——我落了。但落榜的不是我一个人。跟我一起落榜的还有七八个人。我们都觉得不对——考得不算差,怎么会落?后来有人去查——发现有人买了题。买了题的人中了。"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但——有人说是我告的密。说我在考后去府衙举报了舞弊。我说我没有——我确实没有。但有人作证说我去了。"
"谁作证的?"
"我同窗。姓吕。他说他亲眼看见我进府衙大门。但那天我在客栈——客栈掌柜能作证。我那天发烧,没出过门。"
"客栈掌柜呢?"
"掌柜两年前搬走了。不知道去了哪。"许安平的声音低了,"我告了两年——没人理。江宁府说'科场归礼部管'。礼部说'要实据'。我拿不出实据——掌柜找不到了,我一个人说'那天我没出门'——没人信。"
"后来呢?"
"后来我被革了功名。说'诬告朝廷'。功名没了——我教书糊口。但我一直想翻这个案子。"
沈萦把状纸推过去。"写下来。从头写。把你能想到的所有人证、物证都写上。"
"写了我能翻吗?"
"听冤司收了——我就查。但得排队。你前头还有几桩。"
"等多久?"
"不好说。一桩一桩来。"
许安平点头。他拿起笔开始写。字写得工整——读书人的字。写了一刻钟,写完了。
"按个手印。"
按了。许安平走了。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听冤司的牌子,站在门口停了一阵,走了。
第二个、第三个——都是寒门的人。一个是被大户人家占了田的,告了五年没人理。一个是被人诬陷偷盗的,坐了半年牢出来,名声毁了找不到活干。沈萦一桩一桩听,一桩一桩收。
到午时。韩七端了碗饭进来——白饭,一碟咸菜,一碟豆腐。
"裴爷让人送来的。说是王府厨房做的。"
"嗯。放着。"
沈萦吃了两口。豆腐不错——比韩七做的强。
下午第一桩。
来的人不一样。
三十来岁,穿着干净,衣裳是新的。不是读书人的打扮——是官场中人的打扮。进来的时候腰弯得很低,但眼睛在四处看。
"在下孙文达,见过沈姑娘。"
"坐。什么事?"
孙文达坐下了。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状纸。写得整整齐齐的,不像别人那样歪歪扭扭。
"在下是——寒门出身。前年在吏部考了绩,评了个上等。但被人顶了。顶我的人——是沧澜党的门生。姓吴。他考绩是中等,但因为他师父在吏部有人——把我挤了。"
"你说有人顶了你——有证据吗?"
"有。"孙文达从袖子里又掏出一张纸,"这是我自己的考绩单——吏部考功司出的。上面写的是'上等'。这是吴某的考绩单——我托人抄的。上面写的是'中等'。但最后授官的时候——他上了,我下了。"
沈萦把两张纸接过来。看了一遍。确实一张写着"上等",一张写着"中等"。
"你托人抄的——原卷呢?"
"原卷在吏部考功司的档库里。我拿不到。"
"你这张抄的——什么时候抄的?"
"去年冬天。有个在考功司当差的朋友帮我抄的。"
"你那个朋友叫什么?"
"他——"孙文达顿了一下,"他叫赵安。在考功司当令史。"
沈萦看着孙文达。她把两张纸搁在桌上。
"孙文达。"
"在。"
"你说你是寒门出身——你以前在哪儿读书?"
"在——江宁府。白鹿书院。"
"白鹿书院是岳衡办的。"
孙文达的嘴停了一下。
"是——白鹿书院是岳相办的。但在下只是去读书——跟岳相没有往来。"
"你中过举?"
"中过。"
"哪一年的?"
"元正十八年。"
"那一年的主考是谁?"
"是——岳相的学生。姓陈。"
沈萦没说话。她把两张考绩单拿起来,又看了一遍。然后放在桌上。
"孙文达。"
"在。"
"你说赵安帮你抄了吴某的考绩单。赵安现在在哪?"
"他——还在考功司。"
"他还在?你没想过——他帮你抄档,要是被人发现了,他自己也完了?"
"他——他是我的朋友。他愿意帮我。"
沈萦看着孙文达的眼睛。她把手搁在桌上——没碰那张纸。她在听。
听冤。中阶。
不需要碰东西——直接听人说话也行。中阶能听心口一不一致。
孙文达刚才说的每一句话——"寒门出身""被人顶了""赵安帮我抄的"——心口都是一致的。
但他说"赵安是我的朋友"这一句——心口不一致。
微颤。很轻。像琴弦拨了一下,马上又按住了。但沈萦听见了。
"赵安不是你的朋友。"沈萦说。
孙文达的脸僵了。
"赵安不是你的朋友。他帮你抄考绩单——不是出于交情。是有人让他抄的。"
"沈姑娘——"
"你是白鹿书院出来的。你中举那年主考是岳衡的学生。你不是寒门——你是沧澜党的人。"
孙文达的嘴角抽了一下。
"你来听冤司递状子——不是为了翻你自己的案。你是来搅局的。你递一份假状子——我收了,查了,查出来是假的——听冤司的名声就毁了。圣上刚准了听冤司——要是第一桩案子就是假的,圣上就有理由把听冤司撤了。"
孙文达没说话。
"你那张考绩单——吴某的——是假的。你自己造的。赵安没帮你抄——赵安根本不知道这事。你要是真的在考功司有朋友,你不会说出他的名字——说了就是给他惹事。你故意说一个真名——让我去查。查下来赵安说'没这事'——我就得承认听冤司收了假案。"
孙文达站起来。
"沈姑娘——在下——"
"坐下。"沈萦的声音不高,但孙文达坐了。
"你是沧澜党的人。岳衡倒了——你们在找法子翻盘。听冤司开了——你们怕。怕听冤司查到沧澜党的头上。所以你来了——送一份假案,搅浑水。"
"我没有——"
"你有没有,我说了不算。但你那张考绩单是假的——这句话我可以验。听冤中阶——我听得出你说的是不是真话。你说'赵安是我朋友'——这句是假话。你说'赵安帮我抄的'——这句也是假话。"
孙文达的脸白了。跟钱茂昌那天在大理寺的白——一模一样。
"沈姑娘——在下只是来告状的——"
"告状可以。但假的我不收。你把状纸拿走。考绩单也拿走。回去告诉让你来的人——听冤司不收假案。"
孙文达把纸收了。手抖。他站起来,行了个礼,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被门槛绊了一下——差点摔了。
韩七从外头探头进来。
"走了?"
"走了。"
"是假的?"
"假的。沧澜党的人。来搅局的。"
"我去——这帮人真不要脸。"韩七骂了一句,"要不要跟裴爷说一声?"
"不用。我自己跟他说。"
韩七把桌上孙文达碰过的茶碗收了。换了一碗新的。
下午最后一桩没来人。沈萦把上午收的案子理了一遍——四桩。加上昨天的周大柱案——五桩了。
她把状纸按顺序排好。许安平的科场案排第一——这个好查,去江宁府调档就行。占田案排第二。偷盗案排第三。周大柱案排第四——这个要走兵部和三法司,慢。
天黑了。韩七点了灯。
"沈姑娘,今天忙了一天——吃饭了吧?"
"等一下。"
"又等——"
门口有脚步声。不是韩七的——韩七走路咚咚响,这个脚步声轻,稳。
裴寂推门进来。后头跟着一个人。
五十来岁,穿便服。不胖不瘦,面相端正。留着短须,打理得整齐。走路的时候腰不弯——是当官的姿态。但今天他弯了——进了门就弯腰。
"沈姑娘。"
"您是——"
裴寂在旁边说:"兵部侍郎,何崇文。"
沈萦站起来。"何大人。"
何崇文摆了下手。"沈姑娘别客气。我不是来办公事的——我来——私事。"
"请坐。"
何崇文坐下了。裴寂没坐——他站在门口,靠着门框。看着外头。
"沈姑娘——我今天来,是想请你帮一个忙。"
"什么忙?"
何崇文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一张纸——折了两折。旧纸,发黄了。他把纸搁在桌上,没展开。
"这是——梧宫赐死名单。"
沈萦的手停了。
"二十三年前。梧宫案。四十七人。赐死的名册。这份名册——我抄的。原件在皇史宬。我当年托人抄了一份。"
沈萦把纸展开。上头一排排名字。四十七个。每个名字后头注了身份——内侍、宫女、文官、侍从。
"沈姑娘——你看看第三个名字。"
沈萦看过去。第三个名字——何崇礼。身份——梧宫侍讲学士。
"何崇礼。"沈萦念了出来。
"是我父亲。"何崇文的声音压得很低,"我父亲——何崇礼。当年在梧宫当侍讲学士。给废太子讲书的。梧宫案的时候——他被杀了。报的是'附逆'。但我父亲没有附逆——他是讲书的,不管政事。他是被牵连的。"
"何大人——"
"我那时候十七岁。在外面读书——不在京城。等我赶回来的时候——父亲已经死了。家被抄了。母亲带着我弟弟逃到了江南——我弟弟在路上病死了。母亲在江南待了三年——也死了。就剩我一个人。"
"后来呢?"
"后来——我考了功名。一步一步爬上来的。没人知道我是何崇礼的儿子——我改了籍贯,报的是江南人。爬了二十年——爬到了兵部侍郎。"
"您今天来——是想翻您父亲的案子?"
"是。"何崇文说,"梧宫案翻了——废太子昭雪了。但四十七个人里头——只有废太子和几个主要的人平了反。剩下的人——没有。我父亲的名字还在'附逆'名单上。"
"您为什么现在才来?"
"我不敢。"何崇文说,"我在朝堂上待了二十年——一步一步爬上来的。我不敢让人知道我是何崇礼的儿子。要是知道了——我就是'附逆之后'。官做不成了。"
"那现在为什么敢了?"
"因为听冤司开了。"何崇文说,"你收天下冤案。我父亲的案子——也是冤案。我来鸣冤。不是以兵部侍郎的身份——是以何崇礼之子的身份。"
沈萦看着名单上"何崇礼"三个字。字迹淡了——二十三年的旧纸。
"何大人。您父亲在梧宫当侍讲学士——他跟废太子是什么关系?"
"讲书的关系。他给废太子讲《春秋》——讲了五年。废太子对他很好——很尊重。但'尊重'不等于'附逆'。他是个读书人——不管政事。梧宫案的时候——他被牵连进去。说'知情不报'。但他知道什么?他只知道废太子在读什么书。"
"有证据吗?"
"有。"何崇文说,"我父亲在梧宫的时候写过家书。家书里头提到过——废太子让他讲《春秋》,他讲了什么,废太子说了什么。都是讲书的事。没有一句涉及政事。"
"家书还在?"
"在。我留着。二十三年了。"
"带来了吗?"
何崇文从袖子里又掏出一封信。旧信封,纸发黄了,边角磨损了。
"这就是。"
沈萦把信接过来。信封上没写收信人——何崇礼当年寄的,收信人是何崇文的母亲。信封没拆过——何崇文的母亲收到之后没拆,直接收了起来。后来何崇文在母亲遗物里找到的。
"能拆吗?"
"能。"何崇文说,"你拆。"
沈萦把信封拆开。里头两张纸——信纸。字迹工整,是读书人的字。
她展开第一张。
"崇礼字——吾妻如晤。今日为太子殿下讲《春秋》第三卷,殿下问'郑伯克段于鄢'之义,吾答以'兄弟相残,非社稷之福'。殿下默然良久,叹曰'先生所言甚是'。殿下仁厚——非有异心之人……"
沈萦看完了。把信搁在桌上。
"何大人。这封信——您父亲说废太子'仁厚,非有异心之人'。这说明您父亲不认为废太子有谋反之心。他是个讲书的——他看到的废太子,跟朝堂上说的不一样。"
"对。"何崇文说,"这就是证据。我父亲不是'附逆'——他是'被牵连'。他连废太子有没有异心都不知道——因为他根本不参与政事。"
"这份家书——加上梧宫赐死名单——能证明您父亲是被冤的。"
"能。"
"何大人——您的事,我收了。"
何崇文的眼圈红了。五十多岁的男人——眼圈红了。他忍住了,没掉眼泪。
"沈姑娘——"
"但是何大人——这桩案子不只是您父亲一个人的。四十七个人里头——有多少是被冤的?我查不过来。一桩一桩查——得时间。您父亲这桩——我排在前面。"
"行。多久?"
"不好说。我先把您的家书和名单抄一份——一份存档,一份呈三法司。呈上去之后——三法司得复查。复查要调档——调皇史宬的档。这一来一回——少说一两个月。"
"我等。"何崇文说,"我等了二十三年——不差这一两个月。"
沈萦把信和名单收好。
何崇文站起来。他看了一眼听冤司的牌子——"听冤司"三个字。看了一阵。
然后他转过身。
压低了声音——很低,只有沈萦听得见。
"沈姑娘。家父若雪——犬子愿为司中一卒。"
沈萦看着何崇文。他的眼睛不红了一但还有水光。五十多岁的兵部侍郎,站在一间破旧的小屋里头,说"愿为司中一卒"。
"何大人——您是兵部侍郎。听冤司用不起您。"
"不是用不起。"何崇文说,"是我欠的。我父亲死了二十三年——我当了二十年的官,不敢替他说一句话。今天你收了他的案子——我欠你一个人情。这个情——我得还。"
"怎么还?"
"你要查梧宫案——要调档。皇史宬的档——归兵部管的一部分,我能帮你调。你要传人——三法司走流程,但有些人在军中,归兵部调。你调不动——我能。"
沈萦没说话。
"沈姑娘——我帮你。不是以兵部侍郎的身份帮。是以何崇礼之子的身份帮。"
"好。"沈萦说。
何崇文走了。脚步比来的时候轻——背还是弯的,但不像来的时候那样弯得紧了。走的时候腰稍微直了一些。
裴寂从门口走过来。
"何崇礼的儿子。"他说。
"你知道?"
"我查过他。查过二十三个联名重臣的底——他的底不干净。但我查的时候不知道他是何崇礼的儿子。他藏得深。"
"他藏了二十三年。"
"今天露了。"裴寂在椅子上坐下来,"他来找你——不只是为了翻案。他是来站队的。"
"站什么队?"
"站你这边。"裴寂说,"他是兵部侍郎——手里有调档的权,有调人的权。他来听冤司鸣冤——等于告诉所有人:兵部侍郎跟听冤司站在一起。"
"这对我们有利。"
"有利。"裴寂说,"但也被圣上盯上了。何崇文是重臣——他的动向圣上一清二楚。他来了听冤司——圣上明天就知道了。"
"知道了又怎样?"
"不知道怎样。但圣上会想——听冤司才开了三天,一个兵部侍郎就来站队了。他在想什么?他在想——听冤司会不会收拢太多人?"
"让他想。"沈萦说,"想多了就急。急了就犯错。"
裴寂嗯了一声。
他把袖子里的纸条摸出来——是三号今天送来的。
"陆秉文今天出门了。"
"去哪?"
"去了宫里。"
沈萦把何崇文留下的家书和名单折好,收进袖子里。袖子又鼓了一点。
"他进宫了。"
"嗯。进了一个时辰——出来的。出来之后回了府。"
"他报了。"
"报了。"裴寂说,"钱茂昌招的事——他报给圣上了。"
"圣上知道了杀局落了。"
"知道了。"裴寂把纸条折好,"他知道了——下一步会干什么?"
沈萦把灯拨了拨。灯芯歪了——她用指甲掐掉一截烧焦的。
"下一步——他会来动听冤司。"
"怎么动?"
"不知道。"沈萦说,"但他一定会动。听冤司开了三天——收了五桩案子,破了一桩伪证,收了一个兵部侍郎。他不会坐视。"
裴寂把扇子搁在桌上。
"那就等着。"
"等着。"沈萦说。
桌上还搁着何崇文的家书抄本。墨迹还没干。沈萦吹了一下——墨迹泛着光,慢慢暗下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