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报是兵部递上来的。急脚递——八百里加急。从北境狼牙关到京城,三天三夜。
内容只有半页纸。但半页纸炸了朝堂。
"北境狼牙关外,忠勇营巡防队遭北虏伏击。阵亡十四人。失军粮三车、弓弩四十副。忠勇营千户阵亡。北虏劫后北撤。"
后面附了一行——兵部钱茂的批注:"查阵亡军户名册,忠勇营巡防队中有退役军户三人,系听冤司所查军户案相关人。此三人近日与萧震往来频繁。疑萧震通敌,泄露巡防路线。"
萧震通敌。
四个字。落到了萧震头上。
——
消息传到听冤司的时候,韩七是跑着进来的。差点被门槛绊倒。
"司正——出事了!"
"说。"
"北境——狼牙关。忠勇营巡防队被北虏伏击了。死了十四个人。兵部递了军报——钱茂在后面加了一条——说萧震跟阵亡的军户有往来——疑他通敌。"
沈萦的手停了。笔尖在纸上戳了一个墨点。
"通敌。"
"对。钱茂说的——萧震跟阵亡军户往来频繁——泄露了巡防路线。"
"萧震在京城——怎么泄露北境的巡防路线?"
"钱茂的意思是——萧震跟那些军户通信。信里头——可能有巡防路线。"
"巡防路线是机密——萧震退役三年了。他怎么知道现在的巡防路线?"
"这——钱茂没说。"
沈萦把笔搁下。
"裴寂的人呢?"
"孙六在外面。"
"叫他进来。"
孙六从后门进来。脸色不好看。
"殿下让我来传话。北境的事——殿下已经知道了。暗棋在北境有眼线。狼牙关的军报——殿下比兵部早一天收到。"
"军报内容不一样?"
"不一样。兵部的军报写的是'北虏伏击'。殿下的人送回来的——写的是'忠勇营巡防队行至黑沙河,粮草车轴断裂,停了两个时辰。北虏趁虚劫粮。阵亡十四人。"
"粮草车轴断裂——不是伏击。是粮车坏了——停下来——被北虏趁虚劫了。"
"对。但兵部的军报没提车轴断裂的事——只写了'北虏伏击'。"
"车轴断裂——是意外?还是有人动的手脚?"
"殿下的人查了——车轴不是断的。是锯的。锯痕在轴心——外面看不见。走了一段路之后才断。"
"有人锯了车轴——让粮车在半路停——然后北虏来劫。"
"对。"
"谁锯的?"
"殿下的人查到——忠勇营管粮草的一个百户。叫吴四。他是钱茂提拔的人。吴四管粮草——他有接触粮车的机会。"
"沧澜党的人。"
"对。吴四三年前从兵部调到忠勇营——钱茂签的调令。"
沈萦站起来。走了两步。
"钱茂的人在北境锯了粮车车轴——粮车在半路停——北虏来劫——死了十四个人。然后钱茂在兵部写军报——不提车轴的事——只写'北虏伏击'。再把萧震扯进来——说他通敌。"
"一石二鸟。北境死了人——是萧震通敌。萧震被扣了——听冤司的军旧网就散了。"
"军报在哪?"
"兵部。已经递到圣上那儿了。"
"殿下的人——查到的东西能呈上去吗?"
"能。但得快。圣上看了兵部的军报——如果先入为主——再呈就晚了。"
"什么时候呈?"
"今天。现在。殿下说——他来递。不走兵部——走鸿胪寺的密报渠道。鸿胪寺有藩邦军情密报权——北境军报可以走密报。殿下的人在鸿胪寺——直接递。"
"行。让他递。"
孙六走了。
沈萦站在桌前。韩七看着她。
"司正——萧震那边要不要通知?"
"通知。让他别动。待在住的地方——哪儿也别去。"
"他要是被抓了呢?"
"不会。没有证据——抓不了。钱茂的军报只写了'疑'——疑不能定罪。"
"但圣上要是信了——"
"圣上不会信。他会查。查——就查得出。"
"查的过程里——萧震要是在牢里出了事——"
"不会。萧震是退役副将——有军籍。抓他——要走军法。军法——得有证据。没有证据——禁军不敢动他。"
"那岳衡呢?他要是——"
"岳衡现在不会动。他跟老者撕了脸——不会替老者背这口锅。通敌的案子——比结党大。他不敢沾。"
韩七走了。
沈萦一个人站着。她看着桌上的盒子——二十三个。加上没编号的十六件。三十九件梧宫案和军户案的器物。
她走到架子前。从架子上取下一个盒子——军户案的那一个。M-009。打开。
里面是一片号衣残片——北境忠勇营的。军户案里九个被冤杀军户的遗物。
她把号衣残片拿出来。搁在桌上。
"韩七。"
"在。"
"萧震那边回话了没?"
"回了。他说——他没动。在家待着。还说了一句话。"
"什么?"
"他说——'阵亡的十四个人里头,有三个是我认识的。其中一个——叫赵小六。是我当年手下的兵。'"
沈萦的手按在号衣残片上。
"赵小六——阵亡了?"
"阵亡了。"
她闭了一下眼。
"号衣——我听一次。"
"现在?"
"现在。"
——
双手按在号衣残片上。闭眼。
初阶——够了。号衣上的记忆浅。但死前的记忆——深。
冷。
"风。大的。沙子打在脸上。"
"马。马在跑。人在马上。手——攥着缰绳。攥得紧。"
"前面——黑沙河。河滩上停了。粮车——坏了。车轴断了。人下来推车。"
"推不动。轴断了——推不了。等——等后面的人来修。"
"等了。一个时辰。两个时辰。没人来。"
"太阳偏了。风大了。有人喊了一声——'北虏来了!'"
"马惊了。人——往马上爬。有人没爬上去。"
"箭。从右边来的。射中了肩膀——不致命。但疼。手松了——缰绳掉了。马跑了。"
"人摔在地上。没死。爬。往车底下爬。"
"刀。从后面来的。不是北虏的刀——是自家的刀。制式的。北境军制式短刀。"
"从背后——"
她停了一下。手指在号衣上压紧了。
"一刀。没补刀。一刀断了。"
她把手收回来。睁眼。
眼前黑了一阵。初阶——反噬轻。但手心凉了。
"号衣的记忆——阵亡者不是被北虏杀的。是被自家军刀从背后杀的。跟军户案——一模一样。从背后一刀。北境军制式短刀。"
韩七的嘴张了一下。
"自己人杀的?"
"自己人。在北虏劫粮的混乱中——从背后杀人。杀了——混在阵亡名单里。报阵亡。跟军户案九个人——一样的手法。"
"那——钱茂的人不只是锯了车轴。他们还安排了人——在混乱中杀人。"
"对。杀人——灭口。那三个退役军户——是军户案的证人。活着——对沧澜党不利。死了——就是'阵亡'。没人查。"
"萧震通敌——是假的。真正的凶手——是沧澜党的人。"
"对。"
——
裴寂的密报在下午递到了鸿胪寺。鸿胪寺直接呈御前——不走兵部。
密报内容:狼牙关忠勇营巡防队遭劫,非北虏伏击。粮车车轴被锯——人为破坏。北虏趁虚劫粮。阵亡十四人中,有三名退役军户系听冤司军户案相关证人。阵亡者死因——背后中刀,北境军制式短刀,非北虏所杀。疑沧澜党人灭口。
附:锯轴百户吴四,系钱茂提拔。调令存档。
密报呈上去了。
——
第二天。朝会。
圣上没提北境的事。百官也不知道——密报走的是鸿胪寺的渠道,没过通政司。
但圣上知道。他看完了两份东西——兵部的军报和鸿胪寺的密报。两份。
兵部的说"北虏伏击"。鸿胪寺的说"车轴被锯、背后中刀"。
两份对不上。
朝会散了。百官走了。圣上留了两个人——老者和岳衡。
御书房。三个人。
"北境的事——你们都知道了?"
老者低头。"臣——知道了。兵部的军报。"
岳衡站着。"臣也看了。"
圣上把鸿胪寺的密报扔在案上。
"这个——看过吗?"
老者看了一眼。没拿。脸色变了。
"臣——未见。"
岳衡拿起来看了一遍。放下。没说话。
"两份军报——两份说法。兵部说北虏伏击。鸿胪寺说车轴被锯、背后中刀。哪个是真的?"
老者没接话。
"岳衡——你说。"
"臣——查。"
"查什么?"
"查车轴。查阵亡者的伤。查吴四。"
"吴四——你认识?"
"不认识。但他是兵部调出去的——钱茂签的调令。钱茂是沧澜党的人。"
"钱茂是你的人。"
岳衡的嘴角动了一下。
"钱茂是沧澜党的人。不是臣的人。沧澜党——不是臣一个人的。"
圣上看了他一眼。
"那萧震呢?兵部说萧震通敌——你怎么看?"
"萧震在京城。退役三年。他不知道北境的巡防路线——怎么通敌?泄露一条他不知道的路线——这不合理。"
"那钱茂为什么要把萧震写进军报?"
"因为萧震是听冤司军旧网的首。扣了萧震——军旧网就散了。钱茂——不是在查案。是在借刀杀人。"
圣上没说话。过了一阵。
"老者。钱茂是你的人。他递的军报——你怎么说?"
老者跪下了。右脚跛着——跪得不稳。
"臣——失察。钱茂的军报——臣未核。直接转了兵部。臣有罪。"
"你没核——还是没想核?"
老者额头贴在地上。
"臣——有私心。"
"什么私心?"
"臣——想借北境的事——压听冤司。萧震是军旧盟首。扣了他——军旧网散——听冤司就弱了。臣——想——"
"你想替朕分忧。"
"臣——"
"你想替你自己分忧。"
老者不敢抬头。
圣上站起来。走到案前。
"萧震通敌——你信吗?"
"臣——"
"说实话。"
"臣不信。"
"不信——为什么让钱茂写进军报?"
"臣——没有让钱茂写。钱茂自己加的。"
"钱茂自己加的——你不知道?"
"臣不知道。臣只让钱茂——查萧震跟军户的关系。没让他写进军报。"
"他多写了——你就没看见?"
"臣——没细看。"
"没细看——就转了。"
"臣——有罪。"
圣上没说话。过了一阵。
"退下。萧震的事——不准再动。"
"是。"
"岳衡——你也退。"
"臣——"
"查吴四。查到了——报朕。不查到——别来。"
"是。"
两个人退了。
——
听冤司。
沈萦在等消息。韩七从外头跑进来。
"司正——裴殿下传话了。"
"说。"
"鸿胪寺的密报呈上去了。圣上留了老者和岳衡——关起门说了一个时辰。出来之后——老者跪了。"
"跪了?"
"跪了。出御书房的时候——腿在抖。"
"岳衡呢?"
"岳衡出来的时候——脸是平的。不好也不坏。他被圣上留了——让他查吴四。"
"查吴四——就是查钱茂。查钱茂——就是查沧澜党。"
"对。圣上让岳衡查自己人——这——"
"这不是查自己人。这是圣上在告诉岳衡——你跟老者之间,选一个。"
韩七动作顿住。
"选——选哪个?"
"不选。岳衡不会选。他会拖。拖——就给我们时间。"
裴寂从后门进来。
"密报呈上去了。圣上看了。老者跪了。岳衡接了查吴四的差事。"
"我知道了。萧震——清白了?"
"清白了。通敌的帽子——摘了。圣上说了——'不准再动萧震'。"
"那阵亡的十四个人呢?"
"三法司会查。岳衡查吴四——顺着吴四查下去——会查到钱茂。查到钱茂——就查到军户案的贪饷链。"
"军户案——听冤司已经查了。器证链在。九个人从背后被杀——器物记忆记了。加上这次——又有三个人从背后被杀。同一把刀。同一种手法。同一拨人。"
"并案。"
"对。并案。军户案和北境阵亡案——并在一起查。一条线——从北境到京城。"
沈萦把号衣残片放回盒子里。M-009。
她看着架子上的盒子。二十三个。加上没编号的十六件——三十九件。
"裴寂。阵亡的十四个人里——有三个是军户案的证人。他们活着——是证人。死了——也是证人。"
"器物作证。"
"对。号衣记了——背后中刀。军户案号衣记了——背后中刀。两次。同一把刀。同一种手法。这个——不是巧合。是惯例。沧澜党的人——从背后杀人。杀完了报阵亡。报了——没人查。二十三年了——没人查。"
"现在有人查了。"
"对。听冤司查了。器物记了。记了——就不会消。"
裴寂站在桌前。他看了一眼器物记忆录——翻开的那一页。号衣残片。M-009。
"阵亡军户赵小六——号衣记忆。背后中刀。北境军制式短刀。"
"跟军户案九个人——一样的。"
"萧震认识赵小六。"
"赵小六是他当年的兵。"
裴寂没再说话。过了一阵。
"主上收网——失败了。"
"失败了。他借边事构陷萧震——没构成。军报被暗棋截了。真实军报呈上去了。老者跪了。岳衡接了查案的差事。萧震——清白了。"
"那主上——下一步呢?"
"他会等。等岳衡查的结果。查到了钱茂——他会拿钱茂开刀。钱茂是沧澜党的人——拿了他——就是削岳衡的膀子。"
"那岳衡——会保钱茂吗?"
"不会。钱茂是老者那条线上的人——不是岳衡的。岳衡保他——没好处。不保——还能借圣上的手——清掉老者在兵部的人。"
"他又在等。"
"他一直在等。等别人替他动手。"
沈萦把器物记忆录合上。走到架子前。把M-009的盒子放回去。二十三个盒子——一排。
她看了一眼入司名册。第二十四行——昨天那个老太太。名字填上了。赵王氏。丈夫赵德安。梧宫案牵连。旧物——帕子。帕子上绣了"冤"字。
后面还有空白。等着填。
——
御书房。
圣上一个人坐着。案上搁着两份军报——兵部的和鸿胪寺的。
他看着鸿胪寺那份。看了第三遍。
"车轴被锯。背后中刀。北境军制式短刀。"
他闭了一下眼。
老者跪的时候说了四个字——"萧震无罪。"
萧震无罪。那有罪的是谁?钱茂。钱茂背后是谁?老者自己。
他把鸿鹆寺的密报翻过去。扣在案上。
alliance没散。反而——更铁了。萧震被构陷——军旧的人会更紧。三老被弹劾——重臣会更紧。崔家被查——望族会更紧。压得越狠——抱得越紧。
他睁开眼。
拿起笔。在一张纸上写了两个字。
"裴寂。"
看了两遍。把纸折了。放进袖子里。
不是要动裴寂。是要——盯着。
裴寂的暗棋——在北境有眼线。比兵部早一天收到军报。这个——不正常。一个闲王——在北境有眼线。
他不正常。他从来都不正常。五岁的事——他记得。二十八岁了——还记着。
他把笔搁下。
殿外传来脚步声。太监端着药进来了。每日的安神汤——睡前喝的。
"放那儿。"
太监放下药。退了。
药冒着热气。他没喝。坐着。
过了一阵。他伸手端起药碗。喝了一口。苦的。
他把碗放回案上。碗底磕了一下案面——响了一声。
不重。但在空荡荡的御书房里——很清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