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晏献铜漏的消息——三天之内传遍了七望。
沈萦没往外传。是崔晏自己传的。他没明说——只让人在七望各家的清客圈子里递了一句话:"崔家近日去了听冤司。"就这么一句。够了。
七望的人自有耳目。崔家去了听冤司——献了什么、说了什么——三天之内各家都打听到了。打听到的版本不完全一样——但有一点一样:崔家站了。
第三天下午,韩七从后巷领进来两个人。
都年轻。一个二十出头,一个二十五六。穿得素净——不像望族子弟,倒像书生。但料子是好的。手腕上没戴镯子——但袖口绣了暗纹。
"两位——怎么称呼?"
年长那个拱手。"陇西李氏。李怀瑾。家父李崇德。"
年轻那个跟着拱手。"范阳卢氏。卢彦修。家父卢远道。"
陇西李氏。范阳卢氏。七望中的两家。
"坐。韩七——上茶。"
"得嘞。"
两人坐了。李怀瑾坐得端正——武将家的规矩。卢彦修坐得随意些,但眼睛一直在扫桌上的盒子。十个盒子——他数了。
"两位来听冤司——有什么事?"
李怀瑾先开口。声音稳,但快——像是排练过的。
"沈司直。崔家的事——我父亲知道了。家父让我来——问一件事。"
"什么事?"
"听冤司——接不接望族的案子?"
"什么案子?"
李怀瑾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一块绢帕——叠着。打开。
帕子里裹着一片碎瓷。巴掌大小。边沿锋利——没磨损。不是在地里埋过的——是一直收着的。
"这片瓷——我家祖上传下来的。我祖父在宫里当过差——梧宫案之前。宫变之后——我祖父被革了职。革职的时候——从宫里带出来一样东西。就是这片瓷。"
"你祖父在梧宫当差?"
"不在梧宫。在御前。他是先帝的近侍。宫变那夜——他在。"
沈萦的手停了。先帝的近侍——宫变那夜在场的人。
"他带出来的——就是这片瓷?"
"对。先帝身边的东西——宫变之后全被收走了。但我祖父偷了一片碎瓷出来。"
"为什么偷?"
"先帝死前——摔了一只茶杯。摔碎了。我祖父——把最大的一片捡了。"
"先帝摔茶杯——是死之前?"
"是。先帝死之前——最后做的一件事——就是摔了茶杯。"
卢彦修这时候开口了。声音比李怀瑾轻——但清楚。
"沈司正。我家也有一件。"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
一方砚台。不大——巴掌大小。砚面磨得光滑——用过的。边角有一道裂纹。
"这方砚——是我祖父的。我祖父在翰林院当差——跟柳掌院的父亲柳元春是同僚。宫变之后——柳元春被赐死。我祖父被革职。革职之前——柳元春把一方砚台给了我祖父。"
"柳元春——送给你的祖父的?"
"对。宫变前一天——柳元春把这方砚交给我祖父。说了一句话——'留着。将来有人能听。'"
"将来有人能听。"沈萦重复了一遍。
"对。柳元春原话。我祖父记了一辈子——传给我父亲——我父亲传给我。三代了。一直在等——'将来有人能听'。"
"你父亲知道你来?"
"知道。我父亲让我来的。他说——听冤司能听器物。来了——让听冤司听。"
沈萦看着两件东西。碎瓷——先帝摔的茶杯。砚台——柳元春临死前送出去的。
"两位。你们献的东西——我收了。但有两个条件。"
"什么条件?"
"第一——器物编号入册。出处写'陇西李氏献''范阳卢氏献'。但不写你们的名字——写令尊的名字。将来呈证的时候——用的也是令尊的名字。你们是子侄辈——替父亲跑腿。这个在册上要写清楚。"
"行。"李怀瑾点头。
"行。"卢彦修也点头。
"第二——两家献了东西——就是跟崔家一样,站了听冤司这边。站了——就不能退。退了——东西不还。听过了的器物记忆——不消。这个——两位回去跟令尊说清楚。"
李怀瑾看了卢彦修一眼。卢彦修看了他一眼。两人对了一下眼神。
"家父说了——不退。"李怀瑾道。
"我家也不退。"卢彦修道。
"好。东西留下。我听过了——通知两位。"
"什么时候听?"
"明天。高阶听冤——需要准备。"
"行。那我二人先告辞。"
韩七送两人从后巷走了。
沈萦把碎瓷和砚台搁在桌上。碎瓷——先帝的茶杯。砚台——柳元春的砚台。加上铜漏——三件梧宫旧物。
她拿起碎瓷——翻过来。背面有一道划痕。不是摔的——是划的。指甲划的。她对着光看了一眼——划痕组成了两个字。
"告世。"
告世——告诉世人。
先帝死前摔了茶杯——摔碎之前——在杯上划了两个字。告诉世人。
告世什么?后面的字没了——碎瓷只存了一片。
她把碎瓷放下。手在发凉。
——
裴寂从后门进来。
"李家和卢家来了?"
"来了。各献了一件。先帝的茶杯碎瓷——陇西李氏藏的。柳元春的砚台——范阳卢氏藏的。"
"柳元春的砚台——他临死前送出去的。"
"对。他说了四个字——'将来有人能听'。"
裴寂站了一阵。
"他在等听冤司。二十三年前——他就在等。"
"他等不到——但他知道将来有人能。所以把砚台送出去了。"
裴寂看着那两件东西。
"先帝的茶杯上——有什么?"
沈萦把碎瓷翻过来。"'告世'。两个字。指甲划的。先帝死前——在茶杯上划了两个字。"
"'告世'——告诉世人。"
"对。但后面的字没了——碎瓷只存了一片。其余的碎片——不知道在哪。"
"找。"
"找?"
"先帝摔碎的茶杯——碎片不只一片。李家藏了一片。其余的呢?当年在梧宫——摔碎了之后——谁扫的?扫了之后倒哪儿了?"
"你是说——其他碎片还在?"
"可能在。宫里的东西——不会随便扔。扫地的太监收了碎片——可能倒在后院。埋了。二十三年——还在。"
"那得挖。"
"先不挖。记下来。等以后有机会——去梧宫找。"
沈萦把碎瓷放进盒子里。砚台也收好。
"裴寂——七望现在几家了?"
"崔家、李家、卢家。三家。加上崔晏说的——太原王氏和赵郡赵氏在观望。五家了。"
"还差两家——荥阳郑氏和博陵崔氏。"
"博陵崔氏跟清河崔氏是同姓不同支——崔晏动了,博陵崔氏迟早也动。真正不动的——荥阳郑氏。"
"郑氏跟岳衡走得近?"
"岳衡拉过郑氏——没成。但郑氏没拒绝。在等。等什么?等圣上的意思。"
"圣上知道崔家献了铜漏?"
"知道了。"
"他什么反应?"
裴寂从袖子里拿出一封信。
"今早孙六传回来的——老者昨夜进宫了。圣上召的。待了一个时辰。出来之后——老者的人去了鸿胪寺。"
"去鸿胪寺干什么?"
"查崔家的底。崔家在朝中有几个人、在外头有什么买卖、跟哪些望族走得近——全查。"
"查完之后呢?"
"查完——找把柄。找到了——压。找不到——就造。"
"怎么造?"
"老者的路子——'通逆'。崔家献梧宫旧物给听冤司——听冤司在查梧宫案。梧宫案是废太子的案子——废太子是'逆'。崔家把梧宫旧物交给听冤司——就是'通逆'。这个帽子——扣得上。"
"他敢扣?"
"敢。圣上许他查——就是许他扣。"
沈萦想了一阵。
"那怎么办?崔晏一个人扛不住'通逆'的帽子。"
"扛得住。"
"怎么扛?"
"听冤司扩了权——圣上自己许的。'凡涉冤案旧物,不论年代、不论涉案品级,皆可听之、录之、呈之。'崔家把梧宫旧物献给听冤司——是听冤司职权范围内的事。合法。崔家不是'通逆'——是配合听冤司办案。"
"他自己的旨意——反过来护了崔家。"
"对。捧杀——他捧的是听冤司。听冤司的权越大——投到听冤司这边的人越多。投的人越多——他越不能动。动了——就是打自己的脸。"
"他知道吗?"
"他知道。但他没办法。他许了扩权——收不回去。收回去——就是承认自己怕了听冤司。"
裴寂把信收好。
"但有一件事得做——崔晏得知道老者要扣他'通逆'。提前知道了——他好准备。"
"你的暗棋——能传到崔晏那儿?"
"能。陈四在鸿胪寺——查到了老者调崔家底的事。让陈四递消息给崔晏。"
"什么时候?"
"今夜。"
"行。"
——
清河崔府。崔晏的书房。
崔晏在看一封信。陈四送来的——裴寂的暗棋。
信上写了几行字。老者调崔家底——拟以"通逆"罪名压崔氏。查朝中人脉、外头买卖、望族往来。
崔晏看完了。把信放在烛火上烧了。
他坐在书房里。一个人。
过了一阵——他笑了。
"通逆。"他念了一遍。"梧宫旧物献给听冤司——就叫通逆?听冤司是圣上自己设的。扩权是圣上自己许的。我按圣上的旨意办事——叫通逆?"
他站起来。走到书架前。取下一本册子——崔氏族谱。翻到最后一页。
上面写着崔家在朝中的人——七个。翰林侍读一个、大理寺丞一个、鸿胪寺主簿一个、户部主事一个、工部员外郎一个、太常寺博士一个、国子监助教一个。都是虚职或低品——但都在朝中。
七个。加上他自己的翰林侍读虚衔——八个。
崔晏把族谱放回去。
他拿起笔。写了一封信。
"沈司正亲启。"
信里只有一段话——
"老者以'通逆'之名压崔氏。崔某不惧。听冤司扩权系圣上亲许——献物为合法。崔某已传书太原王氏、赵郡赵氏——两家愿附骥尾。七望之中,四家已动。余下三家,自有分晓。望沈司正以听冤司之名,行公文一道,明示'望族献物系配合听冤司办案,非通逆'——崔某便可借此挡之。"
封好。叫仆人送去听冤司。
——
听冤司。第二天。
沈萦看完崔晏的信。
"他要听冤司行一道公文——明确望族献物是配合办案。"
"行。"裴寂说。"这是圣上扩权口谕的范围内的事。听冤司有权受理旧物——望族献旧物——就是配合。行公文——名正言顺。"
"公文发出去——老者的'通逆'帽子就扣不上了。"
"扣不上了。因为听冤司的公文盖的是听冤司的印——听冤司的印是圣上许的。公文说'配合办案'——就是圣上自己说'配合办案'。老者再说'通逆'——就是跟圣上的旨意对着干。"
"他自己的旨意——又护了一回。"
"对。捧杀——捧到现在。他收不了手了。"
沈萦提笔。写公文。
"听冤司公文。兹据清河崔氏、陇西李氏、范阳卢氏先后向本司献梧宫旧物,配合本司查案。献物系本司职权范围内受理,合于圣上扩权之谕。望族献物,非通逆,系协助听冤司办案。特此明示。"
盖印。听冤司的印。
"韩七——这道公文送去通政司。走正式流程。"
"通政司?走正式流程——那全朝都知道了。"
"对。就是要全朝都知道。知道了——老者就不敢动了。"
"得嘞。"
韩七拿了公文走了。
沈萦把崔晏的信收好。桌上又多了两件——碎瓷和砚台。哑奴在做新盒子。两天的活——两个盒子。
"M-014。先帝茶杯碎瓷。陇西李氏献。"她在器物记忆录上记。
"M-015。柳元春砚台。范阳卢氏献。"
记完了。放下笔。
"裴寂。崔晏的信里说——太原王氏和赵郡赵氏也愿跟。"
"对。崔家带了头——王氏和赵氏跟了。加上李氏和卢氏——四家了。"
"七望过了半数。"
"过了半。剩下三家——荥阳郑氏、博陵崔氏、陇西李氏本支。"
"陇西李氏——李怀瑾不是来了吗?"
"李怀瑾是陇西李氏的旁支。本支——嫡系——还没动。李怀瑾的父亲李崇德是旁支族长。本支族长——李崇德的大伯——还没表态。"
"但旁支动了——本支还能不动?"
"迟早的事。"
沈萦把总名单拿出来。在"清河崔氏——崔晏"下面加了三行。
"陇西李氏——李崇德(旁支)。献碎瓷M-014。"
"范阳卢氏——卢远道。献砚台M-015。"
"太原王氏、赵郡赵氏——观望中,崔晏传信已动。"
十五条线了。军旧、重臣、望族——三根柱子。
裴寂看着名单。
"三根柱子——都立住了。"
"立住了。但他还没倒。"
"他不会自己倒。得推。"
"怎么推?"
"经筵呈证的时候——百官看见了三条铁证。但那是第一条线——御驾亲临。还有两条线——朱批无辜、蛟印抽档。三条线加在一起——才够推。现在朱批和蛟印只呈了器物记忆——还没指认。"
"指认——得裴寂出庭。"
"对。你出庭——亲认蛟形印。这一步——什么时候走?"
裴寂想了一阵。
"不急。等望族暗盟稳了——再走。四家望族站了——指认的时候,百官里有四家的声音。声音多了——圣上压不住。"
"行。那你什么时候准备好?"
"我随时能准备。五岁的事——记得住。"
"好。等我的信号。"
——
御书房。
老者站在柱子旁。右脚跛着。脸色不好看。
"公文发了。听冤司的公文——盖了印。通政司收了。明天——全朝都知道。"
圣上没说话。
"崔家、李家、卢家——三家望族献了梧宫旧物。听冤司公文说'配合办案'——合法。臣拟的'通逆'之名——扣不上了。"
"扣不上。"圣上的声音平。
"臣无能。"
"不是你无能。是朕自己——给了她扩权的口谕。"
老者不敢接话。
过了阵。
"望族那边——还剩几家没动?"
"三家。荥阳郑氏、博陵崔氏、陇西李氏本支。"
"三家——能拉过来吗?"
"郑氏——岳衡拉过。没成。但也没站听冤司。在等。"
"等什么?"
"等圣上的意思。圣上要是动了崔家——郑氏就站圣上。圣上要是不动——郑氏就站听冤司。"
"那就不动崔家。"
"不动崔家——崔家就会继续拉人。太原王氏、赵郡赵氏——已经动了。剩下三家——迟早也动。"
"那就——快。在望族全倒之前——先把听冤司——"
"先不动听冤司。听冤司的公文已经发了。动听冤司——就是打朕自己的脸。"
老者闭了嘴。
圣上坐在御案后面。手搁在案上。手指在案面上敲了两下。
"望族——越来越不听话了。"
老者垂着眼。
圣上眯了一下眼。没说话。
过了一阵。
"岳衡那边——什么动静?"
"岳衡——跟臣撕了脸。军旧的事——他不配合。"
"他不配合——他自己在干什么?"
"他在自己查。查萧震、查北境军旧部。用的他自己的法子——不是臣的法子。"
"他查到什么了?"
"不知道。他的人——不让臣的人靠近。"
圣上又敲了两下案面。
"沧澜党——是他岳衡的。不是你的。你的事——是替朕办事。他岳衡的事——是替沧澜党办事。两个事——有时候一样。有时候不一样。"
老者听出来了——圣上在分他跟岳衡。不是挑拨——是告诉他:我知道你们不是一条心。
"奴才明白。"
"你退下吧。望族的事——暂时不动。崔家——不碰。李家、卢家——也不碰。让子弹飞一阵。"
"是。"
老者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
"等。"
老者停住。
"那个听冤司——沈萦。查到什么了?"
"回圣上——查到了梧宫案的三条铁证。御驾亲临、朱批无辜、蛟印抽档。三条都呈了。但没有指认——被圣上用'待勘'挡了。"
"指认——她要谁指认?"
"裴寂。寂王。他在器物记忆录上——是证人。"
圣上的手指停了。
"裴寂。"
"是。"
"他五岁的事——也记着?"
"应该记着。"
圣上没说话。过了一阵。
"盯着裴寂。他跟听冤司——走得太近了。"
"是。"
老者走了。
御书房里只剩圣上一个人。他坐在御案后面。手搁在案面上。没动。
案上还摊着听冤司的公文副本——通政司抄送过来的。他看了一遍。
"配合听冤司办案"——他自己的扩权口谕。
他把公文翻过去。扣在案上。
外面传来更鼓的声音。一下。两下。
他没起身。
过了很久,他伸手拿起案上一方砚台——不是M-015那方,是他自己的。翻过来看了看底部。底部刻了一个字。
"御"。
他把砚台放回去。看着那个字。
韩七此刻正在听冤司院里劈柴——哑奴不让他碰好木头,只让他劈柴火。他一边劈一边念叨。
"十三件了。加上明天的碎瓷和砚台——十五件。妈的——哑奴做的盒子快摆不下了。"
哑奴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两块刨好的木板。他看了一眼韩七劈的柴——歪七扭八。
哑奴皱了一下眉。把木板放在桌上。拿起韩七劈的柴——比了比。柴劈得太厚了——烧不着。
哑奴把柴扔回韩七脚边。指了指。意思清楚——重劈。
"我去——你嫌我劈得不好?你劈!"
哑奴拿起斧子。一斧下去——柴裂成两半。整齐。再一斧——四块。再一斧——八块。每块一样厚。
韩七看了一会儿。
"行行行——你劈。我去送公文。"
他从地上捡起公文袋。掸了掸灰。走到门口。
回头看了一眼哑奴。
哑奴已经把劈好的柴码成了一摞。整整齐齐。跟桌上那排盒子一样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