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响了三下。不是敲——是扣。轻,短,有节奏。两快一慢。
韩七从凳子上弹起来。手里攥着刀——脸上的刀疤扯了一下,疼得他龇牙。
"谁?"
"何崇文引见。"
声音低。隔着门板听不太清。但"何崇文"三个字——韩七认。
他开了门。门外站着一个人。四十出头,个子高,脸瘦。穿的不是官服——一身灰布袍,像个教书先生。但腰板直,站姿是朝堂上练出来的。
"陆衡。兵部尚书。"
韩七的手一抖。兵部尚书——正二品。何崇文的顶头上司。
"何大人让我来的。他说——听冤司能听。"
沈萦已经从签押房出来了。她看了陆衡一眼。
"进来。"
陆衡进了签押房。韩七关门。哑奴站在墙角——手里拎着木棍,盯着来人。
"坐。"
陆衡没坐。他站着,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张纸。折了很多道。纸旧了——边角发脆,折痕处快断了。
"这是我父亲的遗书。"
他搁在桌上。
"我父亲陆伯元。梧宫案那夜——赐死。"
沈萦没接话。她看了一眼那张纸。
"赐死名单上——有陆伯元?"
"有。"
"你怎么知道?"
"我父亲死的那夜——我十五岁。在府里等。等了一夜。天亮的时候——有人来报丧。说父亲犯了事,赐死了。赐死的令——没给我们看。但来报丧的人说了一句话——'梧宫案,陆伯元在册。'"
"在册——什么册?"
"赐死名单。我查了二十三年——没查到那份名单。直到经筵那天——你在朝堂上呈了M-003和M-005。赐死名单残页。四十七人。"
他停了一下。
"我托何崇文帮我看了——听冤司的呈证记录。四十七人的名单里——第七个名字。陆伯元。"
沈萦的眉头动了一下。M-003和M-005——赐死名单的两片残页。四十七人。她在经筵上呈了——但没念全部名字。只说了"四十七人,无废太子"。
"何崇文看到的?"
"他帮我看了。他知道我父亲的事——他自己的父亲何崇礼也在名单上。"
何崇礼——何崇文的父亲。死在梧宫。何崇文等了二十三年。这些沈萦知道。
"陆大人。你今夜来——想求什么?"
陆衡的嘴唇抿了一下。
"翻案。替我父亲翻案。"
"翻案——怎么翻?"
"你是听冤司。你听器物——听得出真相。我父亲的死——跟梧宫案有关。梧宫案是冤案——先帝朱批'太子无辜'被人涂改为'太子大逆'。废太子是冤的。那赐死的人——也是冤的。我父亲没犯任何事——他被牵连进去,赐死了。二十三年——我连个说法都没有。"
"你要什么说法?"
"我要听冤司翻案。翻了我父亲的案——还他清白。"
"翻案需要证据。你有证据?"
"没有。我只有这份遗书。"
"遗书上写了什么?"
陆衡把纸往前推了推。
沈萦打开。纸很旧——字迹还行,但墨色淡了。写的是——
"吾儿衡儿。为父无辜。梧宫事起,为父未涉一字。赐死之令已下——为父无以自证。留此书,望将来有人能替为父说一句话。父伯元绝笔。"
沈萦看完了。
"这份遗书——是你父亲亲手写的?"
"亲手写的。我见过他的字——不会认错。"
"什么时候写的?"
"赐死之前。当夜。有人把遗书送回府里——不是官府的人,是我父亲的一个老仆。老仆第二天就走了——不知道去了哪儿。我找了他二十三年,没找到。"
沈萦把遗书搁在桌上。
"我听一下。"
"你能听纸?"
"能听。"
双手按上去。闭眼。
签押房安静了。韩七站在门口,不敢喘气。哑奴放下了木棍。
初阶听冤——残念轻。纸上的记忆少。但记得住的——都是深的。
"手。写字的手。在抖。"
沈萦开口了。声音低,慢。
"抖得厉害——但笔没停。一笔一画——很慢。"
"冷的。地上冷。跪着写——膝盖底下是石头。"
"旁边有人。两个人。站着。没说话。等他写完。"
"写完了——笔搁下了。有人把纸拿走了。递给外头的人。"
"然后——"
她停了一下。手指在纸上压了一下。
"绳子。勒的。不是刀——是绳。白绫。从后面套上去的。"
陆衡的拳头攥紧了。指节发白。
"两个人——一左一右。拉的。很快。"
"没挣扎——跪着被勒的。手被绑了。绑在背后。"
"断得很快。"
沈萦的手从纸上收回来。睁眼。
眼前清楚。初阶——反噬轻。但手心凉了一会儿。
"陆大人。你父亲的器物记忆——跪在地上,手被反绑,白绫绞杀。两个人行刑。不是赐自尽——是被按着勒死的。赐死令上写的是'赐自尽'——但他没有自尽的机会。手被绑了。"
陆衡的脸上没表情。但他的喉结动了两下。
"二十三年——我以为他是赐自尽。赐自尽——至少留了体面。原来——"
"原来连体面都没留。"
陆衡闭了一下眼。
"沈司正。我父亲的案——你能翻吗?"
"能翻。"
"怎么翻?"
"梧宫赐死名单——M-003和M-005——四十七人。你父亲在名单上。经筵那天我呈了——但只呈了'四十七人无废太子'。没有逐个念名字。"
"下一步——我把四十七人的名字逐个核实。每一个——查清楚有没有罪名、有没有审讯、有没有供词。你父亲的——赐死令上写的什么罪名?"
"写的'附逆'。附逆——就是附和废太子谋逆。但他没有。他那时候是工部的一个主事——跟废太子没有往来。附逆——从何附起?"
"没有审讯?"
"没有。没有供词。没有审。直接赐死。四十七人——全是一样的罪名。'附逆'。一夜之间——全部赐死。"
"全部?"
"何崇文查过——他父亲的卷宗。也没有审讯记录。四十七人——没有一个经过审。直接赐死。"
沈萦站起来。走到桌边,把M-003和M-005的盒子拿出来。打开。
两片残页。四十七个名字。
"陆大人。你父亲的名字——在第七个。陆伯元。"
陆衡走过来看了一眼。他的手在抖。但他没碰那张纸。
"对。就是这个名字。"
"梧宫案——四十七人赐死。罪名'附逆'。无审讯、无供词、无证据。先帝朱批'太子无辜'被人涂改——太子都是冤的,附逆的罪名就是空的。四十七人——全是冤死。"
"你父亲的案——跟废太子的案是一条线。废太子翻案——四十七人一起翻。"
陆衡看着她。过了一阵。
"沈司正。你要怎么翻?"
"当庭呈证。经筵那天呈了三条铁证——御驾亲临、朱批无辜、蛟印抽档。这三条——证明废太子清白。废太子清白——附逆的罪名就不成立。附逆不成立——四十七人的赐死就是冤杀。"
"但四十七人的名字——得逐个呈。不能笼统地说'四十七人冤死'。得一个一个认——谁在名单上、什么罪名、有没有审讯、有没有供词。一个一个翻。"
"你父亲——第一个翻。"
"为什么是第一个?"
"因为你在。你是兵部尚书——正二品。你的父亲被冤杀——你站出来,替他喊冤。百官看着——二品大员的父亲都是冤死的——那四十七人里头,还有多少是冤的?"
陆衡没说话。想了一阵。
"你要我站出来?"
"对。"
"什么时候?"
"下次经筵。或者——三法司会审。看哪条路先通。"
"三法司会审——圣上不是压了吗?刑部和都察院都换了收文官。"
"压了公文——但压不了人。你站出来——以兵部尚书的身份,亲递翻案状。不是听冤司递——是你递。二品大员亲递——三法司不能不接。"
"圣上会拦我?"
"会。但你不是听冤司——你是兵部尚书。他拦你——就是拦二品大员替父喊冤。这个——他拦不了。拦了——百官寒心。"
陆衡看着她。过了一阵。
"好。我递。"
"你递翻案状——我配合呈证。你的状上写'附逆罪名不成立',我的证上写'先帝朱批太子无辜,附逆罪名无据'。两条线一起走。"
"行。"
"陆大人。翻案不只是你一个人的事。四十七人——他们的家眷呢?还有多少人在朝中?"
陆衡沉默了一下。
"朝中——还有三位老友。父名也在那单上。"
沈萦的手停了。
"三位?"
"三位。一位是刑部左侍郎——周敬的副手。一位是太仆寺卿。一位是翰林院掌院。三位的父亲——都在梧宫赐死名单上。都是'附逆'。都是一夜赐死。没有审讯。"
"他们知道名单的事?"
"经筵之后——我告诉了他们。他们在等。等一个口子。"
"什么口子?"
"等听冤司翻案。他们不敢自己喊——没有证据。但听冤司有器证——有了器证,他们就敢站。"
沈萦看着他。
"你把他们的名字给我。"
陆衡从袖子里又掏出一张纸。小——折了四道。打开。
三个名字。
钱敏中——刑部左侍郎。其父钱世荣,梧宫赐死名单第十九人。
方觉非——太仆寺卿。其父方正宜,梧宫赐死名单第三十一人。
柳承恩——翰林院掌院。其父柳元春,梧宫赐死名单第四十四人。
三个名字。三个父亲。三个冤死的人。
加上陆衡——四个人。四个二品以上的朝臣。四个人的父亲都在赐死名单上。
"他们都愿意站出来?"
"我挨个问过。三个——都愿意。但有条件。"
"什么条件?"
"跟萧震一样——怕。怕暴露了被灭口。他们有家眷、有官职、有一辈子积攒的名声。站出来——就是跟圣上对着干。他们要保底。"
"什么保底?"
"他们要听冤司先呈证——器证出来之后,他们再站。不是他们先喊——是器证先说话。器证说了——他们跟着认。"
"可以。器证先行——人证跟上。跟经筵那天的路子一样。"
陆衡点了一下头。他把那张纸推到沈萦面前。
"这是连署底。四个人的名字、官职、父亲在名单上的编号——都在上面。你收好。"
沈萦接过来。看了一遍。
"陆大人。这张纸——除了你我,没有第三个人知道。"
"何崇文知道——是他引见的。但他不知道另外三个人。"
"何崇文知道了你今夜来?"
"知道。他让我来的——他说你是能听的人。我跟何崇文共事三年——他没看错过人。"
沈萦把连署底折好,跟萧震给的军旧密名单放在一处——抽屉最里头,锁上。
她看了一眼桌上的盒子。七个——六个梧宫旧物的,一个军户案卷的。现在又多了两样——陆衡的遗书、连署底。
哑奴从墙角走过来。他看了一眼桌上的遗书。
他伸出手——没碰遗书,碰了一下盒子。然后做了个动作:两只手比了一个方形,再指了指遗书。
意思是——也给遗书做一个盒子。
沈萦点头。
"对。哑奴——也给遗书做一个盒子。防潮、防虫。"
哑奴点头。拿起遗书看了看——纸太旧,薄。他放下,转身去院里刨木头。
陆衡看着哑奴的背影。
"他不说话?"
"不说话。梧宫那夜之后——失声了。"
陆衡的眼神变了一下。他看着哑奴的背影——一个失了声的人,在听冤司里刨木头、做盒子、守夜。
"他在梧宫待过?"
"对。"
陆衡没再问。他站起来。
"沈司正。我父亲的事——拜托了。"
"不拜托。该翻的案——翻。"
陆衡看着她。过了一阵。
"那我走了。夜里来——不方便久留。"
"走后巷。韩七送你出去。"
"不用送。我自己走。"
"韩七——送。"
韩七从门口探进来。"得嘞。陆大人——这边走。"
陆衡跟着韩七往后巷走。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沈司正。"
"嗯。"
"朝中不止我们四个。梧宫赐死名单——四十七人。二十三年了——他们的家眷散在各地。有些还在朝中,有些已经平民。有些人知道父名在单上——有些不知道。"
"你知道多少?"
"我知道六个。加上我们四个——十个人。父名都在那单上。这六个——在外地。不在京城。但能联络上。"
"你联络。"
"我联络。但——要等京城这边先动了。他们才敢站。"
"行。京城这边——我来。"
陆衡走了。
沈萦站在签押房里。桌上摊着连署底——四个名字。加上外地的六个——十个人。十个父亲在赐死名单上。
加上萧震的军旧网——二十三个人。加上赵叔恒、何崇文、周敬、孟怀谨——文臣、兵部、三法司。
她把连署底收好。从抽屉里拿出那张总名单。
赵叔恒、何崇文、刘敬堂、周敬、孟怀谨、岳衡、赵铁山、萧震。
下面加了一行——
陆衡、钱敏中、方觉非、柳承恩。
十二个名字了。
裴寂从后门进来。他一直在外头——听见了全过程。
"四个人。四个二品以上。"
"对。"
"重臣这张网——比军旧大。"
"比军旧大。也比军旧难。他们怕——有家眷、有官职。不是当兵的——说站就站。"
"但站出来了——分量比军旧重。二品大员替父喊冤——百官都得看。"
"所以让他们后站。器证先行——他们跟上。"
裴寂拿起总名单看了一眼。十二个名字。
他拿起笔——在名单最下面加了四个字。
"四十七人。"
沈萦看着他。
"四十七人的家眷——都得找。"
"不止十个。"
"不止。但先从这十个开始。"
裴寂把笔搁下。
哑奴在院里刨木头的声音传进来。一下一下,稳。
沈萦把总名单锁回抽屉。钥匙揣在怀里。
桌上还剩陆衡父亲的遗书——明天哑奴做完盒子就收起来。
她看了一眼遗书上的字。"吾儿衡儿。为父无辜。"
innocuous。无辜。跟先帝朱批的"太子无辜"——同一个词。
她把遗书翻过来。背面空白。纸薄——透光。
她举起来对着烛火看了一眼——纸纹里头有一行极小的字。不是写的——是压的。有人用指甲在纸上压出了字痕。
她眯眼看了一阵。
压痕只有四个字。
"名单不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