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怀谨的条子是寅时到的。韩七从门缝底下捡起来的——纸揉皱了,塞在一个信筒里。信筒不是孟怀谨的,是礼部公文用的。
字潦草得几乎认不出。
"北境关卡加严。有人查入京军户籍贯。萧震那条路——断了。速告。"
韩七拿着条子冲进签押房。沈萦一夜没睡——七个盒子在桌上,鸣冤册在抽屉里锁着。
"北境关卡加严?查军户?"
"孟怀谨说的。他礼部的人——查不到关卡调动,但能查到兵部的行文。昨夜兵部出了一道加急令——北境狼牙关、雁门关两处,盘查入京军户。凡是北境军旧部出身——一律扣留,待勘。"
"兵部出的令?谁签的?"
"条子上没写。但这个时辰能出加急令的——不是钱茂就是他上头的人。"
沈萦把条子看了两遍。
"萧震在京城——他们扣不了萧震。但北境还有军旧的人——二十三个里头有十几个在外地。他们要断的是这条线。萧震一个人在京城没用——得有人接应。他们把路一断,军旧网就只剩萧震一个光杆。"
"那怎么办?"
"裴寂。"
——
寂王府。寅时三刻。
裴寂看完条子。没说话。把条子翻过来——背面空白。他拿笔在背面写了三个字。
"孙六查。"
吴九在门口等着。接了字条就走了。
裴寂回到书房。桌上摊着一张京城布防图——不是正式的,是他自己画的。上头标着暗棋六人的位置、老者眼线出现过的四个地点、鸡鸣巷的位置。
他拿起笔,在图上画了两条线。
一条从北境狼牙关到京城——萧震来的路。一条从雁门关到京城——另一条入京的路。
两条路上各画了一个叉。
"关卡在哪儿——孙六能查到。"他自言自语。然后坐下。等。
天亮的时候孙六回来了。
"殿下。查到了。兵部昨夜出的加急令——钱茂签的。但批字不是钱茂——是上头批的。签押上没写谁。令发到北境两关——狼牙关和雁门关。盘查入京军户,凡是北境军旧部出身的一律扣留。"
"北境两关的守将是谁?"
"狼牙关守将叫孙志远。雁门关守将叫王彪。两人都是——"
"沧澜党的人?"
"孙志远是钱茂提拔的。王彪不是沧澜党——但他手底下一个校尉是。叫赵彪。"
裴寂的手指停了一下。赵彪——萧震说的那个。陈虎被杀案的当事人。陈虎出关巡逻,赵彪带的队。陈虎没回来。赵彪报的"失踪"。
"赵彪现在在雁门关?"
"在。管关卡盘查。"
"他要是认出北境军旧部的人——会直接扣。"
"对。"
裴寂站起来。走到布防图前。
"萧震在京城——他走不了。但他手下二十三个人里头,有十几个在外地。有几个在北境?"
孙六想了想。"萧震跟我说过——二十三个里头,有八个人在京城。十五个在外地。外地的里面——五个在北境附近,三个在狼牙关内的县城,两个在雁门关附近。"
"那五个人——有没有可能近期入京?"
"有。萧震之前联络过——有两个人准备来京城。走的就是狼牙关那条路。"
"什么时候出发的?"
"三天前。按脚程——今天到狼牙关。"
裴寂的手指在图上点了一下。
"今天到狼牙关——正好撞上盘查令。"
"殿下——要不要拦?"
"拦不了。人已经上路了。但能接应。"
他拿起笔,在狼牙关的位置写了一个字。
"吴九。"
吴九从门口进来。
"你带两个人——走北门出城。快马。今天之内赶到狼牙关南边的官渡镇。在那儿等着。有两个人从北边来——北境军旧部。一个叫……"他看向孙六。
"一个叫刘三。一个叫马贵。都是退役兵卒。在北境种地——萧震联络的。"
"刘三,马贵。到了狼牙关——如果被扣——想办法接出来。如果没被扣——护着他们进京城。"
"殿下——狼牙关是孙志远的地盘。我们的人——能进去?"
"不进关。在关外接。他们要是被扣在关里——我去办。你们在关外接。"
"得。"吴九转身要走。
"等。"
吴九停住。
"还有一件事。到了狼牙关——把老者的眼线摸一遍。沿途——从狼牙关到京城这一路上——老者的人布在哪儿、有几个、什么打扮。全摸清。回来报。"
"明白。"
吴九走了。带了两匹快马,两个人。
裴寂站在图前。没动。
孙六问:"殿下——还有什么吩咐?"
"陈四在哪儿?"
"在鸿胪寺当值。"
"让他留意——鸿胪寺有没有北境来的公文。北境关卡盘查军户——不是小事。如果走了正式流程——鸿胪寺应该有备案。如果没有——说明这道令是私令。"
"私令?"
"兵部出的令——但不走正式流程。加急、夜发、不备案。这不是兵部的规矩——是有人借兵部的路子下的令。"
"谁有这个本事?"
裴寂没回答。但他知道——老者。老者借兵部的路子、用钱茂的签押、下了这道加急令。令是兵部的令——但人是老者的人。
"去吧。盯着鸿胪寺。有消息——立刻报。"
孙六走了。
裴寂一个人站在图前。
他从袖子里拿出一封信——昨夜写的,没寄出去。
"经筵日,听冤司当庭呈器证。备。"
这是写给谁的——他没说。但信封上没有名字。
他把信放回袖子里。拿起扇子。出了书房。
——
三天后。
吴九回来了。风尘仆仆——马跑死了一匹。
"殿下——人接到了。刘三和马贵。在狼牙关南边的官渡镇——没进关。我的人在镇外十里截到的。告诉他们关卡在查军户——让他们换路走。绕道雁门关——但雁门关也有盘查。最后走的白马渡——白马渡没有关卡。坐船过的河。今天到的京城。"
"人呢?"
"在城东——萧震那儿。萧震接的人。"
"老者的眼线呢?"
吴九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上面画着一条线——从狼牙关到京城。线上标着六个点。
"六个。从狼牙关到京城——沿路六个人。三个在驿站。两个在渡口。一个在城北门。都是生面孔——不是本地的。我让弟兄们盯着了。三个驿站的眼线——一个掌柜、一个伙计、一个扫地的。渡口的两个——摆渡的、卖饼的。城北门那个——守门的兵卒。"
"六个。全是老者的?"
"全是。他们的路子一样——扮成普通人,盯着过路的人。有人问北境军户的事——就报上去。"
"报给谁?"
"城北门那个——报给鸡鸣巷一个人。鸡鸣巷那个报给——老者。"
裴寂把纸收好。
"六个眼线——先不动。留着。"
"不动?"
"不动。留着——有用。以后要用的时候——一锅端。现在动了——老者会换人。换了我们又得重新摸。"
"明白。"
"刘三和马贵——到了萧震那儿了?"
"到了。萧震说——两个人都安全。没被关卡发现。路上也没人跟踪。"
"萧震怎么说?"
"萧震说——'北境的刀还在。'"
裴寂点了一下头。
"军旧网——稳了。"
——
听冤司。
裴寂来的时候沈萦在写东西。鸣冤册摊在桌上——她在补萧震给的十七人死因详情。
"人到了?"
"到了。刘三、马贵。都到了萧震那儿。绕路走的白马渡——没进关卡。"
"老者的眼线呢?"
"六个。从狼牙关到京城——沿路布的。全摸清了。在驿站、渡口、城北门。"
"六个——不动?"
"不动。留着。"
沈萦点头。她把笔搁下。
"北境那条路——断了。以后军旧的人入京——不能走狼牙关和雁门关了。"
"白马渡能走。但白马渡只有小船——一次过三四个人。多了不行。"
"那就分批。一批两三个——慢慢来。"
"不急。京城已经有八个了。加上刘三马贵——十个了。剩下的五个——不急。等风头过了再说。"
沈萦把鸣冤册合上。
"裴寂。老者这次动——是圣上的意思,还是他自己?"
"圣上的意思。老者不会自己动兵部的令——他借的是兵部的路子。没有圣上的话——钱茂不敢签这道令。"
"圣上知道军旧入盟了?"
"知道。经筵那天——萧震没进殿。但老者的人看见了萧震进出听冤司。查了萧震的底——北境军旧部、退役副将。圣上就明白了。"
"他怕什么?"
"怕军旧聚起来。北境军旧部——打过硬仗、见过血。散着的时候不可怕。聚起来——就是一把刀。这把刀在沈萦手里——他怕。"
"在听冤司手里——不是在我手里。"
"他知道听冤司就是你。"
沈萦没说话。
裴寂站起来。
"沈萦。有一件事——岳衡那边有动静。"
"什么动静?"
"昨夜——岳衡去了老者那里。两个人关起门来说了一个时辰。不知道说了什么。但出来之后——岳衡的脸是黑的。"
"岳衡跟老者——不是一路人?"
"不是。老者是圣上的人——直接听圣上的。岳衡是沧澜党的人——听的是沧澜党的。两条线。平时合在一起——但利益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老者要保圣上——保圣上就是保自己。岳衡要保沧澜党——沧澜党没了,他什么都不是。这两个目标——大部分时候一样。但碰到军旧的事——不一样了。"
"怎么不一样?"
"老者要截军旧——是因为军旧帮了沈萦,帮了沈萦就是威胁圣上。截。岳衡呢——军旧是北境的人。岳衡是禁军右统领——禁军里头有北境军旧部的人。老者一盘查军旧——等于在岳衡的地盘上动土。岳衡的兵要是被查了——岳衡面子上挂不住,底下的人心也散了。"
"所以岳衡不乐意。"
"不乐意。但他不敢明着跟老者对着干——老者是圣上的人。他只能暗着来。"
"暗着来——怎么来?"
"不知道。但有一件事——岳衡的人昨夜从老者那儿出来之后,去了城北门。跟城北门那个眼线说了几句话。说的什么——不知道。"
"城北门那个眼线——是老者的。岳衡的人去找他——干什么?"
"不知道。但有一点——岳衡跟老者之间,裂了。"
沈萦看着他。
"你想用这个裂?"
"不是现在。但现在知道了——以后能用。"
裴寂走了。
——
当天夜里。
城东。一处宅子。岳衡的私宅。
岳衡坐在书房里。四十出头,脸方眉粗。桌上搁着一把刀——北境军制式短刀。跟梧宫那夜第一辆马车里六个人的刀一样。跟军户案里杀九个人的刀一样。
他桌上还搁着一张纸——老者给他的。上面写着北境关卡盘查军户的令文。
他看了三遍。
门开了。一个人进来——不是老者。是岳衡的亲兵。
"大人。老者那边又来人了——说要您配合盘查京城里的北境军旧部。"
"配合什么?"
"查户籍。京城里的北境军旧部——退役军人。老者要名单。"
"名单?他凭什么跟我要名单?禁军的军籍——是他能查的?"
"老者说——是圣上的意思。"
岳衡的手在桌上拍了一下。
"圣上的意思——他自己来跟我说。让一个跛子来传话——算什么?"
亲兵不敢说话。
岳衡站起来。走了两步。
"北境军旧部——我禁军里头有七个。都是跟我出生入死的。他要把名单要走——查什么?查完了一扣——我的人还剩几个?"
"大人——要不要给?"
"不给。"
"可老者那边——"
"我说了不给。他要名单——让圣上来跟我要。"
"那盘查的事——"
"盘查是兵部的事。兵部查北境关卡——不查京城。京城的军户归京兆尹管——不归兵部。他兵部的手伸不到京城来。"
"可老者——"
"老者算什么东西?"岳衡的声音压低了。"他是圣上的一条狗。狗——不咬主人给的人。我岳衡是沧澜党的人——不是老者的下人。"
亲兵不敢接话。
岳衡把桌上那张纸拿起来——看了一眼。揉了。扔在地上。
"他去查北境军旧部——把人逼急了怎么办?北境军旧部不是软柿子。萧震那个人——我认识。他在北境守了三十年。杀过的人比我见过的都多。逼急了——他会反。"
"那大人——"
"你去找老者的人。告诉他——京城的事,不用他操心。北境关卡的事——他管不着。京城军旧——我来看。"
"您来看?那——"
"我来看——就不会让军旧的人跑到听冤司那儿去。"
亲兵微微一滞。"大人的意思是——"
"意思是——我用自己的办法。不用他老者的办法。他老者的办法——简单粗暴,一查一扣。我的办法——是盯着。盯住了,不让他们闹事就行。查什么查?查了——等于告诉全京城,沧澜党怕了几个退役兵卒?"
"明白了。"
亲兵退出去。
岳衡一个人坐在书房里。他看着桌上的刀——北境军制式短刀。这把刀跟了他二十年。从北境带回来的。
他拿起刀。抽出来。刀刃上有缺口——杀过人留下的。
他把刀插回去。放在桌上。
然后他拿起茶杯。
攥了一阵。
手一用力——
茶杯碎了。瓷片扎在掌心中。他没擦血。
"谁准你擅动军旧?"
声音不大。但书房里——只有他一个人。没人答。
门外面,亲兵站着。听见了碎裂声。没敢进来。
过了一阵,亲兵轻声说了一句。不是对谁。是对自己。
"大人——跟老者那边,撕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