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德安说完那句话就不说了。坐在椅子上,手搁在膝盖上,等着。
沈萦把铜牌拿起来翻了翻。正面"梧宫内侍通行牌"六个字,背面刻了一个编号——"内字第七"。铜牌边缘磨得发亮,年头不短了。
"你祖父叫什么?"
"王福全。"王德安说,"我祖父——梧宫内侍总管。管梧宫里头二十多个太监的。元正二年在任。梧宫案之前——被调走了。"
"调到了御前。"沈萦说。
"对。调到了御前——给圣上当差。"
"梧宫案发的时候——你祖父不在梧宫?"
"不在。他提前两个月被调走的。调走的时候——梧宫还没出事。他走了之后两个月——梧宫案发了。四十七人被杀。他手底下二十多个太监——全死了。就他一个没死。"
"你觉得是巧合?"
"我父亲不觉得。"王德安说,"我父亲说——'你祖父是被提前捞出来的。有人知道梧宫要出事——提前把他弄走了。'"
"谁弄走的?"
"我父亲说——不知道。但我祖父走的时候带了一样东西。就是这块牌子。按规矩,调走的人要交出旧衙门的通行牌。我祖父没交——藏起来了。"
"他为什么藏?"
"我父亲问过。我祖父说——'留个念想。二十多条命——就剩这块牌子了。'"
沈萦把铜牌搁在桌上。
"王德安——你祖父还在吗?"
"不在了。十年前去世的。"
"你父亲呢?"
"在。我父亲今年七十三。在王家养老——不出门了。"
"你祖父在御前当差的时候——有没有说过什么?"
"说过。"王德安的声音低了,"我祖父说过一句话——'梧宫那夜,门没锁。'"
"什么意思?"
"梧宫是软禁废太子的地方。按规矩——入夜下钥。门锁了——里头的人出不来。但那夜——门没锁。"
"谁开的?"
"我祖父不知道。他那时候已经不在梧宫了。但他有旧部——还在梧宫当差。旧部告诉他——'那夜门没锁。人进去了。'"
"什么人进去了?"
"我祖父说——不知道。旧部只说'有人进去了'。第二天——梧宫四十七人全死了。旧部也死了。"
沈萦把铜牌拿起来。手指碰着铜面——凉的。
"这牌子——我需要听一听。"
"听?"
"听冤。旧物上头有时候会留残念。"
王德安看着她把铜牌放在掌心中。
沈萦闭了眼。
听冤。
铜面凉。底下是掌心的温度。微热。
然后——来了。
很碎。跟宫灯一样——是器物的记忆,不是人的执念。但比宫灯上头那点清楚一点。铜牌被人攥过很多年——上头留的痕迹比绢面多。
一个声音。男的。老年的。沙哑。
"……门……没锁……"
然后断了。
沈萦睁了眼。
"你祖父的残念。他说'门没锁'。跟你说的一样。"
"那——这块牌子——"
"牌子我收了。跟你祖父说的一样——梧宫那夜门没锁。人进去的。这是个线索。但中阶听不清全貌——得等高阶。"
王德安点了一下头。
"王德安——你来听冤司递状子——是为了什么?"
"我父亲让我来的。他说——'陆家给了东西,我们王家也得给。不能让陆家独占先机。'"
"你父亲是个明白人。"
"我父亲——在京城待了七十三年。什么没见过。"王德安站起来,"沈姑娘——我走了。以后有事——派人来王家喊一声就行。"
"行。"
王德安走了。
韩七进来收茶碗。
"沈姑娘——今天来了四拨人了。架子够不够?"
"不够再买。"
"银子——"
"何大人给的五十两还剩多少?"
"花了三十二两买了架子和杂七杂八的。剩十八两。"
"省着花。等圣上的公费拨下来。"
"万一不拨呢?"
"那就找何大人。"
"又找何大人?人家又不是开银铺的——"
"他给了就拿着。他愿意给。"
"得嘞。"韩七端着茶碗走了。
沈萦把铜牌和竹简一起放进静室。竹简搁在木匣子旁边——还没来得及听。铜牌搁在另一边。
她出了静室,拉上帘子。
下午。
裴寂回来了。他今天出门了一趟——一早出去的,到现在才回。进院子的时候脸色不太对。
"怎么了?"
"二号送的信。"裴寂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吴主事——昨天见了一个人。"
"谁?"
"陆秉文。"
沈萦的眉头动了一下。吴主事——兵部的一个郎中。沧澜党的人。之前裴寂的二号线一直在盯他。
"陆秉文找吴主事干什么?"
"不知道。二号只看见他们在一间茶馆里碰了头。谈了半个时辰——出来的时候吴主事脸色不好。"
"陆秉文在安排事。"
"对。"裴寂说,"杀局落了之后他没闲着。他在铺新的路子。"
"什么路子?"
"捧杀。"裴寂把纸搁在桌上,"圣上改了策略——不用杀了。用捧。陆秉文接了新指令——他在安排人往听冤司塞案子。"
"塞什么案子?"
"难的。大的。得罪人的。"裴寂说,"吴主事是兵部的人。他要是往听冤司递一桩军中的案子——你接不接?"
"接。"
"接了——就得罪军中的人。不接——听冤司扩了权却不敢收案,名声就坏了。"
"我说了——接。"沈萦说,"真有冤的我平。假的当场破。他塞什么我收什么。"
"他不会只塞一桩。他会塞十桩。十桩里头三桩是真的、三桩是假的、四桩是设了套的。你一桩一桩审——审到设套的那一桩就掉进去了。"
"那我怎么分辨?"
"我的人帮你分辨。"裴寂说,"明面上——你审案。暗地里——我的人先把案子过一遍。来历不明的、当事人有问题的、时间对不上的——先筛出来。你再审。"
"你手底下够用吗?"
"一号盯宫门。二号盯吴主事。三号盯陆秉文。四号跟陆秉文行踪。四条线都开着——但人手不够。"
"你不是还有别的人?"
"有。"裴寂说,"第145章埋的那条线——还没动。"
沈萦看着他。"你之前说——北疆退下来的人。"
"对。四号是北疆退下来的。但他不是唯一一个。我在京城还有几个人——不是死士,是旧部。退伍之后留在京城做生意的、当护院的、卖馄饨的。他们平时不找我——有事才联络。"
"现在够用吗?"
"不够。我得加人。"
"加谁?"
裴寂没立刻回答。他从袖子里又掏出一样东西——一封信。不是二号送的那种皱巴巴的纸条。是一封正式的信——牛皮纸封的,上头盖了印。
"今天早上送到寂王府的。门房收了——交给我。"
"谁送的?"
"赵铁山。"
沈萦的眉头动了一下。赵铁山——凉州卫退下来的游击。前几天来过听冤司,留了一枚军令牌。
她把信接过来。信封上没写收信人——只盖了一个印。铜印,上头两个字:"凉州"。
拆了。
里头一张纸。字写得大——军人的字,一撇一捺带着劲。
"裴王爷台鉴——
闻听冤司开张,收凉州军户周大柱冤案。铁山旧部在北境者,尚有三十余人。皆为退伍军汉,散于凉州、宣府、大同三地。若王爷与沈姑娘需用——一声令下,随时可调。
铁山另有一事相告:当年凉州卫军粮克扣一案,非只孙百户一人所为。粮饷调拨经兵部——兵部有人上下其手。铁山旧部有二人曾在兵部粮秣司当差,后因举报被逐。此二人现居凉州城外——可为人证。
北境旧部,欠王爷一份情。铁山替旧部三十余人,愿为王爷与沈姑娘效犬马之劳。
赵铁山叩。"
沈萦把信看完了。搁在桌上。
"赵铁山——在凉州还有三十多个人。"
"嗯。"裴寂说,"三十多个退伍军汉。散在凉州、宣府、大同。都是他当年手底下的兵。"
"调得动吗?"
"调得动。赵铁山是我北疆时期的老下属。他的兵——就是我的兵。北疆那三年,我拨了三百石粮给他们。那三百石粮——救了几百条命。他们记着。"
"够用吗?三十多个人——散在三地。京城能用上的有几个?"
"他没说。但信里写了——'一声令下,随时可调'。他要是调——能调十来个到京城。"
"十来个够了。"沈萦说,"听冤司不用打仗。要的是耳目。十来个人散在京城各处——盯人、盯事、盯消息。比暗线灵活。"
"对。"裴寂说,"暗线——一号到四号——是盯固定目标的。赵铁山的人可以盯不固定的。比如来听冤司递状子的人——谁是真鸣冤的,谁是受人指使来搅局的。孙文达那种——赵铁山的人提前一查就知道了。"
"那就调。"沈萦说。
"我已经回了信。"裴寂从袖子里又掏出一张纸——他写的回信。
"什么时候回的?"
"今天早上。送信的人还没走——我让他带的回信。"
"你回的什么?"
"八个字——'需要人来,先调五个。'"
"五个够吗?"
"够了。先来五个——在京城安顿下来再说。多了——惹眼。"
沈萦点了一下头。
"还有一件事。"裴寂说,"赵铁山信里提到了——兵部粮秣司有两个人。当年举报军粮克扣被逐走的。现在在凉州城外。"
"人证。"
"对。周大柱案子和陆文敬案子——都需要人证。这两个人要是能作证——孙百户克扣军粮的事就坐实了。"
"他们愿意来吗?"
"赵铁山说——'可为人证'。他问了——他们愿意。"
"那让他们来。"
"路远——从凉州到京城,快马半个月。"
"半个月就半个月。周大柱的案子还在排队——等他们到了正好。"
裴寂把信收回袖子里。
"沈萦。"
"嗯。"
"明棋你执——听冤司在明面上收案子、平冤案、攒声望。暗棋我铺——赵铁山的人当耳目,一号到四号盯暗线,孟怀谨在朝中传消息。明暗两条线——合在一起。"
"何崇文呢?"
"何崇文是明暗之间的。他明面上是兵部侍郎——能帮你调档、调人。暗地里他是何崇礼的儿子——他的案子在听冤司。他两边都沾。"
"那他算明棋还是暗棋?"
"都不算。他是——外援。他帮你是因为他欠你。他欠你——是因为你收了他父亲的案子。这种关系比明棋暗棋都牢靠。"
沈萦想了想。
"你说——执棋之约。我掌明棋,你掌暗棋。现在明棋有了——听冤司、何崇文、周敬、陈秉。暗棋有了——四条线、赵铁山的人、孟怀谨。够了吗?"
"不够。"裴寂说,"还差一样。"
"什么?"
"重臣。"裴寂说,"二十三个联名重臣——现在何崇文和孟怀谨站了你这边。还有二十一个。这些人不站队——但他们在看。看听冤司能不能成事。成了——他们靠过来。不成——他们退。"
"怎么让他们靠过来?"
"一桩一桩来。何崇文的案子翻了——其他重臣里有梧宫旧人后代的,就敢来。孟怀谨的口供有了——其他重臣知道圣上压案的实锤了,就敢动。赵铁山的人证到了——军粮案坐实了,兵部的人就得交代。一桩连一桩——像推多米诺骨牌一样。"
"推到最后一块——是圣上。"
"对。"
"他知道我们在推吗?"
"知道。"裴寂说,"他改了捧杀——说明他知道听冤司在扩。但他不怕——他觉得他控得住。他给你扩权、加品阶——是让你觉得你在往上走。其实你走的每一步——都在他的棋盘上。"
"那怎么办?"
"走到他棋盘边上——再走一步。走出去。"
"走出棋盘?"
"对。他的棋盘是朝堂——听冤司、三法司、重臣、军旧。全在朝堂上。你要是只在朝堂上走——他控得住。但你要是——"
"收天下冤案。"沈萦接上了,"他给我扩了权——河南、山东。我不只在京城走。我去地方。地方上的人——他控不住。"
"对。地方上的官——是他的臣子,但他看不见每一个。你去了——他盯不过来。"
"但我不去。我让人去。赵铁山的人——退伍军汉,散在各地。他们不是官——他盯不着。勘局的人去查案——是公事,他拦不了。"
"对。"裴寂说,"明棋在明面上走——他看得见,拦得住。暗棋在暗处走——他看不见,控不住。明暗合流——他顾此失彼。"
沈萦把赵铁山的信拿起来,又看了一遍。
"裴寂。"
"嗯。"
"赵铁山信里说——'北境旧部,欠王爷一份情。'"
"嗯。"
"你在北疆到底干了什么?"
裴寂看了她一眼。
"拨了三百石粮。"
"就这些?"
"修了一段城墙。补了三十匹马。杀了两个掳边的蛮族斥候。"
"就这些?"
"够多了。"裴寂说,"北疆那地方——穷得连老鼠都待不住。三百石粮、三十匹马、一段城墙——够他们记二十年的。"
沈萦没再问了。她把信折好,收进抽屉里——锁了。跟那些东西放在一起。
桌上还搁着二号送来的那张纸——吴主事跟陆秉文碰头的消息。
"吴主事那边——二号还盯着?"
"盯着。"
"他要是再来听冤司递状子——我怎么应付?"
"他不会自己来。"裴寂说,"他会找别人来。找一个你查不出背景的。干净的。"
"那就靠赵铁山的人筛。"
"对。"
两人对了一下目光。
"裴寂。"
"嗯。"
"明棋我执,暗棋你铺。"
"嗯。"
"北境那步——落了。"
"落了。"裴寂把扇子拿起来,转了一圈,"接下来——等赵铁山的人到京城。到了之后——我安排。你不用管。"
"行。"
裴寂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步。
"沈萦。"
"嗯。"
"圣上今天夸你'国之臂助'——满朝都听见了。何崇文听见了。孟怀谨听见了。二十三个重臣都听见了。"
"嗯。"
"他们听见的不是夸你。是——圣上把你架到了火炉上。"
"我知道。"
"你知道就行。"裴寂出了门,"火炉上烤着——比什么都烫。但烫的时候——别松手。"
他的脚步声远了。
沈萦坐在桌前。桌上摊着——赵铁山的信收了,二号的纸条收了,铜牌收了,竹简还没听。
她拿起笔,在一张纸上写了几行字。
"明棋:听冤司、何崇文、周敬(待)、陈秉(待)。"
"暗棋:一号宫门、二号吴主事、三号陆秉文、四号跟陆秉文。"
"外援:赵铁山北境旧部(五人待到)、孟怀谨朝中暗线。"
"待解:宫灯M-011(需高阶)、梧宫门禁竹简(需高阶)、王福全铜牌(需高阶)。"
她把纸折好,搁在抽屉里。
韩七从外头探进来。
"沈姑娘——周大人来了!大理寺的!"
"这么快?"
"他说——正好路过。进来看看。"
"让他进来。"
韩七领着周敬进来了。周敬四十出头,高个,脸瘦,走路带风。大理寺的正五品主事——审钱茂昌案子的三法司之一。
"沈姑娘。"周敬行了个礼。
"周大人。坐。"
周敬坐下了。他看了一眼听冤司的屋子——桌子、架子、牌子。
"地方小了。"
"刚开张。"
"听说——圣上给你扩了权?"
"是。京畿三府加河南、山东。从五品。"
"恭喜。"周敬说,"但你这个从五品——不好坐。"
"我知道。"
"我来——不只是看看。"周敬从袖子里掏出一份卷宗,"这是我整理的。钱茂昌案的后续——孙掌柜在大理寺的口供。"
"孙掌柜招了?"
"招了。"周敬把卷宗搁在桌上,"他认了陆秉文。说陆秉文是他的远亲——三年前找到他,让他在棺材铺里头替陆秉文传话、接头。他说陆秉文每次找钱茂昌——都通过他。"
"他认了陆秉文的名字?"
"认了。不光认了名字——还认了脸。左脸有疤。他说的跟钱茂昌说的一样。"
沈萦把卷宗打开。看了一遍。
孙掌柜的口供——时间、地点、人物,全对得上。陆秉文找钱茂昌、安排杀局、借沧澜党的手——全交代了。
"实锤了。"沈萦说。
"实锤了。"周敬说,"三法司可以传陆秉文了。"
"什么时候传?"
"张大人说——明天。"
"明天传——圣上会不会拦?"
"拦不了。"周敬说,"钱茂昌招了、孙掌柜招了、林远舟递了状子——三条线全指陆秉文。三法司传人——有据可查。圣上要是拦——他得给理由。给不出理由——就是圣上跟陆秉文有关系。二十三个重臣看着——他不敢。"
"那他会不会——"
"先传了再说。"周敬站起来,"明天辰时。大理寺正堂。你要不要来?"
"我不来。"沈萦说,"我来了——他不开口。你审。张大人主审。陈秉旁听。我在这儿等结果。"
"行。"周敬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沈姑娘——"
"嗯。"
"你这听冤司——开了八天。收了四十多桩案子。审了十几桩。何崇文来了、孟怀谨来了、赵铁山来了、陆家来了、王家来了。你知道朝堂上的人怎么说你吗?"
"怎么说?"
"他们说——'沈姑娘这哪是开衙门,这是在收人心。'"
沈萦看着他。
"周大人觉得呢?"
周敬的嘴角动了一下。
"我觉得——人心要是收得过来——那说明该收。"
他走了。
韩七从门后探出来。
"沈姑娘——周大人这人——"
"办事的人。不废话。"
"那他算咱们的人?"
"不算。他算——帮咱们办事的人。不一样。"
"有啥不一样?"
"咱们的人——跟我一条心。帮咱们办事的人——帮到不想帮为止。"
"那——什么时候不想帮?"
"等他怕的时候。"
韩七挠了挠头。"那他什么时候怕?"
"等圣上给他施压的时候。"沈萦把卷宗收好,"但在那之前——他帮的忙够用了。明天陆秉文被传——就是他帮的。够了。"
韩七想了想,点了下头。
"得嘞——那我先去烧水了。明天周大人审完——总得有口热水喝。"
"去吧。"
韩七跑了。沈萦坐在桌前。
桌上摊着周敬送来的卷宗——孙掌柜的口供。明天陆秉文就要被传了。
她把卷宗翻开,又看了一遍。孙掌柜交代得很清楚——陆秉文的名字、脸、时间、地点。三条线全对上了。
她把卷宗合上。搁在抽屉里。
锁了。
外头韩七在烧水。水壶响了一下——壶盖被蒸汽顶起来,磕在壶身上,叮的一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