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口的槐树上掉下来一片叶子。正好落在韩七脑袋上。
他扒拉掉叶子,回头看了一眼巷子——空的。又看了一眼墙头——哑奴蹲在上面,手里攥着一把木屑。有人来他就撒。不伤人——但能报警。
"一个没来。"韩七嘀咕。
"等着。"沈萦在签押房里。桌上摆着十四个盒子——从M-003到M-015,加上军户、遗书、同盟三盒。同盟底册的铁匣搁在最右边。
今天要加人——铁匣得打开。
后巷响了三下。两快一慢。
"萧震到了。"韩七开门。
萧震进来。换了地方住之后人精神了些——脸还是黑,皮还是粗,但腰板比上次直。他扫了一眼院子。
"你这地方——小。"
"够用。"韩七说。
"人多就不够了。"
"今天来多少?"
"算你——八个人。"
韩七看了他一眼。"八个人——我这院子确实有点挤。"
"挤不死人。"萧震进了签押房。看见沈萦,抱了个拳。"沈司正。"
"坐。等一会儿。其他人还没到。"
萧震坐了。看见桌上的十四个盒子。目光扫过去——停在M-010的盒子上。那是抽档登记册。他认得编号。
"又多了几件?"
"三件。铜漏、碎瓷、砚台。望族献的。"
"望族?"萧震的眉头动了一下。
"清河崔氏、陇西李氏、范阳卢氏。三家。"
萧震没接话。但当兵的脑子转得快——他听出了意思。望族也入了盟。
——
第二批到的是陆衡带着三老。走的后巷——韩七接的。
四个人鱼贯进来。陆衡在前。钱敏中、方觉非、柳承恩在后。三老都穿了便服——灰的、青的、褐的。像四个教书先生走亲戚。
进了签押房——挤了。
萧震坐在左边。三老坐在右边。陆衡站在三老身后。韩七搬了条凳过来——四个人挤着坐。
萧震看了三老一眼。三老也看了他一眼。互相不认识。
"这位是萧震。北境军旧部,退役副将。"沈萦介绍了一句。
萧震抱拳。没多话。
"兵部尚书陆衡。刑部左侍郎钱敏中。太仆寺卿方觉非。翰林院掌院柳承恩。"
三老各拱了一下手。
方觉非胖——挤在条凳上不舒服。他挪了挪,喘了口气。
"这地方——真小。"
"方大人将就。"陆衡说。
"不是将就不将就——我这身子——挤得慌。"
"忍忍。"钱敏中干巴巴说了一句。刑部的人——说话不拐弯。
柳承恩没吭声。年纪最大——六十三了。他看着萧震,又看了看三老。看了一阵。
"沈司正。今天是——大家头一回见?"
"对。头一回。"
"那——能不能先说说?我坐在一块儿——总得知道旁边是谁。"
——
第三批到的是崔晏带着两个人。
不是李怀瑾和卢彦修——是两家派了旁支的人来。李怀瑾没来——他父亲李崇德的意思:子侄辈出面够了,本支不露头。
来的是两个人。一个三十出头——崔家旁支的,叫崔安。一个四十来岁——卢家的老管事,姓周。
崔晏进了签押房——看了一圈。
"人齐了?"
"齐了。"沈萦说。
"那就——开始。"
人挤。八个人加沈萦——九个。加上韩七和哑奴——十一个。签押房站不下。韩七和哑奴退到院子里。门开着——能听见。
沈萦站起来。
"各位。今天请诸位来——只有一件事。"
她从铁匣里取出同盟底册。展开。搁在桌上。
"这张纸——叫同盟底册。左边是军旧。右边是重臣。今天加上望族。"
她拿笔——在右边又加了一栏。"望族"。底下写了三个名字:清河崔氏——崔晏。陇西李氏——李崇德。范阳卢氏——卢远道。
三栏。军旧、重臣、望族。三根柱子。
"经筵那天——我呈了三条铁证。御驾亲临、朱批无辜、蛟印抽档。梧宫案的底——翻了三分之一。但还有三分之二没翻。剩下的——得靠人。"
她看着在座的人。
"军旧——萧震。手里有十七人的鸣冤册、二十三个人的密名单。北境军旧部散在各地——一声令下,能聚起来。"
萧震点了一下头。
"重臣——陆衡。四位大人的父亲都在梧宫赐死名单上。四份疏写好了——等递。递了——百官知道。知道——就有人跟。"
陆衡点了一下头。
"望族——崔晏。清河崔氏献了铜漏。陇西李氏献了碎瓷。范阳卢氏献了砚台。三件梧宫旧物——三件器证。太原王氏和赵郡赵氏在跟。七望——半数在动。"
崔晏没点头——他坐着没动。但他的眼神在沈萦身上停了一阵。
"三条线——以前各走各的。今天——合到一处。"
她把同盟底册推到桌中央。
"分工。"
萧震先说话了。声音粗。"怎么分?"
"军旧——掌边声。北境军旧部散在各地——你们的声音从边关来。边关有冤——京城不一定听得见。军旧的人说出来——朝中才知道北境出了什么事。马恒杀九个人冒功——这事儿要不是萧将军查了三年——没人知道。"
"行。边声——我管。"萧震说。
"重臣——掌朝议。四位大人在朝中——有品级、有声望。递疏、请勘、朝议上说话——这是你们的事。军旧不能上朝——望族不在朝。只有重臣能在朝堂上开口。"
陆衡接话。"朝议——我来。三法司复查的请勘——也我来递。"
"望族——掌舆论。望族在士林有声望。崔家、李家、卢家——一动,士林跟着动。朝堂上说的话——百姓听不见。望族一动——消息从士林传到民间。民间知道了——这件事就不是朝堂上的事了。是天下的的事。"
崔晏开口了。声音稳。
"舆论——我来。崔家动——王家、赵家跟着动。五家望族一齐出声——士林就知道了。"
"三柱——各管各的。但三柱合到一处——才是一张网。"
她拿起同盟底册。
"这张纸——就是凭。今天在座的——都在这张纸上。纸上写了名字——就是入了盟。入了盟——就按分工走。"
方觉非喘了口气。"沈司正——入了盟,要是有人反悔呢?"
"不拦。要走的——随时能走。但走了——名字留在纸上。纸不消——人不消。"
"这意思是——走了也走不干净?"
"走不干净。你走了——你的名字还在盟里。将来翻案了——赏有你份。将来败了——账也有你份。"
方觉非看了钱敏中一眼。钱敏中看了柳承恩一眼。柳承恩看着同盟底册。
过了一阵。柳承恩开口了。声音慢。
"我父亲等了二十三年。我等了二十三年。再等——等不动了。不走。"
"我也不走。"方觉非说。
"不走。"钱敏中说。
陆衡没说话。但他站在三老身后——站得直。
萧震看着三老。他跟这三个人不认识——但他知道他们父亲的事。梧宫赐死名单——四十七人。其中三个就是这三人的父亲。
"四位大人。"萧震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度。"我北境军旧部——死的不是爹,是兵。兵也是人。十七个将官——冤死的。你们父亲——也是冤死的。殊途同归。"
陆衡看了他一眼。
"萧将军。以前不知道军旧的事——今天知道了。朝中翻案的时候——军旧的人要是有用得上的——说一声。"
"一定。"
崔晏看着这一幕。他没插话。过了一阵。
"沈司正。分工说完了——还有什么?"
"还有一件。"沈萦从袖子里取出一封信。裴寂的信——不是今天写的。是前天写的。
"这封信——是寂王写的。"
在座的人都安静了。裴寂的名字——在这间屋子里是第一次出现。
"寂王在朝中有暗棋。军旧的入京路线、重臣的安全、望族的消息传递——都有人在暗中接应。今天说清楚——不是让大家跟寂王打交道。是让大家知道——你们不是孤的。"
她把信放在同盟底册旁边。没展开。
"明面上的事——听冤司来。暗面上的事——寂王来。两条线分开。你们只跟听冤司打交道。暗棋——你们不用知道是谁。"
萧震的眉头动了一下。他是当兵的——知道暗棋是什么意思。
"沈司正。寂王——信得过?"
"信得过。"
"那行。"
陆衡没问。他跟裴寂的关系——不必在这里说。
崔晏也没问。他来听冤司那天就见过裴寂。知道分量。
柳承恩开口了。"寂王——多大?"
"二十八。"
"二十八。"柳承恩念了一遍。他想了想。"五岁那年——梧宫案。他五岁。"
"对。他记得。"
"五岁的事——记得住?"
"记得住。有些事——五岁比五十记得还清楚。"
柳承恩没再问。
沈萦把信收好。同盟底册放回铁匣。
"各位。盟立了。分工定了。接下来——三老递疏。递了疏——朝堂上就动了。动了之后——军旧的边声跟上、望族的舆论跟上。三面合围。"
"什么时候递?"陆衡问。
"后天。后天经筵——不递。后天是通政司收文日。四份疏——递通政司。同日递。"
"同日递——通政司不敢压。"
"不敢压。四份二品以上同日递——通政司压了就是失职。"
"行。明天写好——后天递。"
沈萦把铁匣锁上。钥匙揣在左袖。
"最后一件事。"
她从桌上拿起三个杯子。韩七不知道什么时候沏的茶——凉了。但杯子是有的。
她又拿了三个。一共六个。给了萧震一杯、陆衡一杯、崔晏一杯。
"没有酒。以茶代酒。"
萧震端起来。看了陆衡一眼。看了崔晏一眼。
陆衡端起来。
崔晏端起来。
三老没端——他们坐着。看着。
沈萦自己也端了一杯。凉的。
"各位。明枪暗箭——听冤司来挡。分工已定——各走各的路。但合到一处——就是一张网。"
她看着三个人。
"今天之后——退不了了。"
萧震先说话了。
"不退。北境的刀——听调。"
陆衡跟着。"不退。朝议——我来。"
崔晏最后。他端着杯子——看了一阵。然后喝了一口。放下。
"不退。崔家——站了。"
三个人把茶喝了。
沈萦也喝了。凉的。没什么味道。
——
人散了。韩七和哑奴送人走。后巷——分批走。萧震先走,隔一炷香陆衡带三老走,再隔一炷香崔晏带人走。
签押房里剩沈萦一个人。
她把铁匣锁好。十四个盒子在桌上——加上新木板,还稳。
裴寂从后门进来。
"成了?"
"成了。三方合盟。分工定了。三老后天递疏。"
"后天——我的人也在通政司。递了——就有人接。接了——就走流程。流程走了——圣上想压也压不住。"
"军旧那边呢?"
"萧震回去之后——传话给各地的军旧。边声——准备好了。等朝堂上动了——边关的声音就能跟上。"
"望族呢?"
"崔晏说他回去传消息。五家望族——三天之内都知道。"
"三条线——合到一处了。"
"合了。"
裴寂站在桌前。看着十四个盒子。
"沈萦。从今天开始——这张网收不回了。"
"我知道。"
"你也在这张网里。"
"我知道。"
裴寂没再说话。他转身要走。走到门口。
"裴寂。"
"嗯。"
"后天递疏——你去不去通政司?"
"不去。我的人去。我不能露面——老者的人在盯我。"
"那就等疏递了之后——再说。"
"好。"
裴寂走了。
——
城西。老者的私宅。
老者坐在屋里。孙平站在对面。
"今天听冤司——去了什么人?"
"萧震。退役副将。兵部尚书陆衡带着三个人——刑部左侍郎钱敏中、太仆寺卿方觉非、翰林院掌院柳承恩。清河崔氏家主崔晏带着两个人。"
老者的手在桌上停了一下。
"陆衡带着三老?崔晏带着望族?"
"是。全去了听冤司。待了一个多时辰。分三批走的。"
老者没说话。
过了一阵。
"三批——不是一起去的?"
"不是。分批。隔了一炷香一批。"
"分批——就是有组织。不是各自去的。是一起约的。"
"是。"
老者站起来。走了两步。右脚跛着——走了一高一低。
"军旧、重臣、望族——三条线。以前散着——现在合到一处了。"
"相爷——要不要报圣上?"
老者没回答。他站在窗前。看着外头。院子里没人。月光照着。
他攥了一下拳头。
"先不报。"
"不报?"
"报了——圣上会动。动了——三方一起遭殃。遭了殃——他们就抱得更紧。不能打。打了——散不了,反而聚得更死。"
"那怎么办?"
"等。等他们自己出岔子。人多——心思杂。心思杂——就有缝。有缝——就能拆。"
"相爷——可要是他们不出岔子呢?"
老者没回答。
他攥着拳头——指节发白。
过了一阵。他松开了手。坐回椅子上。
"盯着。每天去什么人、待多久、说了什么——全报。"
"是。"
孙平退了。
老者一个人坐在屋里。桌上搁着一杯茶——凉的。他没喝。
他看着自己的手。刚才攥得太紧——掌心中有数指甲印。四个红的。
他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下。压在桌上。
院外传来更鼓声。一下。两下。三下。
亥时了。
他没起身。坐着。
过了一阵,他伸手拿起那杯凉茶。喝了一口。
苦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