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筵推迟三日的文书,辰时送到听冤司。
韩七接的。扫了一眼,骂了一句。
"妈的——龙体不适?昨儿个还好好的。"
沈萦接过来看。礼部出的文,盖着礼部大印。上面写:奉上谕,圣上龙体不适,经筵推迟三日,另行择期。
"礼部出的?"她问。
"礼部出的。但不是孟怀谨经手的——上面没他的签。"韩七指了指落款,"当值郎中签的,叫赵什么。"
"赵廷。"
韩七一愣:"司正认识?"
"不认识。孟怀谨提过——礼部有个赵廷,是圣上的人。平时不管事,关键时刻才冒头。"
她把文书搁在桌上。
"他要拦经筵。"
裴寂昨天说过——他会拦。果然拦了。
话没想完,第二封信到了。孟怀谨的。字迹潦草——急的。
"经筵停罢。非礼部本意。赵廷奉谕直压。我拦不住。速应变。——怀谨"
沈萦把信放好。
"裴寂那边有消息没有?"
外头有人敲门。韩七开门,一个穿灰袍的年轻人站在门口——裴寂身边的暗棋,叫吴九。
"殿下让我送信。"
信短。裴寂的字。
"经筵拦了。何崇文已联络兵部三位侍郎联名上疏,请开经筵问证。另:赵叔恒、刘敬堂已连署。不急。"
赵叔恒——户部尚书,三朝老臣。刘敬堂——工部侍郎,先帝在时就上任了。这两个人是裴寂两个月前布下的棋。执棋之约——他原话说:"不到时候不动。到时候了——他们一人一疏,顶得上千军万马。"
时候到了。
"韩七。"
"在。"
"备笔墨。我写一封疏。"
"什么疏?"
"请开经筵问证疏。"
她铺纸。落笔。
"听冤司掌器物之证,涉梧宫旧案。臣恳请经筵之日当庭呈证,百官共鉴。"
搁笔。
"送去兵部。何崇文那儿——让他把我的疏跟他的并一块儿,一并递通政司。"
"得嘞。"韩七揣起信往外走。
"等等。"
"嗯?"
"出门注意后头。老者的人盯着。"
"放心——我扫地扫了半年,谁盯谁还不一定呢。"
韩七走了。
沈萦一个人坐在听冤司里。六个木盒还在桌上,捆得结结实实。哑奴守在旁边。
她看着盒子。
"他在挡。但挡不住。"
哑奴看了她一眼。伸手拍了拍盒子。
"对。东西还在。"
——
何崇文的兵部签押房。
何崇文看完沈萦的疏,又看裴寂的信。手指敲了敲桌面。
"赵叔恒和刘敬堂签了?"
"签了。"来送信的是吴九,"殿下安排的。两位大人的疏昨天就写好了——一直压着没递。等的就是这时候。"
何崇文点头。他把沈萦的请证疏附在联名疏后面。三份疏——何崇文等兵部三人联名、赵叔恒单署、刘敬堂单署——并在一起,递到通政司。
通政司收了。登记。转呈。
何崇文把回执收好。
"回去告诉殿下——疏进了通政司,压不住。按规矩,通政司收到当日转呈御前。"
"明白。"
——
御书房。
三份疏摆在御案上。
老者站在一旁。右脚跛着,站不稳,身子靠在柱子上。
"三份疏——都是请开经筵的?"
"是。何崇文带头,兵部三个侍郎联名。赵叔恒和刘敬堂各一份。"老者声音很低。
"赵叔恒——老东西。先帝在的时候就当户部尚书。朕没动他,他倒先动了。"
没人接话。
殿里安静了一阵。
"经筵推迟三日——理由是龙体不适。但三份疏请开经筵问证——问的是梧宫案。百官看着——朕要是不开——就是心虚。"
老者低头。
"奴才该死——没拦住。"
"你拦不住。裴寂动的手——兵部、户部、工部三家一起上。不是临时起意——是早就布好的。"
老者不敢说话。
圣上坐着。手搁在御案上。
过了好一阵。
"开。"
老者抬头。
"经筵照开。后天上午——按原日子。"
"那……听冤司呈证——"
"让她呈。"
老者愣住了。
"听冤司不是要呈器物之证吗?好——朕许她呈。当着百官的面——她说个明白。"
老者张了张嘴。
"主上——"
"传旨。听冤司掌梧宫旧案器物之证,特许经筵日当庭呈证。另——听冤司职权太窄,自即日起扩权。凡涉冤案旧物,不论年代、不论涉案品级,皆可听之、录之、呈之。不受三法司辖制——直接呈御前。"
老者身子一僵。
"直接……呈御前?"
"对。直接呈到朕跟前。她不是要呈吗?朕接着。"
老者没说话。但他听出来了——这不是许权。是捧。听冤司直接呈御前——不经三法司。那就意味着三法司不用接她的证。圣上亲自接——也亲自判。判什么——他说了算。
"奴才明白。"
"明白就好。去办。"
老者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
"等。"
老者停住。
"那个听冤司的——沈萦。查干净她的底细。废太子之女——这个身份朝中没人知道。查清楚她怎么进的听冤司、谁保的、履历有没有假。"
"是。"
老者走了。
——
听冤司。
裴寂亲自来的。他很少来听冤司——但这回来了。
"扩权了。"他把圣旨意思说了一遍。"经筵照开。你的器证当庭呈。但听冤司扩权——直接呈御前,不经三法司。"
沈萦听完。没说话。过了一阵。
"他在捧。"
"嗯。"
"直接呈御前——不经三法司。意思是——我呈的证,只有他一个人接。他接了——也可以不认。三法司不在里头——没有旁证。"
"对。"
"认与不认——全在他一句话。"
"对。"
沈萦坐着没动。
"但经筵当着百官的面。我呈证——百官在看。他不认——百官也看见了。认不认是他的事。但百官看见了——就是看了。"
裴寂看着她。
"你早就想好了。"
"他捧我——我接着。扩权也好、直接呈御前也好——我要的就是当庭呈证的机会。名正言顺。"
"不怕他反制?"
"怕。但经筵问证——百官在场。他把我捧得越高——到时候摔得越响。摔的不是我——是他自己。"
她站起来。六个木盒还在桌上。
"他给我扩权——我就用。经筵当天——六件旧物,一件一件听。当场出器物记忆。百官看着。三法司的人也在列席——就算他不认,三法司也看见了。"
裴寂的扇子转了一圈。
"将计就计。"
"对。他要捧杀——我让他捧。捧完了——我手里的证不等人。"
她把六个木盒看了一遍。M-003、M-005、M-009、M-010、M-011、M-012。
"后天经筵。明天最后一天准备。"
"够了。"裴寂说。
"你呢?折子上写了你的名字——你作证。"
"我作。"
"五岁的事——会被人问。"
"该说的说。"
沈萦看着他。他脸色平。扇子在手里转。
"行。"
裴寂站起来。走到门口。
"沈萦。"
"嗯。"
"他许你扩权——不是好事。但也不是坏事。用好了——是你的刀。"
"我知道。"
裴寂走了。
——
御书房。
老者走了。殿里只剩圣上一个人。
三份疏还摊在御案上。他看了一阵。
手慢慢收回来。抚在案面上。敲了三下。
然后笑了。
"听冤司既掌物证——便当着百官的面,说个明白。"
声音不大。殿里空——回了一声。
——
听冤司。
沈萦把六个木盒装进布袋里。哑奴在旁边帮她系好。
她垂着眼睛。
正中下怀。
韩七从外头探进头来。
"司正——后天经筵,我穿什么?"
沈萦看了他一眼。
"官服。"
"得嘞——我那身官服压箱底半年了,不知道还合不合身。妈的,去年吃胖了。"
哑奴拎起布袋。掂了掂——不轻。他换了只手,扛上肩。
沈萦看了一眼哑奴肩上的布袋。六个盒子在里头没响——捆得紧。
她伸手摸了一下布袋口。系着死结。哑奴系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