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冤司开张第六天,状纸堆了三十一份。
韩七在架子上加了第四层——还是不够。他把没地方搁的状纸用绳子捆了,码在墙角。
"沈姑娘,这架子不够用了。"
"找裴寂再要一个。"
"裴爷的书房已经给我腾空了——他自个儿坐在地上看书呢。"
"……那就去买一个。"
"买?用谁的银子?"
"用我的。勘局的公费还没拨下来——圣上准了听冤司,但没给一文钱。"
"我去——这朝廷开衙门不给钱的?"
"给了。给了百两。三天花完了——买纸、买墨、买灯油、买茶水。百两银子——连牌子都是裴寂自己刻的。"
"那再找圣上要?"
"不找。"沈萦把一份审完的卷宗合上,"找何大人。他说了——兵部能调的,他帮调。银子不算调——但他私底下给了五十两。说是'听冤司的茶水钱'。"
"何大人给的?那何大人是个好人。"
"他不是好人。他是何崇礼的儿子——他父亲的案子还没翻。他给银子——是在投名状。"
韩七挠了挠头。"那……好人坏人?"
"给我银子的就是好人。去,买架子。"
"得嘞。"
韩七跑了。沈萦把卷宗排好——今天上午审了三桩。一桩田产纠纷,原告被大户占了三十亩水田,告了四年没人理。沈萦听了原告的陈述,又听了被告的证词——被告说"那田是我家祖产",心口不一致。沈萦当场点破。被告脸青了,不说话了。
第二桩是个偷盗案——木匠被诬偷了东家的木料。沈萦听木匠的工友作证,听出工友说的是真话——木匠那天确实在工地上干活,没去过东家的库房。案子转呈大理寺复审。
第三桩——这桩不寻常。
来的是一个中年人。四十出头,穿着半旧的青布袍子,脸上有皱纹,但手上有茧——是写字磨出来的。他进来的时候犹豫了一阵,站在门口看了半天牌子才进来。
"在下姓林。林远舟。"
"坐。说事。"
林远舟坐下了。他不说——手搁在膝盖上搓。搓了一阵。
"沈姑娘——我说的事,是二十三年前的。"
"说。"
"梧宫案之前——我在皇史宬当差。档库的令史。"
沈萦的手停了一下。皇史宬档库。M-010抽档登记册的地方。
"你是档库的令史?"
"是。元正二年到元正四年——我在档库当了两年差。"
"你说的事——跟抽档有关?"
林远舟点头。
"元正前三日。子时。有人来抽档。那天晚上值夜的不是我——我轮休。但第二天我上班的时候——发现梧宫档架子上少了东西。十一页加一整卷。我问值夜的——值夜的说'有人拿了条子来抽的'。我说'谁的条子'。他说'三殿下的'。"
"值夜的叫什么?"
"郑福生。"
沈萦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郑福生。她的活证人。裴寂藏着的那个人。
"后来呢?"
"后来——郑福生被调走了。调到了御前当差。我问他去哪了——他说'上头安排的,不知道'。再后来——听说他出宫了。再后来——没消息了。"
"你今天来——是为了什么?"
林远舟的搓手停了。
"我来——是因为我当年还做了一件事。"
"什么事?"
"抽档那天晚上——我不在。但抽档之前三天——有人来找过我。让我把梧宫档册的存放位置告诉他。我告诉他了。"
"谁找的你?"
"一个——老人。瘦高。左脸有疤。"
陆秉文。
沈萦没动。她把手搁在桌上——听冤。
林远舟说"一个老人,瘦高,左脸有疤"——心口一致。真的。
"他找你的时候——说了什么?"
"他说——'梧宫的档册在哪架哪层,你告诉我。不说——你也不用当差了。'我怕。我告诉了他。"
"你告诉了他位置——他三天后来抽档?"
"对。他抽档的时候我不在。但他知道在哪——是因为我告诉他的。"
"然后呢?"
"然后——他给了我一封信。说'此事不可说。说了——你全家都活不了。'我收了信。二十三年——没敢跟任何人说过。"
"那封信还在?"
"烧了。二十三年前就烧了。他看着我烧的。"
"你今天来——不只是说这件事。"
林远舟抬头看沈萦。
"沈姑娘——我来,是因为我听说听冤司开了。我听说你能听冤——能听出人说的是不是真话。我来——是想让你听一听。听我说的是不是真的。"
"你说的都是真的。"沈萦说,"我听了。没有假话。"
林远舟的肩膀塌了一下——松了。二十三年了。憋了二十三年的事。
"但我还有一件事没说。"他的声音又低了,"抽档之后——又过了三天。登基大典前一天。那个老人又来找我了。"
"说什么?"
"他说——'你从明天起,离开皇史宬。去别处当差。不许说你在档库待过。'我问为什么。他说'因为你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我说我什么都没看到——我那天不在。他说'你知道位置——知道位置就够了'。"
"然后你就离开了皇史宬?"
"对。被调到了翰林院当了个抄书的。从令史变成了抄书匠——降了三级。后来翰林院裁人——我被裁了。出了宫——在京城教书。教了二十三年。"
沈萦把状纸推过去。"写下来。"
林远舟写了。写完了按了手印。
"林远舟。"沈萦把状纸收好,"你说的那个老人——左脸有疤。你知不知道他叫什么?"
"不知道。他没说过。我也没问过。"
"你今天来——是为了鸣冤?还是为了别的?"
林远舟站起来。他在椅子上坐了一阵,没走。
"沈姑娘——我来,不只是为了鸣冤。"
"那是为了什么?"
"我儿子。"林远舟说,"我儿子今年十九。在国子监读书。明年要考秋闱。我教了他二十三年——教他读书、教他做人。但我没教他——他爹当年干过什么事。"
"你想让他不知道?"
"我想让他知道——但我怕。我要是说了——他会不会觉得他爹是帮凶?我告诉了那个老人梧宫档册的位置——他才能去抽档。档被抽了——梧宫案才查不下去。我——"
"你不是帮凶。"沈萦说,"你被威胁了。'不说——你全家都活不了。'你不说——你全家死了。你说了——才活下来。活下来不是罪。"
林远舟的眼圈红了。
"我来听冤司——不是为了告别人。是为了告我自己。我想让你听一听——我说的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我想知道——我这些年是不是做错了。"
"你没做错。"沈萦说,"做错的不是你。是那个拿你全家命来威胁你的人。"
林远舟走了。走的时候背还是弯的——但比来的时候直了一点。
沈萦把他的状纸归档。搁在"梧宫案相关"那一层——她单独开了一层。现在那层有三份状纸了。周大柱的军户案、何崇文父亲何崇礼的案子、林远舟的皇史宬抽档证人案。
三桩。三桩都跟梧宫案有关。三桩都在往同一个方向指——那个左脸有疤的老人。陆秉文。
她把状纸搁好,拿起笔,在一张纸上写了一行字。
"陆秉文——三条线指认。钱茂昌、林远舟、孙掌柜(待传)。"
三个人。三个不同的人。在不同时间、不同地点、不同案子里——都指认了同一个人。左脸有疤的老人。
她把纸折好,收进袖子里。
下午。
三法司送了六桩新案。韩七搬了新架子回来——花了八百文,从旧货铺子买的。比裴寂腾的那两个还结实。
"沈姑娘,这架子好——你看,三层,能拆能装。掌柜的说这是樟木的——不生虫。"
"八百文?"
"讲了半天价。他要一千二——我说我们听冤司是衙门,你给衙门的东西还这么贵?他就降了。"
"嗯。搁那儿。"
韩七搁好架子。沈萦把新来的六桩案子排了序——两桩明天审,两桩后天,剩下两桩排到大后天。
"沈姑娘——今天来了个人。不是鸣冤的。是来看的。"
"看什么?"
"看听冤司。站在门口看了一阵——没进来。穿便服,五十来岁,留短须。我问他要不要进来——他说'改日再来',就走了。"
"什么样的人?"
"我看着——像当官的。走路不快不慢,腰不弯。但脸上——有点紧。像是在想什么事。"
"看清脸了吗?"
"看清了。方脸,短须,眉心有竖纹。左眼下面有个小痣。"
沈萦把这些特征记下来。
"裴寂回来的时候跟他说一声。"
"得嘞。"
傍晚。裴寂回来了。
"今天有人来看听冤司?"沈萦把韩七描述的人跟裴寂说了一遍。
裴寂想了一下。"方脸,短须,眉心竖纹,左眼下有痣——这像是礼部左侍郎孟怀谨。"
"孟怀谨?"
"礼部左侍郎。五十四岁。当年在翰林院待过——跟梧宫案的时间有重叠。他是元正元年进的翰林院。梧宫案是元正二年底。他在翰林院待了一年多——那时候翰林院跟梧宫有文书往来。"
"他跟梧宫有关系?"
"不确定。但他在翰林院的时间对得上。而且——他是二十三个联名重臣之一。"
沈萦的眉头动了一下。二十三个联名重臣。翻案的时候联名上书的。何崇文是其中之一。孟怀谨也是。
"他来看听冤司——但没进来。"沈萦说,"他在犹豫。"
"犹豫什么?"
"犹豫要不要来鸣冤。或者——犹豫要不要来说他知道的事。"
"你觉得他知道什么?"
"不知道。但韩七说他'脸上有点紧'——在想事。想什么事——得他来了才知道。"
裴寂把扇子搁在桌上。"三号今天送了信。陆秉文昨天进宫——出来之后没回府。去了城东。"
"城东?棺材铺?"
"不是棺材铺。去了城东另一条街——孙掌柜家的方向。"
"他去孙掌柜家了?"沈萦站起来,"孙掌柜在大理寺——周敬昨天传的。陆秉文不知道?"
"他不知道孙掌柜被传了——他去孙掌司家扑了个空。"
"扑空了——他会怎么想?"
"他会想——孙掌柜跑了。或者被人拿了。跑了还好说——拿了就麻烦。"
"他会去查。"
"会。他一查——就知道孙掌柜在大理寺。知道了——他就知道钱茂昌招了。"
"那他就得动了。"沈萦说,"要么灭口——但孙掌柜在大理寺,他动不了。要么——找圣上。"
"他前天已经进过宫了。"裴寂说,"圣上知道了杀局落了。但他不知道孙掌柜被传了——陆秉文昨天才去扑空。他今天应该会再进宫。"
"让他进。"沈萦说,"他进宫——圣上就知道了孙掌柜的事。圣上知道了——他会怎么反应?"
"急。"
"急了——会拦三法司传陆秉文。"
"拦得住吗?"
"拦不住。但他会试。"沈萦说,"他试的时候——就露了。朝堂上二十三个重臣看着——圣上拦三法司传一个人,为什么?跟他有什么关系?一想就想到。"
裴寂点头。
"还有一件事。"沈萦把今天林远舟的状纸拿出来给裴寂看,"今天来了一个人——林远舟。当年皇史宬档库的令史。他说陆秉文找过他——问梧宫档册的位置。抽档之前三天。"
裴寂接过状纸看了一遍。
"又一条。"
"第三条了。钱茂昌、林远舟、孙掌柜。三个不同的人——都指认了陆秉文。"
"三对一。够了。"
"不够。"沈萦说,"三个人里——钱茂昌是沧澜党的人,他的话可以说是'攀咬'。林远舟是二十三年前的旧事——没有物证,只有口供。孙掌柜是陆秉文的远亲——他要是翻供说'不认识',也麻烦。三条线——都差一点。"
"差什么?"
"差一个直接认识陆秉文、能叫出他名字、亲眼见过他办事的人。"
"这种人——不好找。陆秉文办事隐秘。知道他名字的人——要么是圣上身边的人,要么是——"
"朝中大员。"沈萦说。
两人对了一下目光。
入夜。
韩七在前院收了灯笼。听冤司的门关了——沈萦在里头整理卷宗。
裴寂回了书房。他把三号四号的信摊在桌上——两条暗线的报告。三号盯陆秉文,四号跟陆秉文的行踪。今天的信还没来。
他等了一阵。
门外有脚步声。不是韩七的——韩七走路咚咚响。这个轻,稳。
裴寂站起来。
门口站着一个人。
方脸,短须,眉心有竖纹。左眼下一个小痣。穿着便服——深蓝色的,料子不差。腰弯着。
"裴王爷。"
裴寂认出来了。"孟怀谨。"
"冒昧夜访——请裴王爷见谅。"
"进来。"
孟怀谨进了书房。裴寂没点大灯——只留了案上那盏。孟怀谨站在灯前,看了一眼屋里。
"裴王爷——我不是来找你的。"
"找谁?"
"找沈姑娘。"
裴寂看了他一眼。"她在听冤司。我带你过去。"
"不——"孟怀谨摇头,"不能在听冤司。不能有人看见。我——"
"在这说一样。"裴寂说,"我去叫她。"
裴寂走到隔壁。沈萦还在整理卷宗。
"来人了。孟怀谨。"
"孟怀谨?今天来看听冤司的那个?"
"他来了。在我书房。他说找你——但不能让人看见。"
沈萦放下卷宗,跟裴寂去了书房。
孟怀谨看见沈萦,弯腰行了个礼。
"沈姑娘。"
"孟大人。坐。"
孟怀谨坐了。手搁在膝盖上——跟林远舟一样,搓。
"孟大人——今天白天您来过听冤司。没进来。"
"我——犹豫了。白天人多——我怕被人看见。"
"怕谁看见?"
"怕——圣上的人。"
沈萦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孟怀谨搓了一阵手。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块玉佩。不大——拇指大小。青白玉,上头刻了一个字——"礼"。
"这是我当年在翰林院时的腰牌。翰林院的人——每人一块。上头刻自己所在衙门的字。我的是'礼'——因为我后来调到了礼部。"
"孟大人——你来找我,是为了什么?"
孟怀谨把玉佩搁在桌上。
"沈姑娘——梧宫案的时候,我在翰林院。"
"我知道。元正元年进的翰林院。"
"对。我在翰林院——负责跟各处衙门传文书。梧宫的文书——也归我传。"
沈萦的手停了。梧宫的文书。废太子被废之后关在梧宫——他写的请安折子、他的起居记录——这些文书在翰林院和梧宫之间传递。传文书的人——就是孟怀谨。
"元正二年十二月——废太子被废之后。翰林院收到一封梧宫的回文。不是废太子写的——是梧宫的人代写的。我拆了。拆了之后——看见里头有一页不对。"
"哪一页?"
"那一页——不是文书。是一张手记。上面写着——'抽档者非三殿下本人。条子系代笔。代笔者——左脸有疤。'"
沈萦的手指攥了一下。
抽档者不是三殿下本人。条子是代笔。代笔的人——左脸有疤。
陆秉文。
"那一页——你留着了?"
"没有。"孟怀谨摇头,"我看了之后——怕。我把那一页夹在原文书里头——原封不动退回了梧宫。我没留。"
"退回了梧宫——梧宫屠了之后呢?"
"没了。梧宫四十七人被杀——东西全被搜走了。那一页——不在了。"
沈萦闭了一下眼。
"孟大人——你说你看见那一页。这件事——你跟别人说过吗?"
"没有。二十三年——没跟任何人说过。"
沈萦把手搁在桌上。听冤。
孟怀谨说"没跟任何人说过"——心口微颤。
"你说没跟任何人说过。这句——不是真的。"沈萦说。
孟怀谨的脸变了。
"你跟一个人说过。"沈萦说,"谁?"
孟怀谨沉默了一阵。
"——圣上。"
裴寂在门口动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跟圣上说的?"
"元正四年。登基第二年。圣上召我入宫——问我翰林院的事。我——当时年轻,怕。圣上问我'你在翰林院传过梧宫的文书——看过什么?'我说了。说了那一页的事。"
"圣上怎么说的?"
"圣上说——'你没看见。那一页不存在。'"
"然后呢?"
"然后圣上给了我一样东西。"孟怀谨指了指桌上的玉佩,"这块玉佩。原来那块——被我弄丢了。圣上给了我一块新的。说'拿着。以后有事——拿着这个来见朕。'"
"他收买你了。"
"他——没说收买。但那块玉佩——不是翰林院的。是御前的。我拿着它——等于圣上的人了。"
"你拿了?"
"我拿了。"孟怀谨的声音很低,"我那时候二十二岁。刚进翰林院两年。圣上给我一块玉佩——我不敢不拿。拿了之后——我升了。从翰林院编修升到侍读——再到礼部侍郎。二十年——升了四次。每次升——圣上都会让人传一句话:'好好干。别多嘴。'"
"你今天来——是想翻这个事?"
"我想——把我知道的说出来。但我怕。我怕说了——圣上不会放过我。我有家有口——儿子今年十五,在国子监读书。我怕——"
"你来找我——不是只为了说。你想换。"
孟怀谨抬头看沈萦。"对。我想换。我知道的事——换听冤司护我的族。"
"护什么?"
"护我儿子。我要是把这事说了——圣上会动我。我不怕死——我怕我儿子出事。你听冤司——能保我儿子吗?"
"能。"沈萦说,"你把你知道的事写下来——交给三法司。三法司有了你的口供——圣上动你之前,三法司可以传你入大理寺保护。你儿子——裴寂的人可以安排。"
孟怀谨看了一眼裴寂。裴寂点了一下头。
"我安排。"
孟怀谨的肩膀松了。
"沈姑娘——我说的都是真的。你可以听。"
"我听了。"沈萦说,"你说'没跟别人说过'——假。你说'跟圣上说过'——真。你说'圣上说那一页不存在'——真。你说'怕儿子出事'——真。你想换——真。"
孟怀谨的嘴抖了一下。
"你说的话我都信了。"沈萦把玉佩推回去,"这枚玉佩你留着。以后——你用它跟我联络。拿着它来听冤司——就是暗线。"
"暗线?"
"明面上——你还是礼部侍郎。什么都没变。暗地里——你听到的、看到的,用纸条写好,拿这块玉佩裹着,送到听冤司。韩七会收。"
孟怀谨把玉佩攥在手里。
"沈姑娘——你要我做什么?"
"做你一直在做的事。上朝、下值、应酬。什么都没变。但——圣上要是找你问话——问听冤司的事,问我的事——你跟我说。"
"就这些?"
"就这些。"
孟怀谨站起来。他把玉佩塞进袖子里,行了个礼,走了。
脚步声远了。
裴寂从门口走过来。
"孟怀谨。"他说,"圣上亲口跟他说'那一页不存在'——这就是圣上知情的确证。"
"对。"沈萦说,"抽档的时候——条子上的落款是'三殿下'。但孟怀谨在梧宫文书里看见了'代笔'的记录。代笔者左脸有疤——是陆秉文。圣上知道了——说'不存在'。这就是圣上知情、圣上压案、圣上收买证人的实锤。"
"但孟怀谨的口供——只有他自己。没有物证。那一页不在了。"
"不需要物证。"沈萦说,"孟怀谨的口供加上林远舟的口供——两个人,不同时间,不同地点,都说了陆秉文。加上钱茂昌的口供——三条线全指向陆秉文。再往上——孟怀谨说圣上亲口压案。这条线——直通圣上。"
裴寂嗯了一声。
沈萦把桌上孟怀谨留下的玉佩拿起来。青白玉,拇指大小,上头刻了一个"礼"字。打磨得很光滑——御前的做工。
她把玉佩在手指间转了一下。
"他知的那一半——正好是主上最怕人知的那一半。"
她把玉佩收进袖子里。跟M-006、M-010、郑福生证词、岳衡口供、黑棋子、准奏诏、布局纸、钱茂昌供词、军令牌放在一起。
袖子更鼓了。她拢了拢袖口。
外头院子里——老槐树的叶子又掉了一片。韩七在扫地。帚把磕在石阶上。一下。又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