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老,今天这批糖浆什么时候送到的?”
江潮站在仓库门口,手里拿着进货单,目光扫过那一排排贴着“甜味剂供应商”标签的蓝色铁桶。
秦老推了推老花镜,从工作服口袋里掏出个小本子:“上午十点,比平时晚了俩小时。送货那小子说路上车坏了,我瞅着桶封倒是完好的,就签收了。”
“车坏了?”江潮皱了皱眉。
他走到最近的一桶糖浆前,伸手摸了摸桶身。铁皮冰凉,表面凝结着细密的水珠——这是刚从冷藏车里卸下来的正常现象。
但脑海里那阵尖锐的警报声还没停。
【商机雷达:红色预警!检测到1988年夏季全国范围内碳酸饮料PH值异常事件关联线索……】
江潮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上一世,他隐约记得1988年夏天确实出过一档子事——几家地方饮料厂的产品被曝出酸碱度严重超标,导致几十个消费者出现轻微灼伤口腔的症状。虽然没闹出人命,但涉事品牌全垮了。
当时报纸上分析说是原料供应商操作失误,把工业碱液混进了食品级糖浆里。
“秦老。”江潮睁开眼睛,声音很平静,“把今天所有灌装线停了。”
“啥?”秦老手里的本子差点掉地上,“江总,现在正是生产旺季,停一天得损失——”
“停。”江潮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现在,立刻。所有用今天这批糖浆的产线全停,已经灌装的成品全部封存。”
秦老张了张嘴,看着江潮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他转身朝车间方向跑去,边跑边喊:“停线!都停线!”
车间里的机器轰鸣声渐渐平息下来。
工人们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几个班组长凑过来想问,被江潮一个眼神挡了回去。
“取样。”江潮对匆匆赶回来的秦老说,“每桶都取,做滴定测试。”
“江总,您怀疑糖浆有问题?”秦老压低声音,“可供应商跟咱们合作三年了,从来没出过岔子……”
“以前没出过,不代表今天不会。”江潮从仓库的工具架上取下一套玻璃器皿,“我跟你一起测。”
半小时后。
秦老的手在抖。
试管里的液体呈现出刺眼的深紫色——这是酸碱度严重超标的标志。他换了三套试剂,结果都一样。
“这……这要是灌进饮料里……”秦老脸色发白,“喝下去得烧坏嗓子啊!”
江潮没说话,只是默默记录下每一桶的测试结果。
十二桶糖浆,八桶有问题。
掺进去的东西不是普通食用碱,是工业级的——剂量足够让喝下饮料的人在几分钟内出现剧烈不适。
“江总,咱们报警吧!”秦老声音发颤,“这是投毒!要出人命的!”
“报警?”江潮放下笔,抬头看他,“然后呢?等警察立案、调查、取证,至少三天。这三天里,消息传出去,‘东方一号’的牌子就彻底臭了。”
“那怎么办?总不能——”
“梁红。”江潮朝仓库门口喊了一声。
穿着工装的梁红小跑进来,额头上还带着汗:“江总,您找我?”
“你带几个人,找三辆封闭货车,今晚十二点以后来仓库。”江潮语速很快,“把这八桶有问题的糖浆全部运走。”
“运去哪儿?”
“城西,郭氏化工厂。”江潮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这是地址。到了之后,把货卸在他们后门的原料堆放区,不用签收,卸完就走。”
梁红接过纸条,愣了愣:“郭氏?那不是郭少华他们家的厂子吗?”
“对。”江潮点点头,“记住,全程别让人看见车牌。如果门卫问,就说‘王总让送的’。”
梁红虽然满肚子疑问,但看江潮的表情,知道这不是解释的时候。她用力点头:“明白,我亲自去办。”
等梁红离开仓库,秦老才压低声音问:“江总,您这是要……”
“钓鱼。”江潮说得很简单,“有人想用毒糖浆毁咱们,咱们就把这‘礼物’原封不动送回去。郭家化工厂有处理工业废液的资质,这批糖浆进了他们厂区,就是他们的‘原料’。”
秦老倒吸一口凉气:“可万一他们发现了,不认账——”
“他们会认的。”江潮笑了笑,那笑容有点冷,“因为送糖浆的人会说,这是‘王总’让送的。大卫·王现在还是J-Cola的代表,郭家敢不接J-Cola的‘货’?”
秦老愣了半天,终于反应过来:“您这是要让他们自己吞下这苦果?”
“不止。”江潮转身朝办公室走去,“秦老,你跟我来。生产不能停,咱们得找替代原料。”
办公室里,江潮翻开那本厚厚的笔记本。
【基础信息查询:1988年6月,因外汇结算延迟,滨海海关滞留一批进口天然果酸,共计12吨,货主已放弃提货,海关拟按废料处理……】
“天然果酸……”江潮手指敲了敲桌面,“秦老,如果用果酸代替部分糖浆,调整配方,能做吗?”
秦老眼睛一亮:“能!果酸调出来的口感更清爽,就是成本——”
“成本不是问题。”江潮抓起电话,“晚意,帮我联系海关的人。对,现在就要。”
电话那头,林晚意听完江潮的要求,只沉默了两秒:“给我二十分钟。”
十八分钟后,电话响了。
“海关那边说,那批果酸已经挂了三个月的滞留单,正愁没人要。”林晚意的声音带着笑意,“按废料价格处理,一吨八十块。十二吨全要的话,还能再砍价。”
“全要了。”江潮说,“今天就要提货。”
“这么急?”
“生产线等着用。”江潮顿了顿,“晚意,谢了。”
“少来这套。”林晚意轻笑一声,“货车我已经安排好了,两小时后到海关仓库。你让人带着钱和文件过去就行。”
挂断电话,江潮看向秦老:“原料解决了。你现在带技术组重新调试配方,明天早上我要看到新批次的样品。”
“保证完成任务!”秦老精神抖擞地冲出了办公室。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
江潮站在窗前,看着厂区里亮起的灯火。
他知道,此刻在万家超市门口,某个角落里一定蹲着拿着相机的人——那是大卫·王雇的线人,等着拍“消费者中毒”的画面。
可惜,他们等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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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九点。
城西,郭氏化工厂后门。
两辆工商局的执法车堵住了出入口,穿制服的工作人员正在往车上贴封条。
化工厂的厂长是个秃顶的中年男人,正满头大汗地解释:“同志,这真是误会!这批糖浆是别人送来的,我们也不知道有问题啊!”
“不知道?”带队的老工商指了指那八只蓝色铁桶,“工业碱液掺进食品原料里,你说不知道?化验报告都出来了,酸碱度超标四十倍!这要是流进食品链,得出多大事故?!”
“这……这……”厂长急得直搓手。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
江潮推门下车,身后还跟着两个记者模样的人——这是他昨晚通过林晚意联系到的省报工业口记者。
“哟,这么热闹?”江潮走到封条前,看了看桶身上的标签,“这不是我们海浪厂的供应商吗?怎么货送到这儿来了?”
厂长的脸瞬间白了。
工商局的人转头看向江潮:“你是海浪饮料厂的?”
“对,我是江潮。”江潮掏出工作证,“我们厂昨天也收到了同一批号的糖浆,不过我们质检严格,发现问题就全扣下了。正想找供应商问责呢,没想到在这儿看见了。”
他顿了顿,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对了,昨天送货的人说,这批货是‘王总’让送的。咱们省里姓王的老板不少,但能指挥动食品原料往化工厂送的……我印象里好像只有J-Cola那位大卫·王先生?”
记者手里的相机闪光灯亮了起来。
厂长的腿开始发软。
工商局带队的老工商脸色铁青,转头对下属说:“去查J-Cola在省城的办事处!把那个大卫·王给我请过来!”
江潮退到一边,看着这场面,摸出根烟点上。
烟雾缭绕中,他看见马路对面,一个戴鸭舌帽的男人正慌慌张张地收起相机,钻进小巷不见了。
那是大卫·王的线人。
只不过今天他拍到的,不是消费者中毒的画面。
而是他的老板,如何亲手把自己送进坑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