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震第二天又来了。带的不是空手——带了一个布包。
他把布包搁在桌上,解开。里头是一沓纸——不是正式文书,是手抄的。字迹粗,歪歪扭扭,有些地方墨洇开了。
"我自己写的。"萧震说。"三年前退役之后——我没闲着。回北境查了半年,又来京城查了半年。查到的东西——没地方递。现在有地方了。"
沈萦翻开第一页。
是一份名单。不是军旧密名单——是死人的名单。
"十七个。"萧震的声音低。"北境军旧部——被沧澜党冤死的,十七个。不是兵卒——是将官。从队正到参将,都有。"
沈萦一页一页翻。每个名字后面写着年份、死因、报案记录。
第一个:陈虎,队正,开元十七年,"巡逻失踪,疑为北虏所杀"。
第二个:刘大勇,百户,开元十八年,"操练坠马身亡"。
第三个:张贵,千户,开元十九年,"通敌伏诛"。
一个接一个。十七个。年份从开元十三年到开元二十三年——跨度十年。
"你查过这些人的死因?"
"查过。陈虎——不是失踪。是马恒的前任,一个叫赵彪的人带他出关。出关之后——陈虎没回来。赵彪回来报的'失踪'。但孙大牛见过陈虎的尸体——在关外三十里的沙丘后面。背后中刀。"
"跟军户案一样。"
"一样。从背后杀的。"
"刘大勇呢?"
"操练坠马——刘大勇是马术教头。骑了二十年马,没坠过。坠马那天——操练场上只有他一个中队。马受惊了。马是怎么受惊的——有人往马耳朵里塞了东西。事后验马——马耳里有铁屑。但验马的报告写的是'马匹受惊,失足坠亡'。"
"张贵?"
"通敌。张贵被指控向北虏传递军情。证据是——他营帐里搜出了一封北虏文书。但张贵不识字——他不认识北虏文。一个不识字的人——怎么通敌?"
沈萦把纸放下。
"十七个人——都是这样?"
"都是。"萧震说。"每一个——死因都有蹊跷。每一个——报功或者结案的人,都是沧澜党的人。赵彪后来调到京城——现在是禁军的一个校尉。马恒升了五品。钱茂升了兵部侍郎。杀人的、报功的、核案的——全升了。死的全是北境军旧部的人。"
裴寂站在窗边。他一直没说话。这时候开口了。
"你那个主将——也在这名单上?"
萧震的手停了一下。
"在。最后一个。"
他翻到最后一页。
"周德海。北境军副将。我的老上司。开元二十三年——梧宫案那年——'作战不力,贻误军机,斩首示众'。"
沈萦抬头。"梧宫案那年?"
"对。梧宫案那年——周将军被斩。理由是作战不力。但那一年——北虏没犯边。没有仗打——哪来的作战不力?"
"真正的原因是什么?"
"周将军知道得太多了。"
萧震的声音低了下来。
"梧宫案之前——周将军收到过一封信。从京城寄的。信里写了什么——我不知道。但周将军看完信之后,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梧宫要出事。'"
沈萦和裴寂同时看向他。
"梧宫要出事——他原话?"
"原话。就这五个字。周将军说的时候——手里攥着信。我看了一眼信纸——没看清字,但看见了一个印。红色的。"
"什么印?"
"椭圆的。不大。我没看清楚纹样——但那个形状——"萧震用手指在桌上画了一下。椭圆形。
沈萦的手指动了一下。
椭圆。红印。梧宫案之前。京城寄来。
她没说出来。但她和裴寂对了一眼——裴寂的扇子不在手里,但他的手指并了一下。
"那封信呢?"
"周将军被斩之后——我去找过。营帐被查封了。东西全被搬走。我没找到。"
"周将军被斩——谁下的令?"
"兵部。行文令。签押——钱茂。核报——钱茂。但批字的不是钱茂。"
"是谁?"
"我不知道。签押上只有钱茂的名——但批字的笔迹不是钱茂的。钱茂写字——往右斜。那个批字往左斜。是另一个人代批的。"
"行文令上盖印了吗?"
"盖了。但不是兵部的大印——是一枚私印。红色的。我没看清楚。"
又是红印。私印。
沈萦把十七个名字看了一遍。周德海——最后一个。开元二十三年。
"萧将军。周将军被斩——有没有留下什么遗物?"
"有。"萧震从布包底下拿出一样东西。
一块玉。不大——拇指盖大小。碎了一半。玉色发灰。
"周将军被斩之前——把这块玉交给了一个亲兵。亲兵跑了一夜——送到我手上。周将军说了一句话:'交给萧震。让他留着。将来用得着。'"
"将来——什么时候用得着?"
"他没说。但他说'将来'——不是'现在'。他知道自己死了,没人能查。他等着——将来有人能查。"
沈萦把玉接过来。搁在桌上。
"我听一下。"
"你能听玉?"萧震微微一滞。
"器物都有记忆。玉也是器物。"
双手按上去。闭眼。
初阶听冤——不需要高阶。残念轻,记得少。但记得住的——都是深的。
冷了一下。
"手。攥着这块玉的手。大的。粗糙的。手上有茧——握刀的茧。"
"周将军的手。"萧震说。声音哑了。
沈萦没接话。手指在玉上按着。
"攥得很紧。很久。然后松开了。松开的时候——手在抖。"
"他怕?"
"不怕。是冷。地上冷。跪着——膝盖底下是石头。"
萧震的拳头攥了一下。
"刀。从后头来的。一刀。没补刀——一刀就断了。"
"行刑。"沈萦说。"不是暗杀。是行刑。跪着——一刀。"
她把手收回来。睁眼。
眼前清楚。初阶反噬轻——但手心凉了一会儿。
"周将军的器物记忆——跪在地上,一刀从背后断了。行刑。不是战场上死的。不是作战不力。是被人按着跪下——砍了。"
萧震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他没说话。过了一阵。
"我知道。我一直知道。但没人信我。"
"现在有人信了。"沈萦说。"我信。器物不会撒谎。"
她拿过一张新纸。铺开。
"萧将军。你说十七个人——我把他们的名字全记下来。每一条——我都查。查到了——听冤司翻案。没查到的——继续查。"
她提笔。
"这份册子——叫'军旧鸣冤册'。北境军旧部历年冤死之人,凡有冤可诉、有证可查的——全录在册。听冤司逐案听、逐案查、逐案翻。"
"常制?"
"对。常制。不是查完一件就散了。只要听冤司在——这本册子就在。查完一件——划一件。没查完的——一直在。"
萧震看着她。
"沈司正——你一个从五品的司正,能撑多久?"
"撑多久不是我说了算。但册子在——案子就在。我不在了——将来接手的人,看见册子,接着查。"
萧震没说话。他把布包里的纸全推到沈萦面前。
"这是我查了三年的东西。十七个人的死因、年份、经手人——全在上面。你拿去。"
他停了一下。又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
叠着的。纸薄——但折了很多道。打开。
另一份名单。二十三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写着住址、现任职务、当年在北境军中的身份。
"这是京城里的北境军旧部。二十三个人。退役的、调走的、被打压的——都在。每一个——都跟我一样。想知道真相。"
"他们都愿意?"
"我挨个问过。二十三个——二十三个都愿意。但有条件。"
"什么条件?"
"他们怕。怕暴露了被灭口。要听冤司保他们。"
"怎么保?"
"鸣冤册上——不写真名。用号。查到哪一件——要人作证的时候,我来联系。人到我替你找。不经过第三个人。"
沈萦看着那份名单。二十三个名字。
"行。鸣冤册上用号。但真名——我存底。只有我看。"
"可以。"
她把两份名单收好。十七人的死因表——放进鸣冤册。二十三人的密名单——折好,放进抽屉最里头。
"萧将军。这份名单——除了你和我,没有第三个人知道。"
萧震点头。他站起来。
"沈司正。我等了三年。三年——没人听我说一个字。今天你听了——还信了。"
"器物不会骗人。我听到的——不会假。"
"我知道。"他顿了一下。"那我先走了。等大理寺验尸的消息——你派人知会我。"
"怎么知会你?"
"韩七知道。我住在城东——鸡鸣巷旁边的一条小胡同。最后一个门。门口有棵歪脖子树。"
"鸡鸣巷?"沈萦的手停了一下。鸡鸣巷——老者接应夜袭听冤司那六个人的地方。
"怎么了?"
"没事。你回去之后——别跟任何人提你来过听冤司。"
"我没跟人说。来的时候走的后巷——没人看见。"
"以后都走后巷。"
"行。"
萧震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
"还有一桩。"
"什么?"
"当年定北侯之死——清单上也有名。"
沈萦的笔停了。
"定北侯?"
"嗯。定北侯陈渊。北境军主帅。周将军的上级。开元二十一年——'病故'。但定北侯死前身体硬朗——才四十六。病了三天就没了。"
"你觉得不是病故?"
"我不觉得。我知道不是。定北侯死的那个月——京城来了一拨人。带的药。说是圣上赐的补药。吃了三天——没了。"
沈萦把笔搁下。
"定北侯的案子——也在鸣冤册上?"
"不在。我还没敢写。这个案子——太大了。定北侯是伯爵。死因是圣上赐药。查这个——等于查圣上。"
"先记下来。"
萧震看着她。她拿起笔,在鸣冤册最后一行写了一个名字。
陈渊。定北侯。开元二十一年。疑赐药致死。
"先记着。不一定现在查——但记着。"
萧震点了一下头。他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走到院门口——哑奴站在那儿。两人视线相撞了一下。哑奴不认识他,但看见他走出来的方向——从签押房出来的。哑奴侧了一下身,让了路。
萧震出了院门。
韩七从影壁后头探出来。"走了?"
"走了。"
"司正——定北侯的事——真要查?"
沈萦把鸣冤册合上。
"先记着。"
"那军户案呢?大理寺验尸——周敬那边还没回信。"
"催。今天催。你去大理寺——问周敬,人派出去没有。"
"得嘞。"韩七转身要走。
"韩七。"
"嗯?"
"萧震住鸡鸣巷——跟老者接应夜袭的地方挨着。让暗棋盯着那条巷子。别让萧震被人盯上。"
"我去——那地方不干净。行,我安排。"
韩七走了。
裴寂从窗边走过来。他看了一眼鸣冤册——合着的,看不见里头。但他知道写了什么。
"军旧网——成了。"
"二十三个人。加上萧震——二十四个。"沈萦说。
"够了。北境军旧部在京城——能聚起来的都聚了。散在外头的——等萧震传话。"
"你早就知道萧震在京城。"
"知道。他来了两年——一直在等一个能听的人。"
"你没直接找他?"
"不能。我找他——他不敢信。我是寂王——跟朝堂沾边的人,他不敢碰。你不一样。你是听冤司——你听器物。他信器物。"
"你让我来牵这条线。"
"你牵得了。"
沈萦把鸣冤册放进抽屉里。锁上。钥匙揣在怀里。
七个盒子在桌上排成一排。哑奴做的——六个梧宫旧物的,一个军户案卷的。她看着那排盒子。
哑奴从院里进来。手里又拿着一块木板——还在刨。他看了一眼桌上的盒子,又看了看沈萦。
他做了一个动作——两只手合在一起,十指交叉。然后慢慢分开,一只手指向门外,一只手指向沈萦。
意思是:外头的人——跟这边连上了。
沈萦点了点头。
"连上了。但还不够。"
哑奴放下木板。看着她。
"沧澜党——不止害了军旧。还有别人。被梧宫案牵连的——不止北境军。"
她从抽屉里拿出那张名单——赵叔恒、何崇文、刘敬堂、周敬、孟怀谨、岳衡、赵铁山、萧震。
八个名字。
"文臣、兵部、三法司、军旧——四条线。但还差一条。"
哑奴看着她。等她说。
"梧宫案四十七人赐死——这四十七人的家眷。二十三年了。人在哪、还活着多少、有没有人查过——这一条线,还没拉出来。"
哑奴伸出手指,在桌上画了一个圈。然后指了指那八个名字——又指了指圈外。
意思是:还有更多的人。
"对。"
裴寂站在旁边。他的手指动了一下——不是扇子。是另一只手。食指和中指并在一起,在桌沿上敲了两下。
"四十七人的家眷——这条线我来查。寂王府有些旧档——当年抄没梧宫人财物时有一份籍没清单。名单在上面。"
"你什么时候查?"
"今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