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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6章 结党之辩

听冤录 笔墨云飞 3754 2026-08-12 21:57:38

朝会。卯时三刻。

百官站班。六部九卿、都察院、翰林院——按品级排。沈萦站在末列——从五品。听冤司虽扩了权,但品级没动。她站在通政司一个给事中和大理寺一个主簿中间。

前面看不见脸——只看见一片后背和朝服的补子。

岳衡站的位置靠前。禁军右统领——武职,不在文官列里。他站在武班的前列。穿的是武朝服——胸前的补子是麒麟。

圣上驾到。百官行礼。平身。

然后就是例行奏事。户部报了个税赋的数。兵部报了个边防换防的事。都察院报了两桩吏治纠劾。

都是小事。走流程。

沈萦站在末列。没动。

她知道今天有事——岳衡不会白来。

果然。

例行奏事完了。圣上刚说了一句"众卿还有本奏否"——岳衡出列了。

"臣有本奏。"

百官的精神提了一度。岳衡弹劾——不是第一次了。他每次出列——有人要倒霉。

"臣劾——听冤司沈萦结党营私。"

殿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嗡了一声——低低的。百官互相看。

圣上坐在上头。"说。"

"臣查——听冤司近来广纳军旧、重臣、望族入司。退役副将萧震、兵部尚书陆衡、刑部左侍郎钱敏中、太仆寺卿方觉非、翰林院掌院柳承恩、清河崔氏家主崔晏——频繁出入听冤司。分批往来、暗中串联。又——四份请勘疏同日递入通政司,系上述四人预谋。此非查案——乃结党。"

他一口气说完。声音不大,但殿里回音——每个字都清楚。

百官互相看。有人低头——不敢看。有人抬头——看沈萦。

沈萦站在末列。她没动。

"结党营私——"圣上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沈萦。你可有话说?"

"臣有话说。"

沈萦出列。走到殿中。跪下。行礼。平身。

"岳大人所言——臣听清了。三条。第一,听冤司广纳军旧、重臣、望族。第二,频繁出入、分批往来。第三,四份疏同日递。臣逐条回。"

她顿了一下。

"第一条。听冤司纳军旧、重臣、望族——不错。但听冤司不是'纳'。是'受'。受什么?受冤状、受旧物。圣上经筵口谕——'凡涉冤案旧物,不论年代、不论涉案品级,皆可听之、录之、呈之。'来听冤司的人——都是递冤状的。递冤状——合法。"

"军旧萧震——递的是北境军户冤死案。十七人冤死。器物记忆已录。重臣陆衡——递的是其父陆伯元梧宫赐死案。其父在赐死名单上——第七人。冤状已录。望族崔晏——献的是梧宫铜漏。宫变夜旧物。器物记忆已录。"

"这些——都是冤案相关。不是结党。是查案。"

岳衡冷了一下脸。

"第二条。"沈萦接着说。"频繁出入、分批往来——不错。但分批不是暗中。是后巷窄。听冤司在巷子深处——后巷只容一人通过。一批人一起进——走不动。所以分批。这个——韩七可以作证。他是听冤司的差役,负责接待。每次来人——他都登记。登什么——名字、时辰、来由。全有记录。不是暗中——是明面上的。"

"第三条。四份疏同日递——不错。但同日递——是因为通政司收文日就那么一天。四份疏递的是同一桩案——梧宫旧案。同一桩案——同一天递——有什么不对?难道四个人分四天递四份内容一样的疏?那才叫——浪费通政司的纸。"

殿里有人笑了一声——极短。马上收了。

岳衡的脸沉了。

"沈司正——你说的每一条都占理。但有一条你没法解释。"

"哪一条?"

"你听冤司——收了军旧、重臣、望族三条线的人。三条线——以前散着。现在全往听冤司跑。这不是你沈司正一个人能办到的——这是有人在背后串。串了三条线——往一处收。这——不是结党是什么?"

"岳大人——你说有人在背后串。串了三条线。你说的是谁?"

"我不知道是谁。但——"

"不知道是谁——就说不通。岳大人弹劾——得有人证、物证。人证——谁供了谁?物证——什么物件能证明结党?岳大人手上——有吗?"

岳衡没接话。

"岳大人没有。"沈萦说。"那臣提供一样东西。"

她从袖中取出同盟底册——不是原册。是昨天连夜抄的。原册锁在铁匣里——不会拿出来。抄的这份——只记了翻案事由。没有盟约,没有誓词,没有分工。

"这——是听冤司入司名册。上面记的——是每一位来听冤司递冤状的人。名字、来由、旧物编号。全在。"

她递上去。通政司的人接了——转呈御前。

圣上翻开。看了一遍。

上面写着——

萧震。北境军旧部。来由:北境军户冤死案。旧物:军户号衣残片。

陆衡。兵部尚书。来由:父陆伯元梧宫赐死案。旧物:遗书。

钱敏中。刑部左侍郎。来由:父钱世荣梧宫赐死案。旧物:无(在册)。

方觉非。太仆寺卿。来由:父方正宜梧宫赐死案。旧物:无(在册)。

柳承恩。翰林院掌院。来由:父柳元春梧宫赐死案。旧物:无(在册)。

崔晏。清河崔氏家主。来由:献梧宫铜漏。旧物:铜漏M-013。

后面还有——陇西李氏、范阳卢氏。来由都是献旧物。编号都有。

再后面——二十三个来递冤状的普通人。名字、来由、旧物编号。全有。

圣上翻完了。搁在案上。

"这上面——只有翻案事由。没有盟约。没有誓词。没有分工。"

"对。"沈萦说。"因为听冤司不结盟。听冤司查案。来的人——都是递冤状的。递了——记在册上。完了——走。听冤司不留人、不养人、不聚人。来的时候带了什么——旧物。走的时候带了什么——回执。仅此。"

"那四份疏同日递——是怎么回事?"圣上问。

"四份疏——是四个人各自写的。写的都是同一桩案——梧宫旧案。他们各自有冤——各自递。递之前——他们互相知道吗?知道。但知道不犯法。四个人都是梧宫赐死名单上人的子嗣。他们的父亲被冤杀——他们递疏请勘——天经地义。不能因为他们互相知道——就不让递。"

"那分批出入听冤司——"

"后巷窄。这个——臣说过了。韩七的登记簿可以呈上。每次来人——几时几分进的、几时几分出的——全有。"

圣上没说话。看了一眼岳衡。

"岳衡——你还有话说吗?"

岳衡站在殿中。他想了一阵。

"沈司正说的——条条在理。但臣仍有一疑。"

"什么疑?"

"听冤司——从五品衙门。一个从五品的衙门——二十天里来了二十多个人递冤状。军旧、重臣、望族——三条线全往一处走。沈司正——你说这不是结党——行。但这——正常吗?"

沈萦看着他。

"岳大人。二十三年前——梧宫案。四十七人赐死。牵连者——不知多少。二十三年了——没人能替他们说话。现在有了一个听冤司——能听、能录、能呈。他们来了。这——不正常吗?"

"二十三年——够长了。该来了。"

殿里安静了一阵。

赵叔恒出列了。户部尚书——经筵那天替听冤司说过话的老臣。六十多岁了。

"臣附议。听冤司查冤案——乃圣上亲许。扩权口谕——臣在经筵亲耳听闻。来递冤状者——皆依法而来。若以查案为结党——则此后无人敢替冤者说话。天下冤狱——何日得雪?"

何崇文也出列了。兵部职方司郎中——不是兵部尚书,但兵部在朝的人。

"臣附议。听冤司受理梧宫旧物——经筵呈证——百官亲见。器物记忆——可复听、可复核。此非人言——乃器证。器证不结党。"

又有一个人出列——大理寺丞。不是周敬——周敬是大理寺少卿,今天没上朝。这个丞是他的下属。

"臣附议。大理寺已接听冤司呈文——请勘北境军户冤死案。已派人赴北境验尸。此乃三法司协查——非结党。"

三个人——户部、兵部、大理寺。三个部门。三个附议。

岳衡站在殿中。他看着这三个人。又看了沈萦一眼。

圣上坐在上头。手指在案面上敲了一下。

"够了。"

殿里安静了。

"听冤司查案——朕亲许的。扩权——朕亲口说的。来递冤状的——依法而来。这个——朕认。"

他顿了一下。

"但——朕要听冤司记住一件事。"

沈萦低头。"臣恭听。"

"听冤司——是听冤的。不是结党的。听冤——可以。结党——不可以。朕的眼睛——看着你。"

"臣明白。"

"退下吧。"

沈萦退回末列。陆衡退回原位。赵叔恒、何崇文、大理寺丞——各回各的班。

岳衡也退了。退的时候——他走武班那列。从沈萦旁边经过。

他没停。但他偏了一下头。看了沈萦一眼。

声音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你这张网——织得够密。"

沈萦没转头。嘴角动了一下——极浅。

"还不够。"

岳衡的脚步顿了一瞬。然后走了。

——

朝会散了。

百官出殿。三三两两——各回各的衙门。

沈萦走在最后面。从五品——出门最后一个。

韩七在午门外等她。蹲在台阶旁边——跟一个看门的禁军聊天。看见她出来——蹦起来。

"司正——怎么样?"

"没折。岳衡劾不动。"

"我就说嘛——他劾个屁。咱听冤司是圣上亲设的——他敢动?"

"不是他不敢动——是圣上不能动。圣上自己说的话——收不回去。扩权口谕——就是护身符。"

"那圣上——认了?"

"没认。他说了一句——'朕的眼睛看着你'。"

"这——"韩七咂了咂嘴。"这是警告。"

"是警告。但也说明——他没办法。没办法才警告。有办法——直接动手了。"

两人往回走。午门外的人流散了——各回各部。

裴寂在午门外的拐角等着。没穿王爷服——穿的便服。站在一棵槐树底下。不显眼。

沈萦走过去。韩七识趣——往前走了几步,离远了。

"听到了。"裴寂说。

"都听到了?"

"殿里——我有暗棋在。岳衡说的话、你辩的话、赵叔恒附议——全听了。"

"那你觉得——岳衡下一步会怎么走?"

"他不会再来第二次了。'结党'这条路——堵死了。赵叔恒、何崇文、大理寺丞——三个人附议。三个部门。圣上再让岳衡查——就是跟三个部门对着干。他不会。"

"那圣上会换什么法子?"

"不换。他不动了——暂时不动。"

"为什么不动?"

"因为他在等。等你犯错。你现在的路子——没有错。每一步都合法。合法——他就没法动。但人不可能一辈子不犯错。他在等——等你哪一步走急了、走错了。"

"那我——不犯错。"

"不犯错——也得快。拖久了——他另想法子。"

"多快?"

"三法司会审——还没开。梧宫案复查——还没准。器证有了——但指认没有。指认——得有人出庭。"

"裴寂出庭。"

"我知道。但不是现在。现在出庭——圣上会拦。他拦不了器证——但拦得了人。他以'事涉宫禁'为由——不许人出庭作证。这个——他做得到。"

"那什么时候?"

"等三法司会审开了——朝堂上有了正式的复查流程——圣上就拦不了证人了。流程走了——人就能上。"

"三法司会审——什么时候能开?"

"四份疏递了——通政司收了。按流程——三法司合议之后才能开审。合议——需要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家长官同时点头。刑部——周敬点头了。大理寺——少卿点头了。都察院——"

"都察院?"

"都察院的左都御史——还没点头。"

"他是谁的人?"

"不好说。他两边都不站。但他要是不点头——三法司会审就开不了。"

"那——找人。"

"找谁?"

"钱敏中。他是刑部左侍郎——跟都察院有往来。让他去跟左都御史谈。"

裴寂想了一阵。"可以。但钱敏中今天刚被弹劾——虽然没弹成——但他现在去都察院——太显眼。"

"不让他去。让柳承恩去。"

"柳承恩?翰林院掌院?他跟都察院——搭得上?"

"搭得上。柳承恩在翰林院二十年——教出来的学生遍布六部。都察院里头——有三个御史是他的学生。他不出面——让他的学生去跟左都御史谈。"

"学生替老师办事——不显眼。"

"对。"

裴寂看了她一眼。

"你把每个人都用到了。"

"被逼的。"

"第三次说这句话了。"

"那就再说三遍。"

裴寂没笑。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极浅。跟沈萦在朝堂上那个幅度一样。

——

听冤司。

沈萦回到签押房。哑奴在做新盒子——架子上的盒子已经排到了墙角。二十三个。还有十六件没做。

她把入司名册的抄本收好——今天在朝上呈的那份是抄的。原册在铁匣里。铁匣在抽屉里。钥匙在左袖。

她坐下来。拿起笔。在器物记忆录上写了几行。

"今日朝会。岳衡劾听冤司结党。自辩。三法司各部附议。劾败。"

写完了。搁笔。

韩七从外头进来。

"司正——又来人了。"

"几个?"

"两个。一个老太太——看着七十了。手里攥着一块帕子。一个中年汉子——手里拎着个包袱。"

"让他们等着。我先喝口水。"

她端起桌上的茶杯。凉了。喝了一口。

哑奴从院里走进来。手里拿着刨子。他看了一眼沈萦——脸色还行。今天高阶没听冤,不伤身。

他把刨子放下。走到桌边。倒了杯水——热的。从炉子上提的壶。搁在沈萦手边。

凉的换热的。

沈萦看了他一眼。端起来。喝了一口。

热的。

"韩七。"

"在。"

"明天——让柳承恩递个话。不是递条子——是当面说。让他找他在都察院的学生。"

"说什么?"

"就说——三法司会审。该开了。"

韩七点了一下头。"得嘞。"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

"韩七。"

"嗯?"

"那两个人——让他们进来吧。"

韩七探出去喊了一嗓子。脚步声。两个人进来了。老太太走在前头——背弯着。手里攥着帕子。帕子上绣了字——看不清。

沈萦放下茶杯。

"坐。慢慢说。"

老太太坐了。还没开口——眼泪先掉了。

"姑娘——我男人的案子——二十三年了——"

沈萦把笔拿起来。翻开入司名册。第二十四行。

空白的。等着填。

作者感言

笔墨云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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