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七送了碗热水进来,搁在桌上就走了。沈萦没喝——她坐在桌前盯着抽屉的锁。
锁里头搁着十几样东西。静室里头搁着三件旧物。全是梧宫的。全等着她升到高阶才能听。
等不了了。
陆秉文被圣上的人带走——审到一半停了。圣上在收口。每多等一天,圣上就多收一寸。等他把口全收住——梧宫案就再也没人能翻。
她得快。
沈萦站起来,走到静室门口。帘子拉着——里头黑的。她掀开帘子进去了。
矮桌上搁着樟木匣子。哑奴做的木套子套着。她把套子取下来,打开盖子。
宫灯在里头。竹骨架,绢面。"梧宫"两个字磨了大半,还认得出。
她把灯拿出来,搁在桌上。
坐下来。
手搁在灯面上。指腹碰着残破的绢面。
闭眼。
听冤。
中阶的声音来了——碎的。脚步声、闷响、"宫门下钥"、一个"钥匙"。跟之前一样。碎得拼不出整话。
她往前推。
上次推了两回——两回都撞墙。头疼,手抖。裴寂说了别硬推。但她没别的法子。
推。
太阳穴又开始疼了。从眉心往两边——裂开的。她咬着牙。手指在灯面上攥紧了。
墙还在。
硬的。纹丝不动。
她使劲顶——往高阶的方向顶。神识像撞在一堵铁墙上——弹回来了。太阳穴炸了一下。比前两次都狠。后脑开始胀——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往外挤。
她没松手。
再顶。
这一次——疼法变了。不是太阳穴了——是整个脑袋。像有人拿刀在里面搅。从额头到后脑——一条线,刀刮一样。
她的身子晃了一下。嘴里——腥的。
她松了手。
弯腰——呕了一口。
红的。
血。
她呕了一口血——落在地上。暗红色的,在黑漆漆的地面上摊了一小块。
她撑着桌沿。手抖得厉害——指节发白,攥不住桌面。额头上的汗下来了——凉的。
没推过去。
第三次了。三次撞墙。三次推不动。
她坐在椅子上——不是坐,是瘫下来的。背靠在椅背上,喘。喘的时候胸口疼——像里面有根弦绷断了。
她抬手擦嘴。手背上一道血痕。
不行。中阶到高阶之间——那道坎她过不去。硬推——只伤自己。
她坐在暗处。喘了一阵。喘匀了。
手还在抖。她低头看了一眼——右手抖得最厉害。手指合不拢。
她把右手攥成拳——搁在膝盖上。攥了一阵——松开。还是抖。
"妈的。"她低声骂了一句。
没用。骂也没用。墙在那儿——推不动就是推不动。
她闭着眼坐了一阵。脑子里一片乱——头疼还没退。胀的。像塞了团棉花。
然后她感觉到了。
不是头疼——是别的。
胸口。热的。
不是体温的热——是物件的热。她脖子上挂着个东西——一根红绳,底下系着半枚玉珏。双鱼玉珏。只剩半枚——另外半枚不知道在哪。
这枚玉珏是她母亲留给她的。沈萦从小戴着——没摘过。玉珏不大,拇指盖大小,青白色,上头刻了半条鱼。另外半枚——鱼的后半截——不在。
她一直不知道这枚玉珏是干什么用的。戴着——是念想。母亲死得早,留下的东西不多。这枚玉珏是其中一样。
但此刻——玉珏在烫。
不是微微发热——是烫。像贴在一块烧过的铁上。
沈萦的手抬起来——摸到胸口。玉珏隔着衣裳,烫得她手一缩。
她把红绳从领口拉出来。玉珏露在外头——青白色的半枚,上头半条鱼。鱼眼的位置——在发光。
不是反光——是自身在亮。很淡的青光。在暗室里——看得清楚。
沈萦盯着那枚玉珏。她从来没见过它发光。戴了十几年——从来没有过。
玉珏的热传到手指上——顺着手指往上走。手腕、小臂、胳膊肘。不是烫了——是暖。像有一股暖流从玉珏里头渗出来,顺着她的手臂往上走。
走到肩膀——分了两路。一路往头顶。一路往胸口。
往头顶那路——到了太阳穴。她的太阳穴还在疼——但暖流到了之后,疼变了。不是刀刮了——是化开了。像冰放在热水里——没化完,但松了。
往胸口那路——到了心口。她的心口本来跳得快——撞墙撞的。暖流到了之后,心跳慢下来了。不快了——稳了。
然后——她感觉到了。
墙。
那道坎。那道推了三次都推不动的墙。
墙还在——但它松了。不是硬的了。像是——冰做的。之前是冻实的——现在表面化了一层。薄薄一层。
她没犹豫。
推。
这一次——不一样了。
暖流从太阳穴往里走——走到墙面上。墙面开始化。不是碎——是化。像冰化成水。一层一层地化。
她的太阳穴还在疼——但不是刀刮了。是胀。像有什么东西在往里挤——挤进去。
然后——墙裂了。
不是塌。是裂了一条缝。缝不大——一指宽。但够了。
暖流从缝里钻进去——
声音来了。
不是中阶那种碎的。是完整的。
清楚。
像有人在她耳边说话——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但这声音不是人的。是器物的。
宫灯的声音。
冷。没有情绪。只有记录。
"宫门下钥——"
跟中阶听到的一样。但这次——没断。后面还有。
"宫门下钥。戌时三刻。钥匙——在内侍总管处。内侍总管不在——钥匙在门房。门房取钥——开门。"
声音很平。没有急、没有怕。就是在记。
"门开。三辆马车。进梧宫。"
三辆马车。
沈萦的呼吸停了一下。
"第一辆——素帷。二人。一男一女。男——穿便服。女——穿宫装。"
"第二辆——黑帷。三人。皆男子。着甲。"
着甲。穿甲的人进了梧宫。
"第三辆——无帷。一人。驾车。车上有——箱。"
箱。什么箱——声音没说。只记了"箱"。
"三辆马车入梧宫。门关。钥落。"
声音停了。
沈萦等了一阵。没有后续了。宫灯的记忆就这么多——它记住的只有这些。它只是一盏灯。它记不了太多。但它记了那一夜——谁进来了。
三辆马车。六个人加一个车夫。一箱东西。
进梧宫的人——不是一个人。是一批人。
沈萦的手指还搁在灯面上。她感觉到——灯面上的残念已经空了。该吐的都吐了。这盏灯记了二十三年——今天全说出来了。
她把手收回来。
睁眼。
屋里还是黑的——帘子挡着光。但她眼前——花了一下。不是黑——是白。一片白。像看了太阳一样。
她眨了几下眼。白退了。能看见东西了——矮桌、匣子、灯。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手——不抖了。但没力气。软的。
胸口——热的。玉珏还贴在心口。不烫了——温的。青光灭了。变回了普通的青白色半枚玉珏。
嘴角——腥的。她抬手擦了一下。手背上一道血痕——之前呕的。
她站起来——腿软。扶着桌沿站了一阵。站稳了。
走到帘子旁边——掀开。
光进来。晃了一下眼。
韩七在外间趴着。没睡——在擦桌子。看见沈萦出来,跳了起来。
"沈姑娘!你嘴——你嘴角——"
"没事。"
"血!你嘴角有血!"
"说了没事。"
"这怎么没事——你脸色白得跟纸一样——"
"韩七。"
"啊?"
"叫裴寂。"
"得嘞——我这就去!"
韩七跑了。跑了两步又回来。
"你要不要喝水?先喝口水——"
"去叫裴寂。"
"好好好——"
韩七跑了。
沈萦在椅子上坐下来。她把红绳从领口拉出来——玉珏在外头。青白色,半枚,半条鱼。跟平时一样。没有光了。不烫了。
她把玉珏攥在手心中。温的。
母亲留给她的东西。戴了十几年——不知道它是干什么用的。今天——它替她推开了那道墙。
裴寂来了。走得快——韩七跑回去报信之后不到一盏茶的工夫他就到了。进院子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脚步比平时快。
他看见沈萦坐在椅子上。嘴角有血痕。脸白。
"呕了?"
"呕了一口。"
"推了?"
"推了。"
"推过去了?"
"推过去了。"
裴寂在她对面坐下来。他看了一眼她的手——她攥着玉珏。他看了两息。
"那是什么?"
"双鱼玉珏。半枚。我母亲留给我的。"
"之前没见你提过。"
"我戴了十几年了。一直当是念想——不知道它有用。今天——它自己亮了。"
"亮了?"
"青光。鱼眼的位置——发光了。然后——有一股暖流。从玉珏里头出来的。顺着我的手臂走到太阳穴——墙就松了。"
裴寂没说话。他看着那枚玉珏。
"另外半枚呢?"
"不知道。我母亲没说。我从小戴着——从来没摘过。"
"你母亲——"
"我母亲死得早。我父亲沈阙——也没提过这枚玉珏。"
裴寂没再问。他把目光从玉珏上收回来。
"高阶——听到了什么?"
"三辆马车。"
"什么?"
"宫灯的记忆。梧宫案那夜。宫门下钥之后——三辆马车进了梧宫。"
裴寂的眉头动了一下。
"三辆。"
"三辆。第一辆——素帷,一男一女。第二辆——黑帷,三个穿甲的男人。第三辆——无帷,一个车夫,车上有箱子。"
"穿甲的——"
"着甲。三个人。进了梧宫。"
"梧宫是软禁废太子的地方——穿甲的人进去了。"
"对。穿甲的人进去了——不是去讲书的。"
"是去杀人的。"
沈萦没说话。她知道裴寂说的是对的。穿甲的人进梧宫——就是去动手的。四十七人被杀——不是一夜之间病亡的。是有人进去杀的。
"马车的事——只有宫灯记得?"裴寂问。
"只有宫灯。它是梧宫里的灯——那夜在梧宫里头。它看见了。"
"它能作证?"
"它是器物——不是人。器物不能上堂作证。但它记住的东西——我能转述。转述出来的——是口供。我的口供。"
"你听到了三辆马车进梧宫——这是你的证词。"
"对。但只有我的证词——不够。得有物证。"
"物证是什么?"
"梧宫门禁竹简。陆敬堂送来的那卷。上头记了谁进谁出——如果三辆马车进了梧宫——门禁竹简上应该有记录。"
"竹简也是器物——你也得用高阶听?"
"对。但今天——推不动了。"
裴寂看着她。
"呕了血——手没力气。再推——会出事。"
"我知道。今天不推了。歇两天。"
"歇两天——你上次说的。结果今天又推了。"
"今天不一样。今天推过去了。"
"推过去了——呕了血。"裴寂的声音没变,"下次呢?"
"下次再说。"
裴寂没接话。他看着她——看了一阵。
"你嘴角的血——擦了。但脸色还没缓过来。"
"缓一阵就好了。"
"韩七。"
韩七从门口探进来。
"在!"
"热水。粥。不要太烫——温的。"
"得嘞——"
韩七跑了。
裴寂回过头来。
"沈萦。"
"嗯。"
"高阶开了——但代价也显了。呕血、神识剧耗、手软。这个耳朵——比中阶伤身。"
"我知道。"
"知道了就别硬来。高阶开了——不等于每次都能用。你得量着来。听一桩——歇一阵。别连着听。"
"我明白。"
"你明白——但你不见得做得到。"裴寂说,"你跟陆秉文抢时间——我知道。但你要是为了抢时间把自己听废了——陆秉文不用圣上保,你自己就倒了。"
沈萦没说话。
韩七端了粥来。温的。搁在桌上。
沈萦端起来喝了两口。胃里头暖了——不难受了。她又喝了两口。
"裴寂。"
"嗯。"
"三辆马车——这是梧宫案那夜的关键。六个人加一个车夫进去了。一箱东西。这七个人——是谁?"
"不知道。但可以查。"
"怎么查?"
"门禁竹简——等你歇好了再听。听了就知道那天谁进了梧宫。竹简上记了名字——比宫灯记得清楚。"
"还有王福全的铜牌。"
"铜牌也等你歇好了再听。别急。"
"我不急。"
"你在急。"
沈萦没说话。她把粥喝完了。碗搁在桌上。
裴寂看了她一会儿。
"歇两天。两天之内——不进静室。不听。"
"行。"
"答应我了?"
"答应了。"
"那两天后呢?"
"两天后——听竹简。"
裴寂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抿了一下。
"行。"
他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步。
"沈萦。"
"嗯。"
"你母亲那枚玉珏——另外半枚。去找。"
"去哪找?"
"沈家。你沈家还有旧人吗?"
沈萦想了一下。"有一个。沈家的老管家——在江南。沈家被抄之后他回了老家。我翻案之后——他来过一封信,说'沈家有旧物寄存'。我没来得及去拿。"
"去拿。"
"你知道那是什么?"
"不知道。但你母亲把半枚玉珏留给你——另外半枚不会无缘无故不见了。它一定在某个地方。找到了——你的高阶也许能更稳。"
"更稳?"
"今天你是靠玉珏共鸣才破的壁。下次呢?玉珏还能不能帮你——不知道。要是另外半枚也在——两半合一——也许就不用硬推了。"
沈萦把玉珏攥紧了。
"我写信。"
"快写。让赵铁山的人送。江南——多远?"
"快马十天。"
"那就十天。十天之内——你歇着。听小案子。攒着。别碰梧宫的旧物。"
"行。"
裴寂走了。
沈萦坐在桌前。桌上搁着空碗。她把红绳塞回领口里——玉珏贴在心口。温的。
她拿起笔。给沈家老管家写信。
写了两行——手抖。字的歪的。她还沒缓过来。
她把笔搁下。
"亡魂喊冤,器物记实。"她低声说了一句,"这盏灯——记得那一夜谁进了门。"
门外——哑奴在刨木板。又做一个套子——给竹简的。刨花飞了一地。
韩七蹲在门口扫地。帚把磕在石阶上。一下。又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