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七从外头跑进来的时候,沈萦正在批第三份卷宗。
"沈姑娘!外头有人——说是姓陆的,要递状子。"
"哪个陆?"
"陆——他说他是陆家的。陆家。"
沈萦搁下笔。陆家。京城七望之一。陆家在京城传了四代,族中出过两个侍郎、一个尚书,门生故吏遍布六部。跟沧澜党走得近——不是党羽,但一直是岳衡的外围。岳衡在台上的这些年,陆家没少帮忙。
"让他进来。"
"得嘞。"
进来的人三十出头,穿着素袍,料子不差但颜色旧了。脸瘦,眉眼端正,但底下有青——没睡好的那种青。
"陆文昭,见过沈姑娘。"
"坐。说事。"
陆文昭坐下了。他没像别人那样搓手——手搁在扶手上,攥着。
"我来——不是替自己鸣冤。是替我叔父。"
"你叔父叫什么?"
"陆文敬。我叔父。三年前——在通判任上被参了。参他的人是岳衡的门生,姓周。说我叔父贪墨——判了流配。流配路上——死了。"
"怎么死的?"
"说是病亡。"陆文昭的嘴角抽了一下,"但我叔父身体好得很。他五十三岁——能骑马能开弓。流配的路上——押送的差役说'半夜死了'。我叔父的尸首运回来的时候——后脑有伤。"
"你告了?"
"告了。告了三年。府衙不收——说'已结案,病亡'。大理寺不收——说'流配人员归刑部管'。刑部不收——说'参劾原折是岳衡门生递的,岳衡已罢相,要等续勘'。"
"续勘——等岳衡的案子查完?"
"对。但岳衡的案子只定了四条。第五条续勘——续到什么时候不知道。我叔父的案子挂在岳衡案子底下——一直等着。三年了。"
沈萦把状纸推过去。"写。"
陆文昭写了。字写得工整——读书人的字。写了一刻钟。陆文敬,通判,被参贪墨,流配,途中暴毙,后脑有伤。三年告状无人收。
按了手印。
"陆文昭。你叔父被参——是因为什么?"
"因为—he查到了一桩事。"陆文昭的声音低了,"我叔父在通判任上——管的是粮饷调拨。他查到——有一批军粮被克扣了。克扣的人是当地卫所的百户——跟兵部的人有关系。我叔父要报——报上去之前就被参了。"
沈萦的手停了一下。军粮。克扣。周大柱的案子——也是军粮被克扣。凉州卫。孙百户。
"你叔父在哪个府任职?"
"凉州。凉州府通判。"
凉州。
沈萦把状纸收好。跟周大柱的案子放在同一层——"梧宫案相关"那层旁边的一层。"军粮相关"。
"陆文昭——你叔父查到的军粮克扣——跟凉州卫的孙百户有关系吗?"
陆文昭抬头。"你怎么知道孙百户?"
"前两天来过一个案子。凉州卫军户周大柱——被克扣军粮的同僚害了。他母亲来鸣的冤。"
"周大柱?"陆文昭的眉头动了一下,"我叔父提过这个名字。说我叔父查军粮的时候——有个管库房的兵勇帮过忙。叫周大柱。"
"你叔父查到了什么?"
"查到了——每月扣两成粮,卖到凉州城粮铺,银子往上送。送到哪——我叔父没查到就被参了。但他说过一句——'这条线不止到孙百户。上面还有人。'"
"上面——他说是谁了吗?"
"没说。他说'不好说。说了——我也活不了。'"
沈萦把这两桩案子放在了一起。周大柱——军户,管库房,发现军粮被克扣,被杀。陆文敬——通判,查军粮克扣,被参,流配途中死了。两个人——不同身份,不同时间——都查到了同一件事。都死了。
"陆文昭。你叔父的案子——我收了。但得排队。"
"等多久?"
"不好说。但这桩案子跟周大柱的案子有关——我会并案查。两桩一起查,比单查一桩有力。"
"行。我等。"
陆文昭站起来要走。走到门口停了。
"沈姑娘——还有一件事。"
"说。"
"我们陆家——以前跟岳衡走得近。"
"我知道。七望之一——陆家。岳衡在台上的这些年,你们帮过他不少忙。"
"我父亲——陆家现任族长——他后悔了。"陆文昭说,"岳衡倒了之后——我们才知道。岳衡这些年拿我们陆家当枪使。他要办的事——不好自己出面的,就让我们陆家的人去办。办了——功劳是他的。出了事——是我们的。"
"你父亲想怎么办?"
"我父亲——想见你。"
"见我干什么?"
"他有东西要给你。"
"什么东西?"
"他没说。只说——'沈姑娘在查梧宫案。我有一件东西——跟梧宫有关。'"
沈萦看着陆文昭。
"你父亲——跟梧宫案有什么关系?"
"我父亲年轻的时候在工部当差。梧宫翻修的时候——工部派人去监过工。我父亲去了。他在梧宫——见过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
"他没跟我说。他只说——'该给沈姑娘了。不该再留着。'"
"行。明天我去拜访你父亲。"
"不用——我父亲说,他来。他来听冤司。"
"今天来不了——天黑了。明天。"
"明天上午。"
"行。"
陆文昭走了。沈萦把他的状纸归好档。
晚上。裴寂来了。
"陆家来人了?"他问。
"来了。陆文昭。他叔父陆文敬——三年前被参流配,途中死了。跟周大柱的案子有关——都是凉州卫军粮的事。"
"陆家是七望之一。"
"对。跟岳衡走得近——以前是岳衡的外围。岳衡倒了——他们想倒戈。"
"倒戈?"裴寂坐下来,"陆家要是倒了——七望就裂了。"
"七望现在什么情况?"
"七个望族里头——陆家、王家、赵家跟岳衡走得最近。陈家、林家中立。孙家、李家靠圣上那边。"裴寂说,"岳衡倒了之后——陆家、王家、赵家都在观望。不知道该怎么办。"
"陆家先动了。"
"陆家先动了——王家和赵家会跟着动。"
"你怎么知道?"
"七望里头——陆家是领头的那一个。陆家动——其他两家会跟着。"
"那——怎么让王家和赵家也动?"
"不用让。"裴寂说,"陆家来了听冤司——消息传出去。王家和赵家就知道了。他们知道了——会自己想。'陆家投了听冤司——我们呢?还跟着岳衡的残党走?岳衡都倒了——我们还跟谁?'"
"他们会来?"
"不一定来。但他们不会再帮沧澜党了。"
"够了。"沈萦说,"不帮沧澜党——沧澜党就又少了一截。"
"对。"
第二天上午。
陆文昭的父亲来了。
陆敬堂。六十一岁。陆家现任族长。穿着一身素色长袍,料子好但不张扬。进门的时候腰弯了一下——不是对沈萦弯的,是对"听冤司"那块牌子弯的。
"陆老先生。请坐。"
陆敬堂坐下了。他没急着说话——先把屋子里看了一遍。桌上的卷宗、架子上的状纸、墙角的旧架子。看完了,点了一下头。
"沈姑娘——这地方小了。"
"是。刚开张。"
"朝廷没给银子?"
"给了百两。花完了。"
陆敬堂没接话。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布包——不大,巴掌大小。布包旧了,洗得发白。
"沈姑娘——我来,是给你送一样东西。"
他把布包搁在桌上。没打开。
"这是什么?"
"一盏灯。"
沈萦看着他。
陆敬堂把布包打开了。
里头是一只宫灯。不大——巴掌大小。竹骨架,绢面。绢面破了——大半没了,只剩底部一小截。竹骨架也裂了——断了两根。灯里头的蜡烛早没了,只剩蜡台上一圈干了的蜡痕。
但灯面上还有字。绣的——金线绣的,大半磨了,只剩两个字。
"梧宫"。
沈萦的手停在灯上方。
"这是梧宫的宫灯。"
"是。"陆敬堂说,"元正二年——工部派人去梧宫翻修。我那时候在工部当主事。我去了。翻修的时候——梧宫里头的东西该换的换、该修的修。宫灯换了十几盏——旧的撤下来,扔在库房里。我收拾的时候——看见这盏。"
"你为什么收了这盏?"
"因为灯面上有血。"陆敬堂说,"别的宫灯——都是旧的、脏的。但这盏——绢面上有血。已经干了。我那时候年轻——不知道这血是谁的。但我觉得不对——翻修的宫灯不该有血。我收了。"
"后来呢?"
"后来——梧宫案发了。四十七人被杀。我才知道——梧宫里头有血。那盏灯上的血——可能是那四十七个人里头的某一个人的。"
"你留着它——二十三年?"
"二十三年。"陆敬堂说,"我藏在家里。没跟任何人说过。岳衡在台上的这些年——我不敢说。我怕。我说了——等于告诉岳衡我知道梧宫的事。岳衡——会灭口。"
"现在为什么敢了?"
"岳衡倒了。"陆敬堂说,"你开了听冤司——查梧宫案。我孙子——陆文昭的侄子——在国子监读书。他跟我说'姑姑,听冤司开了。沈姑娘在查梧宫案。'我听了——想了一夜。"
"想什么?"
"想这盏灯——该不该拿出来。"
"想好了?"
"想好了。"陆敬堂说,"该给。我藏了二十三年——该物归原主了。"
他把宫灯往前推了推。
"此物出梧宫。族中藏了二十年。今——物归其主。"
沈萦把宫灯拿起来。轻——竹骨架和绢面加起来不到二两重。但拿在手里——沉。二十三年的东西。二十三年前梧宫里头的血。
"陆老先生。这盏灯——您知道上头的血是谁的吗?"
"不知道。"
"我需要听一听。听冤——摸旧物能听到残念。这盏灯上头——如果有残念——我能听到。"
"那——你听。"陆敬堂说。
沈萦把宫灯放在桌上。双手搁在灯面上——手指碰着残破的绢面和竹骨架。
她闭了眼。
一开始——什么都没有。竹骨架的凉,绢面的糙。蜡痕干了——硬的。
然后——微颤。
很轻。比之前听过的都轻。二十三年的旧物——残念剩得不多了。中阶——勉强碰到了一点。
一个声音。女的。很轻。像在耳边说。
"快走——别回头——"
断了。
沈萦睁了眼。
"有残念。"她说,"很淡。一个女人的声音。说'快走,别回头'。"
陆敬堂的手攥了一下椅子扶手。
"梧宫案那夜——四十七人里头,有三十一个女的。宫女、侍从、女官。说'快走别回头'的——可能是其中一个。她在临死前——说了这句话。"
"可能是。但中阶听不清——只能听到一句。高阶——能听清。能听出是谁。"
"你能升高阶吗?"
"能。但得时间。"沈萦把宫灯收好,用布包了。"这盏灯我收了。它是梧宫案的直接物证——上头的血、灯面上的残念。等高阶了——我再听一遍。"
"沈姑娘——这盏灯——能帮我叔父翻案吗?"陆文昭在旁边问——他一直站在门口。
"你叔父的案子跟这盏灯没直接关系。但——你叔父查到的军粮克扣——跟梧宫案有关。梧宫案的背后——是圣上。军粮克扣——是沧澜党的人干的。两条线——最终汇到一起。你叔父的案子——要等梧宫案查到一定深度才能翻。"
"多久?"
"不好说。但你来了听冤司——就是投名状。陆家来了——其他望族会跟着来。来的多了——听冤司的腰板就硬了。腰板硬了——查案就快了。"
陆敬堂站起来。他看着沈萦——看了一阵。
"沈姑娘——你像一个人。"
"谁?"
"沈阙。"陆敬堂说,"沈阙当年也是这样——不急,一步一步来。他要是活着——该跟你一样。"
沈萦没接话。她把布包好的宫灯放进桌下架子的最上层——跟其他物证放在一起。
"陆老先生——您回去之后,什么都别说。跟平常一样。陆家来过听冤司的事——消息会传出去。但您不用主动说。别人问——就说'去告状了'。"
"告状?告谁的状?"
"告您叔父的状。这是真的——不算假话。"
"行。"陆敬堂点了一下头,"我懂了。"
他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听冤司的牌子。
"沈姑娘——我们陆家以前走错了路。跟了岳衡——错了很多年。今天来——不算晚吧?"
"不晚。"沈萦说。
陆敬堂走了。陆文昭跟在后头。
韩七从外头进来。"沈姑娘——又来人了!"
"谁?"
"不认识。说是姓王——王家的人。问听冤司收不收状子。"
"收。让他进来。"
"得嘞——"
韩七跑出去。沈萦站在桌前。架子上多了一盏布包好的宫灯——梧宫旧物。袖子里多了孟怀谨的玉佩。加上之前的——东西越攒越多了。
她把袖口拢了拢。没鼓——宫灯不在袖子里,在架子上。但袖子里的东西已经快放不下了。
"沈姑娘——王家的来了!"
"让他进来。"
门帘一掀。进来的人四十来岁,胖,圆脸。进来先看了一眼架子上的状纸,又看了一眼桌上——看见了布包好的宫灯。
他的目光在宫灯上停了一下。
"沈姑娘——在下王德安。王家的人。我来——有桩案子要递。"
"坐。说。"
沈萦把一张干净的状纸摊开,拿起笔。
王德安坐下了。开口之前——他又看了一眼桌下架子上的布包。
沈萦注意到了他的目光。
"你认识那盏灯?"
王德安的嘴动了一下。
"我——不认识。但我听人说过——梧宫的宫灯。"
"谁说的?"
"我父亲。他——"
王德安停了。他看着沈萦的眼睛。过了一阵。
"沈姑娘——我来递状子之前——我父亲让我带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陆家有的东西,我们王家也有。'"
沈萦的笔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