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旨的是王德海。
王德海是御前太监总管,五十多岁,面白无须,说话细声细气。他到寂王府门口的时候是巳时——韩七正在扫地。
"圣上有口谕——传沈萦即刻入宫。"
韩七扫帚都没放下就往里跑。"沈姑娘!宫里来人了!"
沈萦从听冤司出来。她今天穿的是素色褙子——跟平时一样,没换。王德海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走吧。"
"现在?"
"圣上说了——即刻。"
沈萦跟王德海进了宫。走到御书房外头的时候,王德海停了一步。
"沈姑娘——圣上今天心情不错。"
"嗯。"
"前两天不太好。"王德海的声音很低,"今天——好多了。"
沈萦看了他一眼。王德海没再多说,推开了门。
"陛下,沈姑娘到了。"
御书房不大。圣上坐在案后头——没穿朝服,一身玄色常服。案上摊着几份奏折,他正在看。看见沈萦进来,他把笔搁下了。
"来了。"
"臣女叩见陛下。"
"起来。"圣上靠在椅背上,"听冤司开了有几天了?"
"回陛下——八天。"
"八天。收了多少案子?"
"四十三桩。"
"四十三桩。"圣上重复了一遍,"审了几桩?"
"审了十一桩。平反了四桩。驳回两桩。其余五桩——正在查。"
"四桩平反。哪四桩?"
沈萦一桩一桩报。周大柱军户案——已并案转三法司。许安平科场案——已行文江宁府调档。田产纠纷案——已判归还原主。偷盗案——已转大理寺复审。
圣上听完,点了一下头。
"不错。"
沈萦没接话。
"朕听说——兵部侍郎何崇文也去你那儿递了状子?"
"是。何大人来鸣冤——为他父亲何崇礼。梧宫侍讲学士。元正二年被牵连入案。"
"何崇礼——"圣上的手指在案上敲了一下,"朕记得这个人。当年在梧宫讲书的。"
"是。"
"他的案子——你接了?"
"接了。正在排队。"
"嗯。"圣上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他拿起了另一份奏折。
"朕还有一件事。"他打开了奏折,"听冤司——你刚才说只管京城及周边三府。对不对?"
"是。圣上准奏时定的。"
"太窄了。"
沈萦没说话。
"天下冤案多了——不止京城。你既然能听冤,就多听一些。朕的意思——听冤司的收案范围,扩到京畿三府加上河南、山东两省。"
沈萦的眉头动了一下。京畿三府加上河南、山东——比原来大了五倍不止。
"圣上——臣女一个人管不过来。"
"管不过来就加人。朕准你从勘局调人——勘局的人你随便用。再从大理寺和刑部各借两个——帮你跑外勤。"
"臣女——"
"还有。"圣上打断了她,"朕打算给你一个名分。听冤司的主官——不能没有品阶。朕给你一个从五品的司正。"
从五品。沈萦进京的时候是白身——什么都没有。翻案之后圣上给了她一个"勘局协理"的差事——没品阶。现在给她从五品——从五品司正。
"臣女谢恩。"
"不用谢。"圣上说,"你做的好——朕看得见。国之臂助——当得起这四个字。"
沈萦低着头。
她听见了。
听冤。中阶。
圣上嘴上说"国之臂助"——心口不一致。
微颤。跟上次准奏听冤司时一样的颤——但方向不同。上次是"不甘"。这次是——"看你怎么死"。
圣上在捧她。
给她扩权——从京城三府扩到河南、山东。给她加人——勘局的人随便用,大理寺刑部各借两个。给她品阶——从五品司正。给她名头——"国之臂助"。
这不是赏。这是捧。
捧得越高——她碰的人越多。河南、山东的冤案——背后牵的是地方官、是世族、是勋贵。她去查——就得罪人。得罪的多了——人人想她死。到时候不用圣上动手——自然有人替他办。
沈萦跪在地上。
"臣女——叩谢圣恩。"
"起来吧。王德海——拟旨。"
王德海从旁边走过来,铺纸拿笔。
"听冤司扩权——京畿三府加河南、山东两省。听冤司司正沈萦,从五品。准从勘局调人,大理寺、刑部各借调两人协助。钦此。"
写完了。盖了印。
王德海把旨意递给沈萦。
沈萦接了。
"还有一件事。"圣上又开口了。
"陛下请说。"
"听冤司审案——要公正。不能偏。你是翻案功臣——名声好。但名声好了,别人会拿你的名声做文章。有人来递假状子——你得查清楚。别让人拿着听冤司的牌子招摇。"
"臣女明白。"
"前几天有个姓孙的来递状子——假的吧?"
沈萦的手停了一下。圣上知道孙文达的事——沧澜门生来搅局那天的事。
"是。臣女当场点破了。"
"点破了好。"圣上的语气很平,"听冤司要清白——不能让人往里头掺沙子。你来一个人掺一个沙子——听冤司就废了。朕给你权——你得好生用。"
"臣女省得。"
"去吧。"
沈萦退了出去。走到御书房门外的时候,王德海追了两步。
"沈姑娘。"
"嗯。"
"恭喜高升。"
"谢王公公。"
王德海笑了一下。笑容很浅——但沈萦看见了。不是恭喜的笑——是"好自为之"的笑。
沈萦出了宫门。
裴寂在宫门外的茶棚里坐着。他不进宫——但每次沈萦被召,他都在外头等。面前搁了一碗茶,没喝。
沈萦走过来。坐下。
"扩了权。"她说。
"我知道。王德海出来传旨的时候听见了。"裴寂说,"京畿三府加河南、山东。从五品司正。准调人。"
"你看出来了?"
"捧杀。"
沈萦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看出来的?"
"不用看。"裴寂把茶碗推过来,"前两天圣上还在派人杀你。今天突然给你扩权、加品阶、夸你是'国之臂助'——翻脸比翻书快。不是想通了——是换了个法子。"
"你说的对。我听出来了。"沈萦说,"圣上说'国之臂助'的时候——心口不一致。他嘴上在夸我,心中头不是夸。是——'看你怎么死'。"
"他要把你架高。"裴寂说,"给你扩权——河南、山东。这两省的冤案背后是什么人?地方官、世族、勋贵。你去查——就得罪人。京城你得罪的是沧澜党——已经倒了。河南、山东你得罪的是在位的人。他们不会坐等。"
"他会等着。"沈萦说,"等我得罪的人多了——他不用动手。别人替他动。然后他再出来做好人——'朕痛失国之臂助'。顺便把听冤司撤了。"
"你打算怎么办?"
"将计就计。"
"怎么将?"
"他给我权——我就用。"沈萦说,"河南、山东的案子——我收。但我不是自己去查。我让勘局的人去——去收状纸、去核听证词。我在这儿听。真有冤的——平反。没冤的——驳回。我不碰不该碰的。"
"那你扩权有什么用?"
"有用。"沈萦说,"扩了权——听冤司能收的案子多了。收的多了——来鸣冤的人多了。来的人多了——我听的就多。听多了——我就升阶了。"
"你想借扩权攒听冤的量——冲高阶。"
"对。"沈萦说,"高阶一开——宫灯就能听了。梧宫案那夜的器物记忆——我就能听全。"
"那你得碰多少旧物?"
"不知道。但河南、山东两省的旧案里头——有的是旧物。刀、衣裳、文书、信件——只要跟横死有关的,上头都有残念。一件一件听——总能攒够。"
"圣上给你扩权是想让你树敌——你拿来攒经验冲阶。"
"对。他捧我——我借他的手往上爬。他以为他在捧杀——我借他的力长自己的本事。"
裴寂看了她一阵。
"但有个问题。"他说。
"什么?"
"他给你扩权——也给你树了一个靶子。从五品司正——品阶不高,但管的事大。河南、山东的官——不会喜欢你。他们会想办法对付你。告黑状、递假证、设套——跟孙文达一样。你一个人应付不过来。"
"所以我要人。"
"勘局的人不够。"
"我知道。何崇文说了——兵部能调的他帮调。赵铁山也说了——凉州旧部有人。孟怀谨是暗线——礼部有消息他能传。再加上你手底下的四条线。"
"不够。"裴寂说,"明面上你得有人。能跑腿的、能查案的、能挡事的。不是暗线——是摆在明面上的人。"
"谁?"
"你想。"
沈萦想了一阵。
"周敬。"
"大理寺的周敬?"
"嗯。他审了钱茂昌的案子——跟听冤司有渊源。他这个人——办事利索,不偏不倚。张大人信他。要是能把他借过来——"
"他不会来。他是大理寺的人——不会调到听冤司。"
"不用调。兼职。大理寺的差事他照做——听冤司这边挂个名。审案的时候他来——平时不来。"
"挂名有什么用?"
"有用。周敬的名字挂在听冤司——别人来递假状子之前得想一想。周敬审过钱茂昌——沧澜党的人怕他。"
"行。"裴寂说,"你去跟张大人说。"
"还有一个人。"沈萦说。
"谁?"
"陈秉。"
"刑部的陈秉?"
"嗯。他也是审钱茂昌案的三法司之一。刑部的人——管的是地方刑案。河南、山东的案子——要走刑部的路子。陈秉要是愿意帮忙——听冤司的案子转下去就顺了。"
"他凭什么帮你?"
"他欠我一个人情。上次审钱茂昌的时候——是我提供的线索。没有我的线索——钱茂昌不会招。他暗自记着。"
"行。"裴寂说,"你先把人拢起来。我这边——四条线继续盯。陆秉文昨天又进宫了。"
"第几次了?"
"第三次。三天进了三次宫。"
"他急了。"
"嗯。钱茂昌招了、孙掌柜被传了、林远舟也来听冤司递了状子——三条线全指向他。他进宫——是找圣上拿主意。"
"圣上拿什么主意?"
"换法子。"裴寂说,"杀局落了——他不杀了。改捧杀。陆秉文进宫——是去接新的指令。"
"他接到什么?"
"不知道。但他今天——没去棺材铺。没去孙掌柜家。回了府——没出门。"
"他在等。"
"等什么?"
"等圣上的捧杀布局落地。圣上今天召我——就是布局的第一步。给我扩权、加品阶、夸我。下一步——他会让陆秉文在暗处推。推什么?推人来找我告状——假状子、难案、大案。让我碰壁。让我出错。让我得罪人。"
"你刚才说将计就计——"
"对。他推来的案子——我接。但我挑着接。真有冤的——平反。假状子——当场破。跟孙文达那次一样。他越推——我越收。收的越多——听的越多。听的越多——离高阶越近。"
裴寂没说话。他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凉了。
两人坐在茶棚里。街上人来人往——卖菜的、挑担的、赶车的。没人注意他们。
"裴寂。"
"嗯。"
"圣上当朝夸我'国之臂助'。"
"嗯。"
"你怎么看?"
裴寂把茶碗搁下。手指在碗沿上转了一圈——跟转扇子一个动作。
"捧得越高——摔下来时,看客越多。"
沈萦看着他。
"那就别摔。"她说。
"不摔——就得一直站高。站高了——风大。"
"我不怕风。"
"我知道你不怕。"裴寂站起来,"但你怕冷。"
沈萦没接话。她也站起来。
"走吧。回听冤司。"
"王家的那个人——还在等着呢。"
"让他等着。我回去先办一件事——写信给周敬和陈秉。明天就去。"
"行。"
两人出了茶棚。往寂王府方向走。
走到岔路口的时候,沈萦停了一步。
"裴寂。"
"嗯。"
"那个跛脚的人——今天来了吗?"
裴寂看了她一眼。
"你怎么知道?"
"我出来的时候——巷子口有个影子。矮个子。我看了一眼就进宫了。"
"第四次了。"裴寂说,"他每次来都不动——就站着看。看了就走。"
"他到底是谁?"
"不知道。但他不像是陆秉文的人——陆秉文的人不会这么明着盯。"
"那是谁的人?"
"不知道。"裴寂说,"但不急。他来——说明有人在看听冤司。看的人不一定是敌人——也可能是观望的。"
"观望什么?"
"观望你——值不值得帮。"
沈萦没说话。她把袖子里的旨意摸了一下——绢帛的,硬的。
"走吧。"她说。
两人继续走。快到寂王府巷口的时候,前院传来韩七的声音——他在跟人吵架。
"我说了沈姑娘不在!你等着!"
"我等不了——我父亲让我今天必须把东西交到沈姑娘手上!"
是陆文昭的声音。
沈萦加快了脚步。进了院子——陆文昭站在前院,手里抱着一个长条形的布包。不大,但看着沉。
"沈姑娘!"陆文昭看见她,快步走过来,"我父亲让我送来的——他说你用得上。"
"什么东西?"
陆文昭把布包递过来。沈萦接了——沉。不是金属的重量——是木头的。她把布包打开一角。
里头是一卷竹简。不是纸——是竹简。旧得发黑了。
"这是什么?"
"我父亲说——这是梧宫的门禁竹册。元正二年到元正三年的。谁进了梧宫、谁出了梧宫、什么时候进的什么时候出的——全记在上面。"
沈萦的手停了。
梧宫门禁竹册。元正二年到元正三年——废太子被废之后到梧宫案发那段时间。谁进过梧宫、什么时候进的——全在这上面。
"你父亲怎么有这个?"
"我父亲当年在工部——翻修梧宫的时候从门房里捡的。门房要换新册——旧的要烧。我父亲留了一卷。"
沈萦把竹简攥紧了。
"陆文昭——替我谢谢你父亲。"
"我父亲说了——不用谢。他说'东西给了该给的人——我也能睡个安稳觉了。'"
陆文昭走了。
沈萦抱着竹简站在院子里。竹简旧得发黑——二十三年了。上头的字迹不知道还清不清楚。
韩七从门后探出头。
"沈姑娘——王家那个人还在——"
"让他等着。"沈萦把竹简抱进了听冤司。搁在静室门口——没进去。
她出来,坐到桌前。拿起笔,写信。一封给周敬,一封给陈秉。
写给周敬的那封——她写了两行。
"周大人。听冤司扩权,需借大人之名坐镇。容后登门详谈。沈萦。"
写给陈秉的——也是两行。
"陈大人。听冤司扩权至河南、山东,刑部路子需大人帮衬。改日登门拜谢。沈萦。"
写完了。叫韩七送去。
"得嘞——送去哪?"
"周大人的送大理寺。陈大人的送刑部。快去快回。"
韩七跑了。
沈萦把笔搁下。她看了一眼听冤司的牌子——"听冤司"三个字,裴寂刻的。
从五品司正。京畿三府加河南、山东。准调人。
圣上给的。捧杀。
她把袖子里的旨意摸出来,搁在桌上。跟之前的那些东西放在一起——M-006血书、M-010登记册残页、郑福生证词、岳衡口供、黑棋子、准奏诏、布局纸、钱茂昌供词、军令牌、孟怀谨的玉佩。
加上今天的扩权口谕——十一样了。
桌上搁不下了。她把几样收进抽屉里——锁了。
外头韩七回来了。跑得快——脸红的。
"沈姑娘!周大人说了——明天来!陈大人也说了——后天来!"
"好。"
"王家那个人——真的还在等——他说今天不见就不走了——"
"让他进来。"
王德安进来了。还是那张圆脸——但比上午更急了。他看见沈萦,站起来弯腰。
"沈姑娘——"
"坐。说事。"
王德安坐下了。他张了张嘴。
"沈姑娘——我父亲让我送一样东西来。"
"什么东西?"
"我父亲说——'陆家有的,我们王家也有。'他说——你看了就知道了。"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布包——小的,拳头大。搁在桌上。
沈萦打开。
里头是一块铜牌。巴掌大。上头刻着字——"梧宫内侍通行牌"。
"这是——"
"我祖父的。我祖父当年是梧宫的内侍总管。梧宫案之后——他没死。他被调走了。调到了——"
王德安停了一下。
"调到了御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