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秘书长，这是海浪饮料厂和J-Cola方面签署的收购意向合同副本。”
江潮把那份复印文件递过去时，手很稳。省委常委、秘书长赵振国接过文件，脸上还带着刚才颁奖时的笑容——潮起杯自行车赛圆满成功，省体委老陈特意请他来给冠军队颁奖，顺便见见这位“有想法的年轻企业家”。
赵振国五十出头，国字脸，鬓角有些白，但腰杆笔直。他翻着合同，起初只是随意浏览，直到看到第三页中间那段条款，笑容慢慢凝固了。
“这是什么意思？”赵振国抬起头，声音不高，但周围几个人都感觉到了气压变化。
大卫·王站在旁边，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刚才还在跟郭少华低声说笑，这会儿脸色变了变，上前一步：“赵秘书长，这是商业合同，有些条款属于……”
“我问你这是什么意思。”赵振国打断他，手指重重戳在纸面上，“‘收购完成后三年内，根据市场情况逐步关停原海浪牌生产线’——你们J-Cola收购海浪厂，是为了关掉它？”
领奖台设在省体育场中央，这会儿颁奖刚结束，运动员还没散，记者也围了不少。赵振国这话声音不大，但周围突然安静下来。
大卫·王额头冒汗了：“秘书长，这是正常的产业整合，我们会在新生产线投入……”
“新生产线在哪？”江潮侧身一步，正好挡在大卫·王和赵振国之间，“合同里可没写要建新厂，只写了关停旧厂。而且据我所知，J-Cola在全球收购了十七个本土饮料品牌，其中十三个在收购后三年内停产，剩下四个也基本沦为区域性的边缘产品。”
“你胡说！”大卫·王声音尖了。
“1985年收购阿根廷的‘太阳牌’，1986年收购马来西亚的‘椰风牌’，都是同样的套路。”江潮语速平稳，像在念资料，“先高价收购，然后以‘品牌整合’为名逐步减少产量，最后彻底雪藏。这样既消灭了竞争对手，又占据了当地渠道——赵秘书长，这份合同后面附了那十三个品牌的收购关停时间表，您可以看看。”
赵振国翻到后面几页，越看脸色越沉。
记者小周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扎着马尾辫，脖子上挂着相机。她反应快，立刻把镜头对准了赵振国手里的文件，咔嚓咔嚓连拍了几张特写。
“不许拍！”大卫·王急了，伸手就要去抢合同。
江潮抬手一拦：“王总，合同都签了，还怕人看？”
“这是商业机密！”大卫·王脸涨得通红，“你们这是侵犯……”
“侵犯什么？”赵振国抬起头，眼神冷了下来，“侵犯你们外资企业来我们这儿搞恶意收购的权利？”
这话很重。
郭少华站在人群外围，后背已经湿了。他是省商业厅外资管理科的副科长，这次J-Cola收购海浪厂的手续，大半都是他经办的。眼看情况不对，他硬着头皮挤上前：“秘书长，这事可能有些误会，合同条款需要专业法律解读，要不我们先带回厅里研究……”
“研究什么？”赵振国看都没看他，“研究怎么帮外资合理合法地关掉我们的厂子？”
郭少华噎住了。
赵振国把合同合上，对身后随行的保卫人员说：“这份文件暂时由省委办公厅保管。通知商业厅、轻工厅，关于海浪饮料厂的所有兼并流程，即刻暂停。”
大卫·王急了：“赵秘书长！我们是合法投资，手续齐全，您不能……”
“合法？”赵振国终于看向他，“合法收购，合法关厂，合法消灭我们的民族品牌——这就是你们的合法？”
周围鸦雀无声。运动员、记者、体委的工作人员，全都看着这边。
江潮这时候从怀里又掏出一份文件，纸张有些皱，上面密密麻麻按满了红手印。
“赵秘书长，这是海浪厂三百二十七名职工联名签署的《增资扩股自救方案》。”江潮把文件递过去，“我们万家超市愿意以实业入股形式，向海浪厂注资两百万，帮助厂子升级生产线、拓展销售渠道。职工们也愿意拿出积蓄参与集资，共同保住海浪这个牌子。”
赵振国接过那份按满手印的文件，翻了几页。上面有老工人歪歪扭扭的签名，有年轻职工按的手印，还有秦老厂长写在前面的请愿书。
“方案里承诺，五年内把海浪牌推向全国。”江潮继续说，“我们已经在省城三家万家超市设立了海浪专柜，这个月销售额比上个月增长了百分之四十。老百姓认这个牌子，我们就有信心把它做好。”
赵振国沉默了一会儿，抬头看向江潮：“两百万，你们超市拿得出来？”
“拿得出来。”江潮说，“潮起杯的赞助费结余有一部分，加上超市这个月的流水，够。”
“不怕亏？”
“怕。”江潮实话实说，“但更怕这么好的一个厂子、这么好的一个牌子，就这么没了。”
赵振国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伸出手。
江潮愣了一下，随即握住。
老人的手很硬，很有力。
“年轻人。”赵振国握着他的手，声音不高，但周围人都能听见，“海浪厂是咱们省轻工系统的老厂子了，五十年代建厂，最困难的时候都没垮。现在改革开放，外资进来了，是好事——但咱们自己的牌子，不能就这么丢了。”
他顿了顿，手上又加了几分力：“一定要保住这颗苗子。有什么困难，可以直接来找我。”
“谢谢秘书长。”江潮说。
旁边的大卫·王脸色已经由红转白，呼吸急促起来。他指着江潮，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突然捂住胸口，整个人晃了晃。
“王总！”郭少华赶紧扶住他。
大卫·王张着嘴，大口喘气，却说不出话，额头上全是冷汗。两个工作人员见状，连忙架着他往场外走，说是送医院。
人群一阵骚动。
赵振国看着大卫·王被搀走的背影，眉头皱了皱，然后转向还呆立原地的郭少华。
“郭科长。”
郭少华一个激灵：“秘书长……”
“明天上午九点，到省委办公厅来一趟。”赵振国语气平静，但话里的分量谁都听得懂，“把这次J-Cola收购案的所有审批材料都带上，包括你们商业厅的审查意见。我们需要重新评估一下，招商引资的审查标准到底该怎么把握。”
郭少华脸白了，张了张嘴，最终只挤出一个字：“……是。”
赵振国没再看他，转身对体委老陈说：“比赛办得不错。这种活动，以后可以多搞。”
说完，他朝江潮点了点头，带着随行人员离开了体育场。
记者小周赶紧追上去：“秘书长，关于今天这件事，省报能不能做个专题报道？”
赵振国脚步没停，只丢下一句话：“如实报道。”
小周眼睛一亮，转身跑回来，兴奋地拉住江潮：“江总！我能采访您吗？关于海浪厂的自救方案，还有外资收购那些事……”
江潮看了看远处正在疏散的人群，又看了看手里那份按满红手印的文件。
“明天吧。”他说，“明天上午，海浪厂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