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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6章 军户冤状

听冤录 笔墨云飞 3441 2026-08-12 21:55:37

卷宗是昨天到的。

韩七从外头拿进来——一沓发黄的纸,边角卷了,麻绳捆着。他往桌上一搁,灰呛了一脸。

"哪来的?"

"兵部转的——说是北境军户告状,告了三年没人理。压在兵部文牍库里头,前阵子清理旧档翻出来的。转给咱们了。"

沈萦解开麻绳。翻了翻。

北境戍边军户,十二户。三年前编入斥候队,出关巡逻。回来的只有三个——两个伤残,一个疯了。其余九人,死了。

死因写的是"逃卒,追杀途中毙命"。

卷宗里夹着一份血书。死者家属写的——"我儿未逃,是被杀的"。

血书递了三年。从北境递到兵部,兵部压了两年,转到听冤司。以前的听冤司不管军案。现在扩了权——管了。

"妈的——九条人命,压了三年?"韩七凑过来看。

"不止九条。十二户人家,九个壮丁死了,剩下老弱妇孺——九户绝了。"

"谁干的?"

"卷宗上写的——斥候队队正,叫马恒。报的是'逃卒追杀'。血书上写的是'马恒杀了我儿'。"

"马恒现在在哪?"

"升了。沧澜党的人——现在京城,五品武职。"

韩七骂了一句。

沈萦翻到最后一页——卷宗里夹着一样东西。一块破布。粗麻的,发黄,上有暗色斑渍。干了的血。

翻过来——背面缝着一个字。针脚粗,歪歪扭扭的。

"忠"。

兵卒号衣上绣的——忠勇营。

"哑奴。"

哑奴从院里进来。看了一眼布块——伸手摸了摸。他做了个动作:两只手在胸口比了一下,然后往外一推。

"号衣。兵卒的。"沈萦替他翻译。

哑奴又摸了摸血斑。指了指——然后手翻过来,掌心朝下,慢慢压下去。

"人压着这块布——倒下去的。"

哑奴点头。

沈萦把布块搁在桌上。双手按上去。

闭眼。

殿里——不对,是听冤司的签押房里——安静下来。韩七不说话了。哑奴站在旁边。

沈萦的手指在布上按了一阵。

"冷。"

她开口了。声音跟平时不一样——低,慢。

"北边。风大。地上有雪。"

"九个人——站着。手被反绑。跪着。不——有四个跪着,五个站着。站着的没被绑。"

"有人在喊。喊的不是逃——是'冤枉'。"

韩七的嘴张了一下。没出声。

"刀。从后头来的。不是对面——是背后。自己人。"

"第一刀砍在肩膀上。没砍死——人倒了。第二刀补在脖子上。"

"补刀的人——右手。刀是北境军制式短刀。跟梧宫那夜第一辆马车里六个人的刀一样。"

她停了一下。手指在布上压得紧了。

"九个人——一个一个砍的。砍完了——刀收了。有人蹲下来翻尸首。在找什么。"

"找到了。一封信。在第四个人怀里——被搜走了。"

"还有腰牌。九块腰牌全摘了。"

"然后——马蹄声。走了。"

沈萦的手从布上收回来。

睁眼。

眼前没黑——这次是初阶,不是高阶。反噬轻。但太阳穴还是跳了两下。

玉珏在腕上。温的。不烫。

"九个人没逃。是被自己人从背后砍死的。砍完了——摘了腰牌、搜了信。回去报'逃卒追杀途中毙命'。"

韩七的脸涨红了。"这帮王八蛋——"

"谁是王八蛋还不知道。马恒报的功——但马恒背后是谁?沧澜党的人。沧澜党里头——谁让马恒杀的?"

"那封信呢?信上写了什么?"

"不知道。器物记忆只记了被搜走——没记内容。"

"腰牌呢?"

"也没记到哪儿去了。但九块腰牌——如果还在,可以找。"

哑奴这时候做了一个动作。他伸出两只手——做了个翻地的动作,然后指了指北边。

"你是说——腰牌可能埋在原地?"

哑奴点头。

沈萦想了想。"有可能。杀了人摘了牌——牌没用了。要么扔了,要么埋了。北境那边地冻——埋了不好挖。扔的话——扔在现场附近。"

她看向韩七。"卷宗里有没有写——尸体在哪?"

韩七翻了翻。"写了——'北境狼牙关外三十里,斥候巡逻道旁'。"

"九具尸体——有没有人验过?"

"没有。报的是逃卒——逃卒被追杀死了,不用验。"

"所以刀伤也没人看过。"

"没有。"

沈萦把卷宗合上。

"得去一趟北境。"

"您去?"韩七瞪眼。

"不是我去——是派人去。大理寺周敬那边——请他派人去狼牙关。验尸。看刀伤。如果是从背后砍的——跟'追杀逃卒'对不上。追杀是从后面砍——但逃卒不会跪着被砍。跪着的刀伤——是处决。"

"那马恒——"

"马恒先不碰。证据齐了再动。现在碰他——打草惊蛇。他背后的人会跑。"

"那先查什么?"

"查沧澜党。马恒是沧澜党的人——他杀九个人替谁冒的功?那封信里写了什么——被谁拿走了?查沧澜党在北境军中的势力——谁调的马恒、谁批的斥候队、谁报的功。"

她把卷宗摊开,拿出一张纸开始写。

"我写一份呈文——报大理寺。请周敬派人去北境验尸、找腰牌。同时——查马恒的履历,谁提拔的、走的谁的路子。"

写完了。搁笔。

"韩七——这份呈文送去大理寺。另外——"

她停了一下。

"裴寂今天来不来?"

"殿下说下午过来。"

"让他来的时候带一个人。"

"谁?"

"北境军旧部里——有没有跟这十二户军户认识的人?"

韩七想了想。"赵铁山?他在北境待了二十年——北境军户他应该认识不少。"

"不是赵铁山。赵铁山现在不能露面——老者盯着他。要另一个。"

"那我得问殿下。"

——

下午。裴寂来了。身后跟着一个人。

五十出头。脸黑,皮粗,像北边的风沙刮出来的。个头不高——但肩膀宽。穿着一身旧布袍,洗得发白。腰板直得像根枪。

"萧震。"裴寂说了一个名字。"北境军旧部,退役副将。在北境守了三十年。三年前退役——因为上头不让他查军户的案子。"

沈萦看了裴寂一眼。他什么时候布的线?

裴寂没解释。萧震先开口了。声音粗,像砂纸磨木头。

"沈司正。那十二户军户——我认识。"

"你跟他们什么关系?"

"同乡。忠勇营的老人——我带过的。十二户是从我老家征的兵。九个死了的——其中三个,是我亲手练出来的兵。"

他说"亲手练出来"的时候,声音没变。但喉结动了一下。

"三年前的事——你知道多少?"

"我知道他们没逃。斥候队出关巡逻——是马恒下的令。回来的三个人——一个疯了,两个伤残。伤残的那个叫孙大牛,我找过他。他说了一句话——'马恒从后头砍的'。"

"他跟你说的?"

"跟我说的。但他不敢跟别人说——马恒还在。马恒背后的人也在。孙大牛怕——他老婆孩子还在北境。"

"孙大牛现在在哪?"

"北境。种地。腿瘸了——刀伤。砍的是右腿后侧。逃卒被追杀砍的是前面——跑的时候被追上。后面砍的——是跪着或者站着不动的时候。"

跟沈萦听到的一样。从背后砍的。跪着的。

"萧将军。这份卷宗——我听了。"沈萦把布块推到他面前。"器物记忆——九个人是被自己人从背后处决的。不是逃卒被追杀。砍完了摘了腰牌、搜了一封信。"

萧震盯着那块布。他伸出手——手上有茧,粗得像树皮——拿起来。翻过来。看见了"忠"字。

他的手抖了一下。

"这是——号衣。忠勇营的号衣。"

"对。"

"谁的?"

"不知道。卷宗里夹着的——没写是谁的。"

萧震把布块放在桌上。手掌压着。压了一阵。

"三年前我查过。查到一半——上头不让我查了。把我调离北境,退役。理由是'年满退役'——我那年四十八,没满。"

"谁调的?"

"兵部。批字的人——我不认识。但盖的印——沧澜党的人在兵部,我知道。"

"你查到了什么?"

"查到马恒报功的文书——报的是'追杀逃卒九人,斩获北虏首级十二级'。但那一年——北虏没犯边。狼牙关外三十里没有北虏的踪迹。十二级首级——哪来的?"

"九个是自己人。那还有三个?"

"不知道。可能是从别处找的——凑数。冒功得够数才报得上去。"

沈萦看着他。

"萧将军。你愿意作证吗?"

"作什么证?"

"作证——你查过这个案子。查到一半被调离。孙大牛跟你说过'马恒从后头砍的'。马恒报的功——斩获北虏首级十二级——那一年北虏没犯边。"

萧震没犹豫。

"我作。"

"你知道作证意味着什么?"

"知道。得罪沧澜党。得罪马恒背后的人。可能跟我三年前一样——被调走、被退役、被——"他没说完。

"被什么?"

"被灭口。"他说完这两个字,手还压在布块上。

"你不怕?"

"怕。"萧震的声音低了一度。"但这九个人——是我带过的兵。忠勇营的兵。他们没逃。他们是被人杀了冒功的。三年了——没人替他们说一句话。"

他抬起头。

"我来京城——不是来告状的。是来找一个能听的人。以前找不到。现在——听冤司管军案了。沈司正——你能听。你听了。"

他看了一眼那块布。

"我替他们——谢你。"

沈萦摇头。"不用谢。你作证——就是替他们说话了。"

裴寂一直站在旁边。没出声。这时候开口了。

"萧震。北境军旧部——还有多少人?"

"退役的、调离的、被打压的——北境军旧部在京城的有二三十人。外头的更多。"

"他们跟你一样——想知道真相?"

"都想知道。但没人敢查。上头压着——查不了。"

"现在有人查了。"裴寂说。

萧震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沈萦一眼。

"王爷。我知道你的意思。"

"什么意思?"

"北境军旧部——这些年散的散、退的退。但根还在。只要有人挑头——能聚起来。"

"你挑?"

"我挑。"

裴寂点了点头。

沈萦把卷宗推到萧震面前。"你先看一遍——看看有什么地方跟我听到的不一样。你是北境老人,有些事比我清楚。"

萧震翻开卷宗。一页一页看。看得慢——他识字,但眼睛不好。北边风沙吹的。

"这里。"他指了一处。"马恒报功的文书上——有一个人的签押。不是马恒的。是上头的。"

沈萦凑过去看。签押——潦草。但能认出来。

"谁的?"

"沧澜党的人。兵部的一个郎中——叫钱茂。三年前在兵部管军功核报。马恒的报功文书——是他核的。他核了——才报到上头。"

"钱茂现在还在兵部?"

"在。升了——侍郎。"

韩七从门口探进头。"我去——兵部侍郎?那何大人认识他。"

"何崇文跟钱茂同在兵部——但不是一个派系。何崇文是清流,钱茂是沧澜党的人。"裴寂说。

沈萦把名字记下来。马恒、钱茂。沧澜党。一个杀人冒功,一个核报放行。

"萧将军。你回去之后——不要露面。等大理寺的人去北境验了尸——证据齐了,再动。"

"行。"萧震站起来。抱了一下拳。对着沈萦——也对着裴寂。

"王爷、沈姑娘。北境的刀——今后听调。"

裴寂颔首。

萧震走了。

韩七从门框后头探出来。"司正——这人靠谱不?"

"他在北境守了三十年。九个死的兵是他带出来的。他要是怕——不会来京城。"

"那沧澜党那边——"

"先不动。等大理寺验尸回来。验尸结果跟器物记忆对上了——证据链就齐了。到时候一查到底——马恒、钱茂、还有他们背后的人。"

"他们背后的人——是谁?"

沈萦没回答。她把卷宗收好,跟军户冤状并在一起。

裴寂走到桌边。看了她写的那张名单——赵叔恒、何崇文、刘敬堂、周敬、孟怀谨、岳衡、赵铁山。

他在名单最下面加了一个名字。

萧震。

沈萦看着那个名字。

"军旧这条线——通了。"

"通了一条。还有几条。"裴寂说。

"我知道。赵叔恒是文臣那条线。何崇文是兵部那条线。周敬是三法司那条线。但还差——"

"还差梧宫案的核心。"

"对。军户冤案是旁支——沧澜党借势枉法。但梧宫案是根。旁支砍了——根还在。得把根刨出来。"

裴寂把名单折好。放进袖子里。

"一步一步来。"

哑奴从院里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块刨好的木板——又做了一个盒子。比之前的小一号。他放在桌上,指了指卷宗。

他要给军户案卷也做一个盒子。

沈萦点了点头。

哑奴拿起刻刀——在盒底刻了两个字。

"军户"。

刻完了。他把卷宗放进去。严丝合缝。

他把盒子推到沈萦面前。又指了指旁边那六个盒子——M-003到M-012。

七个盒子排成一排。

哑奴退后一步。看了看。又伸手把七个盒子推了推——对齐了。

韩七凑过来看了一眼。"哑奴这手艺——去开棺材铺准发财。"

哑奴瞪了他一眼。

韩七缩了缩脖子。"我去——不说笑话了。司正,大理寺的呈文送不送?"

"送。现在就送。"

作者感言

笔墨云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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