蛟形印拓样摊在案上。镇纸压着四角。
满殿没人说话。
沈萦站在案后。三件旧物摆成一排——M-011宫灯、M-012奏折残片、M-010抽档登记册。拓样搁在最右边。
她等着。
"圣上说的'巫器乱政'——臣有话说。"
声音不大。但殿里太安静了——字字清楚。
"宫灯是皇家之物。奏折是先帝御笔。登记册是内务府官档。三件都是皇家旧物——不是巫器,不是妖物。"
"臣听的是旧物上头的记忆。听完了——可以验。怎么验?交大理寺。大理寺周敬在座——请周大人取一件旧物,臣当庭再听一遍。听出来的跟方才一样——就不是巫术。是验得出来的证据。"
大理寺卿周敬站在文官列中。他五十出头,脸瘦,胡子花白。梧宫案那年他还是大理寺少卿——四十七人的赐死令,他经的手。二十三年了,他没提过那夜的细节。但他在。
"臣在。"周敬出列。声音干。"臣可取物验之。"
圣上没说话。
赵叔恒跟着开口。"臣附议。器物可复听——便非巫术。圣上许验,则真伪立判。"
何崇文出列。"臣附议。"
三位重臣一站出来,殿里低声嗡嗡又起了。
"肃静。"礼部尚书拍了一下桌案。但这次拍得没那么硬气——他自己也在看上首。
上首终于动了。
"够了。"
两个字。声音不重,但压住了满殿的嗡嗡。
圣上坐在龙椅上。手从扶手上抬起来。
"你说器物有记忆——朕不认。你说可复验——朕许你验。但——"
他停了一下。
"宫灯、奏折、登记册——皆涉宫禁。梧宫乃先帝旧居,宫中旧物非外臣可擅听擅断。事涉宫禁——须待勘。"
"待勘"——两个字出来,殿里又安静了。
赵叔恒皱了一下眉。他听出来了——"待勘"就是拖。拖到什么时候?圣上说了算。
"圣上。"沈萦开口。"臣呈的三件旧物——已当庭听完。器物记忆已在百官面前说出。听过的——在场所有人都听见了。这个拖不掉。"
"但指认——"她停了一下。"臣请指认蛟形印。"
殿里的空气一下子绷紧了。
"拓样在此。椭圆,青玉,蛟纹,左前爪三趾缺一。此印为主上御用私印——臣请知情之人当庭指认。"
她没看裴寂。但满殿的人都知道——器物记忆录上写了裴寂的名字。寂王作证。
裴寂站在武官列里。没动。
圣上的目光从沈萦身上移到裴寂身上。停了一阵。
又移回来。
"指认之事——事涉宫禁、事涉御用器物。非经勘验、非有三法司会审——不得擅举。"
"待勘。"
两个字又说了一遍。
沈萦看着他。
"圣上——三件器物的记忆已经当庭呈出。御驾亲临、朱批无辜、蛟印抽档——百官听见了。这个收不回去。"
"待勘之事——圣上说了算。但器物在、记忆在。今天不勘——明天勘。明天不勘——后天勘。只要器物在——真相就在。"
圣上没接话。
过了一阵。
"听冤司司正沈萦。"
"臣在。"
"听冤司掌器物之证——朕已许扩权。即日起——凡涉冤案旧物,不论年代、不论涉案品级,皆可听之、录之、呈之。此前的旨意——朕再申一次。"
"但你越权了。"
沈萦没说话。
"事涉宫禁——你未经勘验便当庭呈证。这是越权。朕不罚你——因为你呈的是梧宫旧案。但你记住——下一次,先勘后呈。"
这话的意思——他认了"这一次"。
殿里有人松了一口气。也有人绷得更紧。
赵叔恒看了沈萦一眼。老臣的眼神里头有东西——不是失望,是提醒。他在告诉她:见好就收。
沈萦把三件旧物收回盒子里。盖上盖子。一个一个码好。
"臣遵旨。"
她退了一步。
"经筵继续。"礼部尚书擦了一下额头。拿起章程——但手在抖。
经筵没继续成。底下的人全在交头接耳。嗡嗡声压不住——御驾亲临梧宫、先帝朱批被涂改、蛟形印抽档——三件事加一块儿,谁还听得进什么经筵讲章。
圣上站起来了。
"朕龙体不适。经筵——改日。"
他走了。
内侍喊了一声"退朝"——但声音发虚。满殿的人没动,等龙椅上的人先走。
圣上从龙椅上下来。走台阶。一步一步。玉扳指在左手拇指上——光照上去闪了一下。
他走过去的时候,经过案前。经过沈萦。
没停。没看她。
走了。
——
殿门关上。百官往外散。
赵叔恒走到沈萦跟前。老臣。拄着笏板。他没多说。只讲了一句。
"够了吗?"
"够了。今天的目的——不是指认。是让百官看见。"
"看见了。"赵叔恒点了点头。走了。
何崇文也过来。他的眼睛有点红——他父亲死在梧宫。二十三年了。
"我等了二十三年。今天——先帝替我父亲说了话。"
"何大人。今天的话——先帝说的。不是替你父亲。是替废太子。你父亲的事——还没完。"
何崇文点头。"我知道。"
韩七从殿门外挤进来——他没资格进经筵,在外头等了一上午。
"司正——怎么样了?"
"呈了三件。御驾亲临、朱批无辜、蛟印抽档。"
"妈的——痛快。"他压低声音。"外头都传开了——说听冤司的女司正在经筵上把梧宫案的底翻出来了。"
"别嚷嚷。回去再说。"
"得嘞。"
裴寂从武官列里出来。他走到沈萦身边。没看别人。
"走。"
"等一下。"
沈萦把六个木盒装回布袋。哑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到了殿门外——等着。他接过去布袋,扛上肩。
三人往宫门走。韩七在前头探路。哑奴在后头跟着。
裴寂走在沈萦旁边。两人隔了半步。
"他没让你指认。"裴寂说。
"他用'事涉宫禁'挡了。"
"挡得了今天——挡不了明天。"
"我知道。但他今天当着百官的面说了'待勘'——'待勘'两个字,是他自己给自己挖的坑。他说待勘——就得勘。不勘就是心虚。勘了——就得认。"
"他不会认。"
"他不会认——但百官已经看见了。认不认是他的事。看见没看见——收不回去。"
裴寂没说话。走了一阵。
"你的名字——今天没提。"
"没提。留到指认那天。今天提了——他会当场翻脸。指认蛟形印是他亲用之印——等于当面说他篡位。他今天还能用'事涉宫禁'挡——指认那天,挡不了。"
"到时候再说。"
"到时候再说。"
两人走到宫门口。韩七已经叫了马车。
沈萦停了一步。
"裴寂。"
"嗯。"
"他扩了我的权。但今天经筵上喊退朝——是临时改的。他本来不会退。"
"他慌了。"
"他慌了——下一步不会对我们来。他会动别的人。"
"哪些人?"
沈萦看着宫门。百官正在往外散——三三两两,交头接耳。
"今天替我说话的人。赵叔恒、何崇文、周敬。还有联名上疏请开经筵的那几个。"
裴寂的扇子不在手里——经筵不许带。但他的手指合了一下。又松开。
"他会动。"
"我知道。"
——
宫门东角。
老者站在墙根阴影里。右脚跛着。他在等。
百官散尽了。他看见了沈萦和裴寂出了宫门。也看见了何崇文一个人走的——走的东门。赵叔恒坐轿子走的——走的南门。
他转身。一瘸一拐往内廷走。
走到拐角处——一个人等着他。穿灰袍。是他在朝中的眼线。
"周敬走了?"
"走了。一个人。没坐轿——走的。往大理寺方向。"
"赵叔恒呢?"
"南门。轿子。回府了。"
"何崇文?"
"东门。一个人。没跟班。"
老者点了点头。
他走了两步。停住。
"那几个联名上疏的——查。兵部的三个侍郎、户部的赵叔恒、工部的刘敬堂——都查。家里有什么人、在外头有什么买卖、有什么把柄——三天之内给我。"
"是。"
灰袍人走了。
老者站在拐角。右手攥着——掌心中还有昨夜碎瓷片扎的伤。没好。
他低声说了一句。不是对谁。是对自己。
"圣上要动那些要结盟的人了。"
——
听冤司。马车到了。
沈萦下了车。哑奴已经把布袋扛进去了。韩七在院门口探头探脑。
"司正——哑奴把盒子放好了。茶也沏了。您要不要先歇会儿?"
"不歇。"
她走进署子。六个盒子码在桌上——没动过。哑奴守了一上午。
她坐下来。把布袋解开。重新检查了一遍——六件旧物,一件不少。
M-003、M-005、M-009、M-010、M-011、M-012。
今天呈了三件。还有三件没呈——赐死名单残页、周慎口传簿。这两件是旁证。今天的三件是铁证。
铁证已经上了堂。旁证留着——指认那天用。
她握着M-010抽档登记册的盒子。拇指在盒底摸了一下——哑奴刻的编号,一刀一刀的。
韩七端了茶进来。
"司正——孟怀谨递了个条子。刚到的。"
她接过来。一张纸。字潦草——急的。
"朝中有人查赵叔恒、何崇文、刘敬堂三人底细。三日内。速告。——怀谨"
沈萦看完。把条子搁在桌上。
她看着条子——又看着桌上的六个盒子。
韩七凑过来。"怎么了?"
"他要动赵叔恒他们了。"
"妈的——今天替咱们说话的,他全要收拾?"
"对。今天在朝上站出来的——他都记了。"
韩七骂了一句。来回走了两步。
"那得赶紧告诉他们——让他们防着点。"
"得告诉。但不能从咱们这儿告诉——会被人盯。从孟怀谨那边递。他礼部的人——递消息不显眼。"
"那我去找孟怀谨?"
"不用去。写条子。让暗棋送。"
韩七拿了纸笔。沈萦口述。他写。
"赵、何、刘三位大人——有人查三位底细,三日内出结果。请注意防范。非听冤司所查。——萦"
"落款写'萦'?不写全名?"
"孟怀谨认得我的字。写'萦'就行。"
"得嘞。"
条子写好。韩七叫了一个暗棋——送去孟怀谨处。
沈萦坐回桌前。六个盒子在面前。她把手搁在M-010的盒盖上。
哑奴走过来。站在桌边。他看了一眼条子——不识字,但看见了孟怀谨的名字。他伸出手,指了指盒子,又指了指沈萦。
意思清楚——东西还在。你还在。
沈萦点了点头。
"东西还在。我还在。但他要动赵叔恒他们了——不能让他把人打散了。"
她站起来。
"得把所有被梧宫案害过的人——拢到一处。"
哑奴看着她。他伸出两只手——十指交叉,攥在一起。
"对。拢到一处。"
哑奴松开手。点了点头。转身出了门——去院里刨木头。他刨木头是想事情的时候。
沈萦看着桌上的六个盒子。
今天呈了三件。御驾亲临、朱批无辜、蛟印抽档——三条铁证。百官看见了。
但指认没成。圣上用"事涉宫禁、待勘"挡了回来。
挡得了今天。挡不了指认那天。
指认那天——裴寂得出庭。他得亲眼认那枚蛟形印。他得当着百官的面说:这枚印,我见过。在御书房后私人屋中。五岁那年。
他五岁那年——先帝还在。御书房后的私人屋——是先帝的屋子。蛟形印是先帝的印。
但盖在抽档手谕上——不是先帝盖的。先帝已经死了。
谁拿了先帝的印,盖在了抽档手谕上——谁就是毁证的人。谁就是篡改朱批的人。谁就是梧宫案的真正主谋。
这一步——还差一个指认。
沈萦把盒子推到桌子最里头。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铺开。
她在纸上写了几个名字。
赵叔恒。何崇文。刘敬堂。周敬。孟怀谨。
又加了两个——岳衡。赵铁山。
岳衡——禁军右统领。第一辆马车里六个人的甲和刀是他的。他跟梧宫案脱不了干系——但他可能也是被利用的。拉拢他,还是敲打他?
赵铁山——北境军旧部首领。他的人被老者调来夜袭听冤司。他要是知道真相——会倒向哪边?
沈萦看着这些名字。
哑奴从院里回来。手里拿着一块刨好的木板。他看了一眼纸上的名字——不识字。但他认得出何崇文。他指了指何崇文的名字,又指了指自己。
意思是:何崇文父亲死在梧宫。我也在梧宫。我们是一边的。
沈萦把笔搁下。
"对。你们都是梧宫的人。被梧宫案害过的人——不止你们。还有更多。"
她看着纸上那些名字。
"该把这些人——拢到一处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