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刀听完了。
M-013。北门百户李丁的军刀。刀身上记的记忆——跟宫灯和铜牌对上了。亥时二刻。一辆马车。无帷。驾车的人穿了斗篷。车里下来一个人——身形小,裹着厚衣裳,被人扶着走的。像病了,或者伤了。
马车出北门。验无文。放行。
沈萦把军刀搁回桌上。头疼——但没上次厉害。玉珉在胸口,温的。暖流稳着。
裴寂在旁边。
"车里的人——身形小。裹着厚衣裳。被扶着走。"他重复了一遍。
"对。不像成年人。像——孩子。或者很虚弱的人。"
"废太子那年被——二十七。不是孩子。"
"那就不是废太子本人。是废太子身边的人。周慎口传簿里写的是'废太子身旁之人'。身旁——不一定是废太子自己。"
"一个被扶着走的人——从梧宫出来——出北门。受了伤?还是被下了药?"
"不知道。刀上记的只有画面——没有声音。李丁是武人——他不听人说话。他只看。他看见的——记在刀上了。"
"够不够?"
"不够。但多了一条——那夜有人活着出了梧宫。不是死人——是活人。被送出去的。"
沈萦把军刀收进抽屉。锁了。十七样了。
"裴寂。"
"嗯。"
"折子——我明天一早写。写完了——下午递三法司。"
"行。你先歇着。今晚——"
"今晚怎么了?"
裴寂没说完。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看了一眼外头。
院子里——黑的。韩七在前院值夜。哑奴在后院。
"今晚——老者从内务府回来了。"
"你怎么知道?"
"我留了人。内务府乙号库外头——我放了一个人盯着。老者丑时到的。带了两个人。进乙号库——待了半个时辰。出来——往城东去了。"
"城东——"
"城东。听冤司在城东。"
沈萦的眉头拧了一下。
"他来听冤司?"
"他今夜去了内务府销十四件——但散在外头的旧物在你手里。他销得了内务府的——销不了你的。听冤司是圣上扩了权的衙门——他不能明着来。"
"那就暗着来。"
"对。今夜——他会来。"
"什么时候?"
"丑时到寅时之间。天亮之前。"
沈萦看了一眼窗外。黑的。
"现在什么时辰?"
"戌时。还有几个时辰。"
"那——你有人吗?"
"有。"
"多少?"
"六个。我的人——一直在听冤司周围。从你开听冤司第一天起——我就在周围布了人。六个。分三组。每组两人。东巷口一组、西巷口一组、后墙一组。"
"从第一天起?"
"从第一天起。你以为韩七在门口扫地是白扫的?他每扫一次——往外看一眼。看见生面孔——记脸。你开的这半个月——他记了三十七张生面孔。里头有五张——来了三次以上。"
"五张——是盯梢的?"
"不全是。有两张是递状子的老百姓——来了三次是因为案子的关系。剩下三张——不是递状子的。来了就站在巷子口看。看完了就走。其中一张——矮。右脚有一点跛。"
"老者。"
"对。他来了四次。每次都是下午。但今天——他去了内务府。他从内务府出来——往城东来了。"
"他带了几个人?"
"内务府那两个——加上他自己。可能还有别的。但内务府盯的人只看见两个。"
"三个人来听冤司——抢东西?"
"不止三个。他会调人。他在京城有暗桩——不是内务府的人。是他自己的人。"
"多少人?"
"不知道。但你听冤司不大——前后两个院子。来的人不会太多。多了——动静大。他要暗着来——人就不会超过十个。"
"十个——"
"六个我的人——加上韩七、哑奴——守得住。"
"韩七能打?"
"韩七以前是裴家军的斥候。他扫地是假的——他会打。"
"我以为什么都不会——就会跑腿。"
"他会跑腿——也会打。两样都行。"
沈萦想了一阵。
"哑奴呢?"
"哑奴——不打。他守静室。旧物全在静室里——他守着。不让人进去。"
"我呢?"
"你在静室里。跟哑奴一起。旧物在——你也在。东西不能丢。"
"我不躲。"
"不是躲。是守。你守旧物——我守外头。分工。"
沈萦看着他。裴寂的眼神——跟平时一样。冷静。但他转扇子的手——没转。攥着。
"你什么时候布置的?"
"刚才。我回来之前——已经传了话。六个暗线——今晚全部到位。东巷口、西巷口、后墙。每组两人——一个明哨、一个暗哨。明哨在巷子口蹲着——像要饭的。暗哨在墙根蹲着——看不见。"
"他们带了什么?"
"刀。绳。石灰粉。"
"石灰粉?"
"撒眼睛用的。对方要是有刀——石灰粉比刀管用。"
沈萦点了一下头。
"行。你布置。我听你的。"
"你进静室——现在就进。带上抽屉里的东西。全搬进静室。哑奴在外面守门。"
"要是他们冲进来了——"
"冲不进来。前院有韩七——后院有哑奴。巷子口有我的人。他们要来——得先过三道。"
"万一——"
"没有万一。你信不信我?"
"信。"
"那就进去。"
沈萦把抽屉打开。一样一样往外拿——血书、残页、口传簿、赐死名单甲乙、布局纸、钱茂昌供词、军令牌、孟怀谨玉佩、扩权口谕、孙掌柜口供、赵铁山密信、何崇文家书抄本、奏折残片、军刀、旧绳子、半烧帕子、铜钥匙、木腰牌。十八样。
她把十八样东西全搬进了静室。哑奴跟在后面——帮她搬。搬完了——哑奴站在静室门口。手里——攥着一根木棍。粗的。刨光了。
"哑奴——你拿棍子?"
哑奴点头。他把棍子往手里掂了掂——很顺。像是使过。
沈萦看了他一眼。哑奴——在梧宫待过。梧宫案那夜——他跑了。能从那夜活着跑出来的人——不是只会刨木头的。
她进了静室。帘子拉上了。
外头——安静。
她坐在矮桌前。桌上——樟木匣子搁着。宫灯、竹简、铜牌在里头。旁边——十八样证物摊开着。
她等着。
过了不知道多久。可能一个时辰。可能两个。
外头——有动静了。
不是韩七扫地的声音。是脚步。很多人的脚步。轻的——但不止一个人。
沈萦站起来了。手搁在桌沿上。
脚步声——从前院传来的。靠近了。
然后——一声闷响。
打斗。
闷的——像拳头砸在肉上。然后——有人倒了。倒在地上的声音。沉的。
又一声——金属碰金属。刀碰刀。
"别动!"
韩七的声音。不是平时那个嬉皮笑脸的韩七——声音硬的,像换了个人。
"妈的——你哪来的——"
韩七骂了一句。然后——又是一声闷响。
沈萦攥着桌沿。她没出去。裴寂说了——她守旧物。
外头的声音——乱了。脚步声、闷响声、有人在喊——喊的是"拿东西"。
拿东西。他们要拿东西。
"后墙——后墙有人!"
韩七的声音——从前院传来的。他在前院——后院的事他顾不上。
后院。
沈萦看了一眼帘子。帘子外面——哑奴站着。
"哑奴——"
帘子外面没有声音。但沈萦听见了——哑奴的脚步动了。他离开了静室门口。
然后——闷响。后院。近的。
沈萦的手攥紧了。旧物就在桌上——她不能离开。
后院的声音——持续了一阵。短。可能半盏茶的工夫。
然后——安静了。
沈萦站在桌前。心跳快——但手不抖。
帘子外面——脚步声。轻的。稳的。裴寂的。
"沈萦。"
"在。"
"完了。"
沈萦掀开帘子。出来了。
前院——亮了。韩七点了灯笼。灯笼照着院子里的人——地上躺了四个。手被反绑了。嘴塞了布。另有两个——蹲在墙根。也是绑了的。六个人。
韩七站在前院中间。手里攥着刀——制式的短刀。他的脸——有一道口子。在流血。从左眉角到颧骨。血顺着脸往下流。他拿袖子擦了一下——没擦干净。
"妈的——六个人。四个翻墙进来的。两个从巷子口硬冲的。东巷口的那组拦了两个——西巷口那组拦了两个——后墙翻进来两个。"
"后墙那两个——哑奴拦的?"
"对。哑奴——"韩七看了一眼后院的方向,"我去,他比我能打。一棍子撂倒一个。第二个人拿了刀——哑奴拿棍子架了一下——棍子断了——他拿断棍戳了那人膝盖——跪了。然后拿膝盖顶他下巴——倒了。"
哑奴站在后院门口。手里攥着半截断棍。另一只手——有一道口子。在流血。不多。他脸上没表情——跟平时一样。安静的。
裴寂从外头进来。他手里没拿东西——但袖口卷着。小臂上——有一道红痕。不深。
"六个。全活捉了。"裴寂说。
"你的人呢?"
"没事。一个胳膊上挨了一下——不深。别的没事。"
"老者呢?"
"没来。"
"没来?"
"他没来。来的是这六个人——不是老者的人。是——别的。"
"什么别的?"
裴寂走到那六个被绑的人面前。蹲下来。看着其中一个。
"你——抬起头来。"
那人不动。
裴寂伸手——把那人下巴抬起来。灯笼照着那人的脸。三十来岁。脸上有一道旧疤——从左耳到嘴角。
"你是哪边的?"
那人不说话。
"不是老者的人。老者的人——我认识。你不是。"
那人还是不说话。
"你手上——有茧。虎口有茧。握刀的茧。你是军汉。"
那人的眼睛动了一下。
"当过兵?"
不说话。
"哪年退的伍?"
不说话。
裴寂站起来。他看着另外五个人——一个一个看了一遍。
"六个——全是军汉。手上都有茧。虎口和掌心——握刀的茧。不是禁军——禁军的茧在拇指根。你们的是在虎口——是边军的。"
沈萦走过来。她看着那六个人。
"边军?"
"边军。北境或者西凉。虎口的茧——常年握弯刀磨的。弯刀是边军的制式。"
"圣上调的边军?"
"不知道。但——这六个人不是老者的人。老者的人是江湖出身——手上没有这种茧。这六个人——是正规军退下来的。"
"正规军退下来——替圣上干暗事?"
"不确定。但——问一问就知道了。"
裴寂蹲下来。看着那个有旧疤的人。
"你们 tonight 来——干什么?"
那人还是不说话。
"拿东西?拿什么东西?"
不说话。
"谁让你们来的?"
不说话。
裴寂站起来。他看着沈萦。
"你试试——用你的。"
沈萦走过去。她蹲下来——跟那人平视。
"你叫什么?"
那人看着她。眼睛——不凶。但硬。
"你不说名字——行。我不要名字。我就问一句话。"
那人没动。
"谁让你们来的?"
那人的嘴——动了一下。塞着布。说不清楚。
"韩七——把布取了。"
韩七走过来——把那人嘴里的布扯了。
那人咳了两声。喘了口气。
"奉——"
"奉什么?"
"奉上谕。"
三个字。奉上谕。
沈萦和裴寂对视了一眼。
"奉上谕。"沈萦重复了一遍,"圣上的上谕?"
那人不说话了。
"圣上让你们来听冤司——拿东西?"
那人点了一下头。
"拿什么东西?"
"旧物。"那人说了两个字。声音哑的。
"什么旧物?"
"梧宫的。梧宫的旧物。全拿。"
"全拿?谁说的?"
"上谕说的。'听冤司内所有梧宫旧物——一律收缴。'——这是原话。"
"原话?你亲耳听的?"
"没有。我们听的是传话的人说的。传话的人——说是上谕。"
"传话的人是谁?"
"不知道。我们没见过他。只听见声音。"
"声音——什么样的?"
"尖。细。男的。"
尖。细。男的。
王德海。
"你们是哪来的?"
那人沉默了一阵。然后——
"北境军。退伍的。三年前退的。到了京城——有人找我们。说有活干。给钱。我们——干了。"
"干了三年?"
"三年。"
"三年里干了什么?"
"盯人。传信。偶尔——翻墙拿东西。"
"翻墙拿东西——之前拿过谁的?"
"不知道。每次都是传话的人告诉我们地址——我们去了——拿了——交给接应的人。不问。"
"这次——来听冤司拿梧宫旧物。传话的人说了什么?"
"说'听冤司里有一批梧宫的旧物。全拿。不能漏。拿了之后——送到城东鸡鸣巷。有人接。'"
"鸡鸣巷——接应的人是谁?"
"不知道。我们只负责拿。送——送到鸡鸣巷就完了。"
沈萦站起来。她看着裴寂。
"奉上谕。传话的人——尖嗓门。北境退伍军汉。接应地点——城东鸡鸣巷。"
"传话的是王德海。接应的——是老者。"
"对。王德海传话——老者接应。圣上下令。一条线。"
裴寂蹲下来。看着那个人。
"你们六个人——被活捉了。你们回去不了了。"
那人低下头。
"你要是愿意配合——我保你不死。"
那人没说话。
"你不愿意配合——也行。但我告诉你一句话。听冤司是圣上亲口扩了权的衙门。你们夜袭听冤司——是冲撞朝廷正衙。这一条——够你们掉脑袋的。但掉脑袋之前——你们说的话——已经够了。'奉上谕'三个字——我记下了。"
那人抬起头。看着裴寂。
"我——"
"你想说什么?"
"我们——不知道这是听冤司。传话的人只说了一个地址。我们到了才知道——是听冤司。"
"知道了——还动手?"
"军令如山。上谕——不能违。"
"上谕让你冲撞朝廷正衙?"
那人没说话了。
裴寂站起来。
"韩七——六个人全看住。分开看。别让他们串口供。明天一早——送大理寺。交给周敬。"
"得嘞——"韩七应了一声,手上的刀没收。脸上那道口子还在流血。
"等一下。"沈萦说。
她走到那六个人面前。一个一个看了一遍。
"你们六个人——都是北境退伍的?"
那个有旧疤的点了头。另外几个——有两个点了头。三个没动。
"三个不点头——不是北境的?"
不说话。
"哪来的?"
不说话。
"西凉的?"
有一个——眼皮跳了一下。
"西凉军。三个北境、三个西凉。全是边军退伍。"
裴寂看了她一眼。
"边军——圣上调的。"
"对。北境军——赵铁山的旧部。圣上把赵铁山的旧部调来——干暗事。赵铁山要是知道了——"
"他知道了会怎样?"沈萦问。
"他知道了——会反。赵铁山是忠臣。他的旧部被拿来干这种事——他会觉得被辱了。"
"那——让赵铁山知道。"
"现在?"
"不是现在。等折子递了之后。折子递了——消息出去了。再让赵铁山知道——他的旧部被圣上拿来夜袭听冤司。他知道了——站我们这边。"
裴寂想了一阵。
"行。"
沈萦转身回了静室。帘子拉上了。旧物还在——十八样加上樟木匣子里的三件。一件没丢。
她坐下来。手搁在桌上。心跳慢下来了。
外头——韩七在绑人。绳子勒紧的声音。
她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
"夜袭听冤司。六人。活捉。供:奉上谕。传话人——尖嗓门(王德海)。接应——城东鸡鸣巷(老者)。北境军旧部三人、西凉军旧部三人。"
她搁下笔。又加了一行。
"上谕二字——够他现形了。"
帘子外面——裴寂的声音。
"沈萦。"
"在。"
"东西——一件没丢。"
"我知道。"
外头——韩七骂了一句:"妈的——脸上这道口子得缝几针——以后留疤了——我还怎么娶媳妇——"
哑奴在后院——拿了一根新棍子。上次那根断了。他站在后院门口——手里攥着新棍子。没动。眼睛——盯着墙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