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简搁在静室里等了三天了。
沈萦每天进去看一眼——没碰。裴寂说了两天不进静室,她守了。但到了第四天早上,她坐不住了。
陆秉文被圣上带走三天了。三天没消息。不审、不放、不传——像这个人从大理寺的记录里头凭空没了。周敬差人来说过一次:"人不在大理寺了。王德海带走的——不知道关在哪。"
圣上在堵漏。每多堵一天,外头知道的事就少一分。
她得快。
"韩七——我今天在静室。别让人进来。"
"得嘞。"
"裴寂要是来了——让他在外头等着。"
"裴爷今天出门了。一早就走了——说是去办件事。"
"什么事?"
"没说。"
沈萦点了下头。进了静室。
帘子拉上。屋里暗了。
哑奴做的木套子搁在桌上——给竹简的那个。她把竹简从套子里取出来。竹简旧得发黑,编绳早烂了,几根竹片散着搁在一起。她小心地把竹片摊开——上头的字迹还能认。墨迹淡了,但刻得深——当年刻的时候用了力。
她把手指搁在竹片上。
闭眼。
高阶。
这次没等玉珏。直接推。
上次是玉珏帮她破的壁——但破了之后,高阶的门槛已经开了。不用再破——只要走进去就行。
但走进去——是要付代价的。
声音来了。
竹简的记忆——跟宫灯不一样。宫灯是绢面的,记住的是声音。竹简是竹子——竹子记的是字。不是声音——是刻字的时候,刻刀碰竹面的触感。每一次刻——都留了一道痕。高阶能听到的——是那些痕里头的东西。
"元正二年腊月十七——梧宫门禁。"
刻字人的声音——男的。低。平。记事的口气。
"戌时——门开。一车入。素帷。二人。验——翰林院文书。"
翰林院文书——岳衡的心腹。跟宫灯记的对上了。
"戌时二刻——二车入。黑帷。三人。验——兵部勘合。"
兵部勘合。陆秉文带的——有兵部的通行文。
"戌时三刻——三车入。无帷。制式。驾车者——御前内侍。验——"
刻字人停了一下。
"验——无文。放行。"
无文。没有文书。但放行了。
因为驾车的是御前内侍——谁敢拦?
沈萦的手指在竹片上移动。声音还在继续——
"亥时——门闭。钥落。"
门关了。钥匙落了。里头的人——出不来了。
然后——竹简的记忆断了。后头的竹片上没有字。空白的。
门关之后——竹简就没记了。因为竹简只记进出——门关了之后,没有进出。里头发生了什么——竹简不知道。
但竹简记了一样宫灯没记的东西——"验——无文。放行。"
没有文书。御前内侍。制式车。
三样加在一起——就是御驾。
沈萦把竹简放下来。睁眼。
眼前——黑了。
不是帘子挡光的黑。是——看不见。
她的眼前一片黑。什么都没有——不是暗,是空。
她眨了一下眼。还是黑的。再眨。还是黑的。
她抬手——看不见自己的手。
心口一紧。
"韩七!"
她喊了一声。声音从自己嘴里出来——听着不对。哑了。嗓子像被砂纸磨过。
外头没动静。帘子挡着——韩七听不见。
她站起来——腿软。扶着桌沿。摸到了帘子——掀开。
"韩七!"
脚步声。近了。
"沈姑娘!"
韩七的声音——急的。他跑过来了。
"你脸色——沈姑娘你脸上——"
"我看不见了。"
"什么?"
"我看不见了——眼前是黑的。"
韩七的呼吸停了一拍。
"我去——我去叫——我去找裴爷——"
"他不在。"
"那我——大夫——"
"不用大夫。扶我出去。"
韩七的手伸过来——攥住了她的胳膊。手在抖。他扶着她走出了静室。走了一步——她的脚绊在门槛上。韩七一把拉住她。
"慢点——慢点——"
"别喊。扶我坐下就行。"
韩七把她扶到椅子上。她坐下了。眼前还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
"你吐了——你嘴角——"
沈萦抬手擦了一下嘴角。湿的。腥的。
又呕了。
第二次。
"韩七——给我拿碗水。"
"得嘞——马上——"
韩七跑了。碗磕在桌上的声音——叮的一声。他端着水跑回来。沈萦接过来——手摸着碗沿,喝了两口。
水碗搁在桌上。她坐着。眼前黑的。
"韩七。"
"在。"
"别慌。我歇一阵就好。"
"你脸白得——跟纸一样。嘴角的血——"
"我说了别慌。去门口等着——裴寂回来了立刻叫他。"
"得嘞——"
韩七跑了。沈萦坐在椅子上。手搁在膝盖上——不抖。但没力气。
眼前——黑的。不是中阶反噬那种头疼。是直接看不见了。
上次中阶反噬——头疼了两天。这次高阶——直接瞎了。
她不知道会瞎多久。半天?一天?不知道。
她坐在那儿。等。
过了不知道多久——可能半个时辰,可能一个时辰。她分不清时间了。眼前全是黑的。
脚步声。不是韩七的——韩七走路咚咚响。这个轻,稳。
裴寂。
"沈萦。"
"嗯。"
"韩七说你看不见了。"
"看不见了。眼前全黑的。"
裴寂没说话。她听见他走近了——坐在她对面。椅子响了一声。
"你又去听了。"
"听了竹简。"
"我说了歇两天。"
"我歇了三天。"
"三天不够。"裴寂的声音比平时低,"你上次听宫灯——呕了血。这次听竹简——失明了。你连着用高阶——神识撑不住。"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去。"
"等不了。"
"等不了也得等。你瞎了——怎么审案?怎么听冤?你怎么做事?"
沈萦没接话。
裴寂也没说话。过了一阵。
"你呕了血?"
"吐了一口。"
"哪边?"
"左边嘴角。"
她感觉到他的手伸过来——碰了一下她的脸。手指凉。碰到嘴角边——擦了一下。指尖上沾了血。
他没收手。他的手指停在她的脸侧——太阳穴的位置。
"你头疼吗?"
"不疼。胀。"
"胀在哪?"
"太阳穴——两边。"
"后脑呢?"
"不胀了。"
"眼睛——完全看不见?还是有光?"
"完全看不见。黑的。"
裴寂的手指没离开她的太阳穴。凉的——他的手比她凉。指腹搁在太阳穴上——轻轻按了一下。
然后——她感觉到了。
一股凉意。从他的手指渗进来——不是体温的凉。是别的。像冰水——但不是水。是一种气息。从他的指尖往她太阳穴里头渗。
凉的。
然后——暖的。
凉意渗进去之后——变了。不是刺骨的凉了——是凉底下有一层暖。像冬天喝一口凉水——凉过之后,胃里头反而是暖的。
那股气息顺着她的太阳穴往里走——走到她脑袋里面。胀的感觉——松了。不是完全不胀了——是松了一层。
她的眼前——还是黑的。但黑的里面——有了一丝灰。
不是看见——是有了一丝感觉。像黑布底下透了点光。
"这是什么?"她问。
"至阴之息。"裴寂说,"我体内的枯寂毒——生出来的。"
"枯寂毒?"
"嗯。我体内有毒——从小就有。毒是阴性的——极阴。但它生出来的气息——是至阴之息。至阴——能稳神识。"
"你在用你的毒——稳我的神识?"
"不是毒。是毒里头生出来的气息。毒伤人——但气息不伤人。气息是阴中带阳的——能定神。"
沈萦感觉到了——那股气息还在往里渗。她的太阳穴——不胀了。眼前的黑——灰了一层。
"你以前用过这个——给别人?"
"没有。你是第一个。"
"为什么没用过?"
"因为用一次——我体内毒的平衡会动。枯寂毒在我体内是平衡的——毒压着气息,气息压着毒。我把气息渡出去——平衡就破了。毒会涨。"
"你毒涨了——你会怎样?"
"疼。经脉疼。像针扎——从手指往胳膊上走。走到肩膀——会停。半天之后——气息回来了,平衡就重新建了。"
"那你——"
"没事。"
"裴寂。"
"嗯。"
"你的手——在抖。"
他的手指搁在她的太阳穴上——在抖。她看不见——但感觉得到。细微的颤。
"没事。"他又说了一遍。
沈萦没动。她坐着——他的手搁在她太阳穴上。气息还在渗——一点一点的。她眼前的那丝灰——在变亮。不是亮——是黑在退。
她能看见一点东西了。模糊的——像隔了一层纱。她看见了裴寂的轮廓。坐在她对面——很近。他的脸——看不清五官,但能看见轮廓。
"能看见了?"
"一点。模糊。"
"再等等。"
气息继续渗。她的眼前——越来越清楚了。纱在变薄。她看见了裴寂的脸——白。比平时白。嘴唇——抿着。眉心——拧着。
他的右手搁在她太阳穴上——在抖。他的左手——搁在膝盖上。攥着。指节发白。
他在忍。
"够了。"沈萦说,"我看见了。"
"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
裴寂把手收回来。他的手——抖得比之前厉害了。他把手搁在膝盖上——两只手都攥着。
沈萦看了一眼他的脸——白。额头上有一层薄汗。嘴唇——还是抿着。
"你疼了?"
"没有。"
"你嘴都白了——你说没有?"
"没事。过一阵就好。"
"你说过——气息渡出去,毒会涨。涨了——经脉疼。从手指往胳膊走。你疼——在忍。"
裴寂没说话。他站起来——站的时候晃了一下。扶了一下桌沿。稳住了。
"你坐下。"沈萦说。
"不用。"
"你坐下。"她的声音不高,但裴寂坐回去了。
沈萦站起来——她能看见了。眼前还有一点花——但能看见。她走到桌前——倒了碗水。端过来。
"喝。"
裴寂接过碗。喝了。他的手抖着——碗在手里晃。水洒了一点。他喝完了——碗搁在桌上。磕了一声。
韩七在门口探头探脑——他一直没敢进来。
"沈姑娘——你好了?"
"好了。看得见了。"
"那就好——刚才你吐血——吓死我了——"
"别嚷嚷。"
"得嘞——我不嚷嚷。"
韩七缩回去了。
哑奴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木盘子——上头搁着一碗粥、一碟咸菜。他不会说话——把盘子搁在桌上,退到门口蹲下了。
沈萦看了他一眼。"哑奴——谢谢你。"
哑奴点了一下头。蹲在门口不动了。
沈萦把粥端起来。喝了两口。温的——哑奴算着时间热的。她喝了几口,胃里头暖了。
"裴寂。"
"嗯。"
"你的毒——涨到哪了?"
"手指。"
"还在走?"
"停了。到手指——没往上走。"
"疼吗?"
"能忍。"
"能忍就是疼。"
裴寂没接话。
沈萦把粥碗搁下。她看着裴寂——他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右手的指尖——微微发青。青色从指尖往指节走——走到第二个指节停了。
"你手——发青了。"
"没事。"
"裴寂。"
"嗯。"
"你说——至阴之息能稳神识。你的毒——能不能用听冤来压?"
裴寂看了她一眼。
"什么意思?"
"枯寂毒在你体内——毒压着气息,气息压着毒。你要是渡了气息出去——毒就涨。但要是有人能帮你把毒压回去呢?"
"怎么压?"
"听冤。中阶的时候——我听过你的脉。你的脉里有毒——枯寂毒。阴性的。我听的时候——能感觉到毒的走向。如果我持续听——能不能帮你理顺?"
裴寂没说话。他想了一阵。
"不知道。你试过吗?"
"没试过。但——上次我碰你的时候——你的毒安分了。你没有感觉到?"
裴寂想了一下。"那次——你把过我的脉。"
"对。你当时说——'你的手凉。'我说——'你的脉里有东西。'那次碰完之后——你有没有觉得好一点?"
"……有。"
"那就对了。听冤不只是听声音——它也能听毒。毒在脉里走——我能听到。听到了——也许能帮你顺。"
"顺了——毒就不涨?"
"不一定能根治。但能——压一压。让你不那么疼。"
裴寂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抿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你的听冤——能续我的命?"
"不是续命。是——帮你平衡。你的枯寂毒——你一个人扛着。毒涨了——你忍着。但要是有人能帮你听一听——听毒的走向——帮你理顺——你就不只是忍了。"
"你的听冤——是续我的毒的药。"
"对。"
"那我的至阴之息——"
"是稳我神识的药。"沈萦说,"你渡气息给我——稳住我的神识。我用听冤帮你听毒——帮你理顺。你渡一次——我听一次。你帮我稳——我帮你压。"
"互相的。"
"对。"
裴寂看了她一阵。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什么?"
"意味着——你得经常碰我。听我的脉。听我的毒。不是偶尔——是经常。"
"嗯。"
"你不觉得——麻烦?"
"不觉得。"
"你不觉得——不合适?"
沈萦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黑的。平时冷——但今天不一样。今天他的眼睛里有东西——她说不清是什么。不是冷。是别的。
"不合适。"她说。
"那你——"
"你的毒,是我的药。我的耳,是你的命。"
她说完这句话——裴寂没接。
屋里安静了一阵。
"咱们俩——谁也离不了谁。"她说。
裴寂的手——不再抖了。青色退了一点。从指尖退到第一个指节。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你的眼睛——好了?"
"好了。"
"好了就行。"他站起来。稳了——没晃。"以后——别一个人进静室。"
"那谁陪我进?"
"我。"
"你不是说——我别一个人进——那你在门口等着?"
"我在里头等着。"
沈萦看了他一眼。
"你进去——干什么?"
"你听的时候——我在旁边。你要是又看不见了——我给你渡气息。你要是呕了——我给你递碗。"
"你什么时候开始干这个了?"
"从现在开始。"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步。没回头。
"沈萦。"
"嗯。"
"你说得对。谁也离不了谁。"
他走了。脚步声远了一阵——又回来了。
"我忘了拿扇子。"
他回来拿了扇子。扇子搁在桌上——竹骨的。他拿起来——转了一下。
走了。
韩七从门后探出来。
"沈姑娘——裴爷他——"
"他怎么了?"
"他刚才走出去的时候——脸是红的。"
沈萦微微一滞。
"你看错了吧。"
"没看错!红到耳朵根——我看得清清楚楚——"
"去干活。"
"得嘞——"
韩七缩回去了。
沈萦坐在椅子上。眼前——清楚了。能看见桌上搁着的空粥碗、哑奴端来的木盘子、韩七没收的茶碗。
她的嘴角还有一点血痕——没擦干净。她抬手擦了一下。
手不抖了。
她把红绳从领口拉出来——玉珏在手里。青白色,半枚,半条鱼。温的。
另外半枚在江南——沈家老管家手里。快马十天。
她把玉珏攥了一下。松开。塞回领口。
桌上搁着裴寂刚才喝过的那碗水——碗底还有一圈水痕。没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