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秉文辰时被传进了大理寺。
消息是周敬差人送来的——一个大理寺的小差役,跑得满头汗,冲进听冤司的时候韩七正在扫地。
"沈姑娘!陆秉文——传到了!周大人让我来报——人已经在大理寺正堂了!"
"审了?"
"正在审!张大人主审,陈大人旁听!"
"招了没有?"
"还没——人不说话。"
沈萦把笔搁下。她没去大理寺——昨天跟周敬说了,她不去。她去了陆秉文不开口。在这儿等结果就行。
"韩七——盯着门口。有消息就来报。"
"得嘞!"
韩七跑了。沈萦坐在桌前。桌上摊着今天的卷宗——昨天下来的六桩新案。她没心思看。
等了一个时辰。
韩七跑回来了。
"招了!"
"全招了?"
"没有!周大人说——陆秉文承认认识钱茂昌、承认认识孙掌柜。但他不认指使杀人。他说——'我只是跟钱茂昌谈过话。杀人的事我不知道。'"
"他咬死了不知道?"
"周大人说——他咬死了。钱茂昌说是他指使的,孙掌柜说是他安排的——但他全不认。说'他们攀咬'。"
沈萦的眉头拧了一下。
"圣上的人?"
"周大人没说。但——审到一半的时候,宫里来人了。"
"谁来的人?"
"王德海。王德海到大理寺——说'圣上口谕:此案涉三品以上大员,须奏请圣裁方可定论'。"
"圣上拦了。"
"拦了。"韩七喘着气说,"张大人——张大人气得脸都青了。但圣上的口谕——他不敢不遵。审到一半——停了。陆秉文被带走了。"
沈萦站起来。
"带哪去了?"
"不知道。王德海带走的——不是回大理寺的号子。"
"回府了?"
"不知道。周大人让我跟你说——'人没了。审了一半。口供只录了前半段。后半段——没了。'"
沈萦在屋里走了两步。停了。
"前半段——他承认认识钱茂昌和孙掌柜了?"
"承认了。"
"那就够了。"沈萦说,"他不认指使杀人——但三条线全指他。钱茂昌、孙掌柜、林远舟——三个人的口供都在。他承不认——不影响。三法司有了口供——就能定他'知情不报'。'知情不报'够了——就能往上查。"
"往上查——查谁?"
"圣上。"
韩七的嘴张了一下。
"沈姑娘——这——"
"不是现在。"沈萦说,"现在查不到圣上。但陆秉文被圣上的人带走了——说明圣上在保他。保他——就说明陆秉文知道圣上的事。圣上怕他说出来——把人控制住。"
"那我们怎么办?"
"等着。陆秉文在圣上手里——他不会让陆秉文开口了。但我们不需要他开口——三个人的口供够了。何崇文的家书、孟怀谨的证词、林远舟的状纸——够了。"
"够了能怎么样?"
"能逼。"沈萦说,"圣上保陆秉文——保得了人,保不了事。朝堂上的人知道陆秉文被传了、知道圣上拦了——他们会想。想了——就离明白不远了。"
"那现在——"
"现在——办正事。听冤司开了十天了。该收的收、该审的审。圣上拦了陆秉文——不拦听冤司。他拦不了。"
下午。
裴寂来了。他带了一个消息——赵铁山的人到了。
"五个。今天早上进的城。"裴寂说,"赵铁山的旧部——全是退伍军汉。三个凉州的,一个宣府的,一个大同的。"
"安排在哪?"
"城东。我租了三间屋子——分散住。不在一起。五个人——两个卖菜,一个拉车,一个当门房,一个在茶馆帮工。"
"身份都安排好了?"
"好了。赵铁山给每个人编了来历——哪里人、哪年退的伍、退了之后干什么。全对得上。查不出破绽。"
"他们知道来干什么吗?"
"知道。赵铁山跟他们说了——'听冤司要人。帮沈姑娘盯事。'"
"行。"沈萦说,"怎么联络?"
"我的人接头。每天申时——在城东菜市场碰一次头。有事报事,没事报平安。"
"他们盯什么?"
"盯来听冤司递状子的人。每个来递状子的——先查一遍。来历不明的、当事人有问题的——提前报。你再审。"
"孙文达那种——能提前查出来吗?"
"能。孙文达是白鹿书院出来的——查他履历就能查到沧澜党的关系。赵铁山的人里有认识白鹿书院的人——一眼就看得出来。"
"够了。"沈萦说,"明面上——听冤司审案。暗地里——五个人当耳目。加上一号到四号——够了。"
"还有一件事。"裴寂说。
"什么?"
"何崇文今天来找我了。"
"找你?"
"嗯。他没来听冤司——直接来了寂王府。他说——兵部有消息。圣上让兵部的人去查听冤司的底。"
"查什么底?"
"查听冤司收了多少案子、审了多少、平反了多少、驳回了多少。查你在跟谁联络。查何崇文跟你的关系。"
"何崇文怎么知道的?"
"他在兵部——有人。圣上让人查听冤司——兵部的人知道了。何崇文知道了——来告诉我。"
"他这是——在传消息。"
"对。他已经是暗线了。他自己愿意的——不用我开口。"
沈萦想了想。
"何崇文、孟怀谨、赵铁山。三路人——军方、寒门、望族。加上周敬和陈秉——三法司里头有两个人帮着。明棋和暗棋——合上了。"
"合上了。"裴寂说,"但还有一个口子——圣上。"
"我知道。"
"圣上拦了陆秉文——说明他在收口。他把陆秉文控制住——不让开口。下一步——他会动听冤司。"
"怎么动?"
"捧杀。他给你扩了权——接下来会往你这儿塞案子。难案、大案、得罪人的案。让你碰壁。让你出错。"
"让他塞。"沈萦说,"他塞一桩——我收一桩。真有冤的平反。假的破掉。赵铁山的人提前筛——他塞不进来假货。"
"他不会只塞假货。他会塞真的——真案子里头设套。"
"那就一桩一桩来。审一桩——看一桩。碰到套——退一步。不硬碰。"
裴寂嗯了一声。
天黑了。
韩七在前院收灯笼。听冤司的门关了。沈萦把今天的卷宗归好档——十一桩新案,排了序。她把"梧宫案相关"那一层看了一眼——五份状纸了。周大柱、何崇礼、林远舟、陆文敬、王福全(王德安代递)。五桩全跟梧宫案有关。五桩全往一个方向指——陆秉文。陆秉文往上——圣上。
她把抽屉锁了。钥匙揣在身上。
韩七从外头进来。
"沈姑娘——今天的事办完了。要不要吃点东西?"
"等一下。"
"又等——"
"我去静室。别让人进来。"
"得嘞——我不进去。"
沈萦走进静室。拉上帘子。屋里暗了——没点灯。
矮桌上搁着樟木匣子。哑奴做的木套子已经套上了——严丝合缝,防潮。她把套子取下,打开匣子盖。
宫灯在里头。竹骨架,绢面。"梧宫"两个字——金线磨了大半,但还是能认。
她把灯拿出来,搁在桌上。
坐下来。
手搁在灯面上。指腹碰着残破的绢面。
闭眼。
听冤。
声音来了——碎的。跟上次一样。脚步声、闷响、"宫门下钥"、一个"钥匙"。几个词——连不成话。
器物记忆。冷的。没有情绪。
她试着往前推。不是慢慢听——是用力顶。往高阶的方向顶。
太阳穴又开始疼了。从眉心往两边——裂开的那种。
她咬着牙。推。
墙还在。
她的手指在灯面上攥紧了——指节发白。头疼得更厉害了——后脑也开始胀了。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往外挤——挤不出来。
推。
墙没动。
她松了手。
疼。太阳穴跳着疼。手指还在抖——比上次厉害。右手抖得握不住东西。
她把灯放回匣子里。盖上盖子。
坐在暗处等了一阵。头疼慢慢退了——退到太阳穴还有一点胀。手指不抖了——但没力气。
她睁开眼。
屋里黑的。帘子挡了光。什么都看不见——但她知道灯在匣子里。匣子在桌上。桌上还有竹简、铜牌——都是等着她升到高阶才能听的旧物。
三件。宫灯、竹简、铜牌。三件全是梧宫的旧物。三件上头都有器物记忆。三件——中阶都听不清。
她需要高阶。
但高阶推不动。
上次推了一回——手抖。今天又推了一回——头疼得更厉害。她推了两次——两次都撞墙。墙纹丝不动。
沈萦坐在暗处。手搁在膝盖上——没力气攥了。
她知道为什么推不动。她听的还不够。中阶升高阶——不像初阶升中阶那样,听完一桩大案就能升。高阶需要的积累更多——不是一桩两桩案子能攒够的。
得听。多听。听人的、听旧物的。听得够了——自然就升了。
但时间不够。
陆秉文被圣上带走了。圣上在收口。她在跟圣上抢时间——趁圣上还没把口全收住,趁朝堂上的人还在看——她得拿到梧宫案的实锤。实锤在哪?在宫灯上头、在竹简上头、在铜牌上头。但中阶听不清。
高阶——她到不了。
沈萦坐了一阵。头疼退了。她站起来——腿有点软,但能走。
她把匣子套上木套子,搁回原处。
出了静室。拉上帘子。
外头——韩七趴在桌上睡着了。面前搁着一碗凉了的粥。他给沈萦留的。
沈萦看了他一眼。没叫他。
她走到听冤司的桌前。坐下。拿起笔——手还有点软,但能写。
她在一张纸上写了一行字。
"需高阶。听不够——推不动。继续收案。多听旧物。攒。"
搁下笔。她把纸折好——搁在抽屉里最里头。
抽屉里那些东西——M-006血书、M-010残页、郑福生证词、岳衡口供、黑棋子、准奏诏、布局纸、钱茂昌供词、军令牌、孟怀谨玉佩、扩权口谕、孙掌柜口供、赵铁山密信、何崇文家书抄本。十多样了。加上静室里的三件旧物——宫灯、竹简、铜牌。
每一样都在等她。等她升到高阶——把它们全听完。
韩七翻了个身。嘴动了一下——嘟囔了一句什么。没醒。
沈萦把那碗凉粥端起来。喝了两口。凉了——但肚子空的,不喝不行。
她把粥喝完了。碗搁在桌上。
窗外——院墙外头。巷子里。安静的。
没有跛脚的人影。今天没来。
沈萦往静室的方向看了一眼。帘子拉着——里头黑的。
宫灯在里头。竹简在里头。铜牌在里头。
三件旧物。三道墙。中阶听不清——高阶推不动。
她把袖口拢了拢。手指还是软的。
"这盏灯——还得用更高一阶的耳朵听。"她低声说了一句。
桌上那碗空了。碗底还有一圈粥痕——干了,黏在瓷面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