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震听说有人给他扣了"通敌"的帽子,没发火。
他坐在城北那间借来的屋子里,把韩七递过来的条子看了两遍,搁在桌上。
"通敌。"他念了一遍。然后哼了一声。"我在北境守了三十年——杀了多少北虏他们心中没数?现在我通敌。"
韩七蹲在门口。"萧将军——您别急。裴殿下那边已经递了密报——"
"我不急。"萧震打断他。"我急什么?我急的是那十四个人。阵亡十四个——里头三个是我认识的。赵小六——我带过的兵。二十岁。还没娶媳妇。死了。从背后被人捅死的。"
他站起来。屋子小——两步就到墙了。
"沈司正怎么说?"
"沈司正听了号衣——器物记忆记了。背后中刀。跟军户案一样。"
"一样。"萧震的声音低了一度。"一样的手法。一样的刀。杀完了报阵亡——没人查。二十三年了——一直这样。"
他转过身。
"韩七。你回去告诉沈司正——萧震的命,随时能豁出去。但北境军旧的人——不能白死。该说的——我说。该作的证——我作。"
"萧将军——您别——"
"我没别的事。就这件事。走了。"
——
听冤司。下午。
人来了。不是一个——三个。
萧震从前巷进的。陆衡从后巷进的。崔晏走的侧门——韩七开的。
三个方向。三个人。同一天到。
签押房挤了。上次三方会盟也是这么挤——但这次气氛不一样。上次是立盟。这次是——被打了一拳之后,站起来。
萧震先开口。他把"通敌"的事说了一遍——说得简短。三句话。
"有人扣我通敌。裴寂的暗棋截了。密报呈上去了。老者跪了。萧震——清白了。"
"但阵亡的十四个人——回不来了。"
陆衡接话。"朝堂上的事——我也说一句。四份疏递了。通政司收了。赵叔恒替我们挡了'结党'的弹劾。三法司会审——刑部和大理寺点头了。都察院——还在等。"
崔晏最后说。"望族那边——五家了。清河崔氏、陇西李氏、范阳卢氏、太原王氏、赵郡赵氏。五家望族——消息已经传出去了。士林知道了。国子监的监生——私下在传梧宫案的事。传了三天。"
三路。三句话。说完。
沈萦站在桌前。桌上摆着同盟底册的铁匣。
"各位。今天叫大家来——不是商量要不要打。是要打——怎么打。"
她打开铁匣。取出同盟底册。展开。
三栏。军旧、重臣、望族。十五条名字。
"经筵那天——我呈了三条铁证。御驾亲临、朱批无辜、蛟印抽档。三条——是矛。但矛只有三根。不够。"
"现在——矛多了。"她点了点架子上的盒子。二十三个。加上没编号的十六件——三十九件。
"M-011宫灯——御驾亲临。M-013铜漏——堵漏停刻,跟宫灯并证。M-003赐死名单——四十七人。M-014先帝茶杯碎瓷——'告世'二字。M-015柳元春砚台——'将来有人能听'。M-009军户号衣——背后中刀。加上北境阵亡军户的号衣——又是背后中刀。"
"三十九件器物。三十九条记忆。每一条——都是铁证。铁证不会撒谎。人会。"
"但这些铁证——到现在为止,只在听冤司里头听过。经筵那天呈了三条——但没指认。没指认——就钉不死。"
"下一步——指认。当庭指认。"
陆衡的眉头动了一下。"指认——谁出面?"
"裴寂。"
萧震看了他一眼。"寂王?"
"对。裴寂五岁的事——他记得。梧宫那夜——他在。他见过御驾进梧宫。他见过蛟形印。他是人证。唯一的活人证。"
萧震没说话。当兵的——知道人证的分量。器物不会说话。但人会说。人说的话——百官信。
"裴寂出庭——圣上会拦。"陆衡说。
"拦不了。"沈萦说。"三法司会审开了——就是正式的复查流程。流程走了——证人就必须出庭。圣上可以拦听冤司的呈证——但他拦不了三法司传证人。三法司传人——是律法定的。圣上不能违背律法。"
"那三法司会审——什么时候开?"
"都察院点头了就开。柳掌院在都察院有三个学生——正在跟左都御史谈。快了。"
"快——是多快?"
"十天之内。"
陆衡想了一阵。"十天——够。四份疏在通政司压着——三法司合议不能再拖了。拖久了——就是失职。左都御史不傻。他不会为了替圣上挡——把自己搭进去。"
"对。"
沈萦拿起笔。在同盟底册的空白处写了四行字。
"军旧——掌边声。北境军旧部、阵亡军户家属——由萧震统一联络。三法司会审开了——边关的声音跟上。阵亡军户从背后被杀——这个消息要从北境传到京城。"
"重臣——掌朝议。三法司会审——陆衡领三老出庭。请勘梧宫旧案、复查赐死名单。四十七人——逐个勘验。"
"望族——掌舆论。崔晏领五家望族——在士林传梧宫案真相。消息从士林传到民间——民间知道了——这件事就不是朝堂上的事。是天下的事。"
"裴寂——出庭指认。"
她搁了笔。
"四路。各走各的。但合到一处——就是一张网。这张网——不是用来守的。是用来收的。"
萧震先说话了。"收谁?"
"岳衡。"
萧震的眉毛挑了一下。"岳衡?不是老者?"
"老者——废了。他构陷萧震——跪了。圣上不信任他了。他现在——没牙了。真正拦路的人——是岳衡。岳衡手里有禁军。禁军在京——他不动,谁也动不了。岳衡不下场——沧澜党就散不了。"
"岳衡不是跟老者撕了吗?"
"撕了。但他没站我们这边。他在等——等我们跟老者两败俱伤——他收渔翁之利。这个人——不能让他等。得逼他下场。"
"怎么逼?"
"三法司会审。会审开了——查梧宫案、查军户案、查北境阵亡案。三案并查。查下去——会查到沧澜党。查到沧澜党——就查到岳衡。他躲不了。"
"他要是不认呢?"
"他认不认——不重要。证据在。器物记了——背后中刀、北境军制式短刀。沧澜党的人干的——吴四是钱茂的人、钱茂是沧澜党的人、沧澜党是岳衡的。这条链——断不了。"
"他要是否认——说钱茂是老者的人、不是他的?"
"他否认不了。钱茂是兵部侍郎——兵部的军报钱茂签的。岳衡是禁军右统领——兵部和禁军是两条线,但沧澜党是一条线。钱茂入党的时候——是岳衡的师傅引的。这条线——二十年了。断不了。"
萧震点了一下头。当兵的——认链。链断了就是断了。链没断——就认。
"行。边声——我管。北境的人——十天之内能到。"
陆衡接话。"朝议——我来。三法司会审开了——我第一个上。"
崔晏最后。"舆论——我管。五家望族——三天之内出声。"
沈萦看着三个人。
"还有一件事。"
三个人看她。
"裴寂出庭——圣上会拦。拦不了——他会用别的法子。拖、压、或者——制造事端。所以——在会审开之前,裴寂的安全——得保住。"
"谁保?"
"裴寂自己有暗棋。但暗棋——护得住暗处。明处——得有人。"
她看着萧震。
"萧将军。你手下——有没有靠得住的人?"
萧震想了一阵。"有两个。一个叫刘三——上次从北境入京的那个。一个叫马贵。都是退役兵卒。跟了我十几年。拳脚还行。"
"让他们盯着裴寂的府。不是当护卫——是当眼线。有异常——立刻报。"
"行。"
"陆大人。朝堂上——裴寂出庭那天——得有人保他。不是动手。是在朝堂上站他这边。你和三老——当天在朝。裴寂说话的时候——你们站着。站着——就是支持。百官看着——四个人二品以上站着——圣上不好动手。"
"行。当天我在。"
"崔大人。士林那边——裴寂出庭之前——得让消息传出去。裴寂是寂王——闲王。百官只知道他是闲王——不知道他在查梧宫案。消息传出去——百官知道寂王要出庭作证——事先有了准备。不会被打个措手不及。"
"行。士林那边——我来传。"
沈萦把同盟底册折好。放回铁匣。锁上。
"各位。今天之后——没有退路了。三法司会审开了——就是正面。正面——没有暗棋可走。全是明牌。器证、人证、朝议、舆论——全摆在台面上。"
"圣上会挡。岳衡会拦。沧澜党会反扑。但——挡不了。因为证据在。证据不会消。器物记了——就记了。人听过了——就听过了。改不了。"
萧震站起来。"不退。"
陆衡站起来。"不退。"
崔晏站起来。"不退。"
三个人走了。分三批。隔一炷香一批。
——
签押房里剩沈萦一个人。
她把铁匣放回抽屉。锁好。钥匙在左袖。
裴寂从后门进来。
"都走了?"
"走了。方略定了。"
"什么方略?"
"三法司会审——四路合围。军旧掌边声、重臣掌朝议、望族掌舆论。你——出庭指认。"
裴寂没说话。站了一阵。
"出庭——我想好了。"
"你想好了?"
"五岁的事——我记得。御驾进梧宫——我看见了。蛟形印——我见过。这些——我说出来就是人证。人证加器证——铁的。"
"圣上会拦你。"
"拦不了。三法司传人——他拦不了。"
"他会用别的法子。"
"我知道。所以我需要——你帮我看着明处。暗处——我自己有人。"
"萧震派了两个人。刘三和马贵。盯着你的府。"
裴寂想了一下。"刘三和马贵——我见过。上次入京的时候。靠得住。"
"靠得住。"
"那——行。"
他转身要走。走到门口。
"裴寂。"
"嗯。"
"你出庭那天——我站在朝堂上。"
裴寂回头看了她一眼。
"你站在朝堂上——有什么用?你从五品。站末列。"
"站末列也是站着。你说话的时候——我站着。百官看着——有个站着的人——比没有强。"
裴寂没说话。过了一阵。
"行。"
他走了。
——
城西。老者的私宅。
老者坐在屋里。桌上搁着一封信——孙平送来的。岳衡查吴四的消息。
查到了。吴四供了——钱茂让他锯的车轴。钱茂让他安排人——在混乱中杀三个退役军户。
供词在岳衡手里。还没递。
老者看完信。搁在桌上。
"钱茂供了。"
孙平站在旁边。"供了。全供了。"
"岳衡——打算怎么处理?"
"岳衡没说。他把供词压着——没递。"
"压着——是在等。等什么?"
"不知道。但岳衡的人——这几天没动。禁军也没动。城里的巡查——比平时松了。"
老者想了一阵。
"岳衡在拖。他不递供词——就是不给圣上动手的借口。不查——钱茂就还活着。钱茂活着——就是我的人还活着。他留着钱茂——就是留着我的把柄。什么时候用——他说了算。"
"相爷——那您怎么办?"
"不办。"
"不办?"
"拖。"
"拖?"
"圣上说了——'萧震的事不准再动'。军旧——不能碰了。重臣——四份疏递了,结党劾不成。望族——五家动了,七望过半。三条线——都碰不动了。"
"那——听冤司呢?"
"听冤司更碰不了。扩权口谕——是圣上自己许的。碰听冤司——就是打圣上自己的脸。"
"那就——什么都不做?"
"不做。拖。拖到他们犯错。"
"他们不犯错呢?"
老者没回答。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凉了。
他把茶杯放回桌上。看着杯子。杯子是瓷的——白瓷。杯底有个裂纹。用久了——裂的。
"孙平。"
"在。"
"你觉得——这局棋,还有没有挽回的余地?"
孙平没敢回答。
老者也没等他回答。他自己想了想。
"没有了。"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很平。像在说天气。
"器证——消不了。人证——裴寂要出庭。三法司会审——开定了。梧宫案——翻定了。"
"那——相爷您——"
"我不是替自己想。我是替圣上想。梧宫案翻了——圣上怎么办?梧宫案是他爹干的。他爹杀了四十七个人——涂改朱批、伪造罪名。这些——翻出来——是他爹的账。他爹死了——账还在。"
"圣上——知道这些吗?"
"他知道。他一直知道。他不是不知道——是不敢翻。翻了——就是他爹的错。他爹的错——就是他的根。根动了——他这把椅子——就不稳了。"
"那——拖?"
"拖。拖一天是一天。他们要翻——就让他们翻。翻到一半——圣上再看。看能不能——挡。"
"挡得住吗?"
老者没回答。
他把茶杯端起来。又喝了一口。还是凉的。他没换。
——
听冤司。
沈萦一个人坐在签押房里。
桌上摆着器物记忆录。翻开的那一页——M-009。军户号衣。背后中刀。北境军制式短刀。
后面是M-023——赵小六的号衣残片。今天刚编的号。还没听。明天听。
她在器物记忆录的最后一页写了四行字。
"方略定。四路合围。军旧边声、重臣朝议、望族舆论、裴寂指认。三法司会审——十天之内。"
写完了。搁笔。
她把同盟底册的铁匣从抽屉里取出来。打开。看了一遍。三栏。十五条名字。
她看了最后一行——"四十七人。"
把铁匣合上。锁好。钥匙放回左袖。
哑奴从院里进来。手里拿着两块新木板——做盒子的。他看了一眼沈萦。沈萦的脸——不轻松。但不紧。
他放下木板。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水。热的。搁在沈萦手边。
沈萦看了一眼那杯水。端起来。喝了一口。
"哑奴。"
哑奴看着她。
"盒子——还差多少?"
哑奴比了比——十六。
"十六个。做完这批——可能还不够。"
哑奴点了一下头。转身出去。拿起刨子。
木板搁在凳子上。他比了比大小。拿起锯子——锯了一刀。木屑飞了一小块。
他看了一眼锯口——齐的。
又锯了一刀。
沈萦在签押房里坐着。听着院里锯木头的声音。一下。一下。
她把入司名册翻开。最后一行——第二十八个人。今天下午来的。一个年轻女人。手里攥着一只旧鞋——她丈夫的。丈夫死了三年——军户案的牵连人。
入司名册上写了——赵王小娘。夫赵大柱。北境军户案牵连。旧物:旧鞋。
二十八个了。还会更多。
她把名册合上。走到架子前。二十三个盒子。一排。从M-003到M-023。
她伸手碰了一下最后一个盒子——M-023。赵小六的号衣。明天听。
手收回来。
"哑奴——明天早上,M-023先听。你把盒子准备好。"
哑奴点了一下头。锯了两刀。木板裂成两半——齐的。他拿起刨子——刨平。
刨花落在地上。薄薄的。卷着。
韩七从外面探进来。
"司正——孟怀谨递了条子。"
"念。"
"都察院左都御史——今日见了柳掌院的学生。谈了半个时辰。出来之后——左都御史没说话。但——他的书吏跟人提了一句。"
"提了什么?"
"'三法司合议——本周末。'"
沈萦把笔搁下。
本周末。三法司合议。
合议开了——会审就定了。会审定了——裴寂就得上庭。
她看了一眼窗外。哑奴在院里刨木板。刨花落了一地。
"韩七。"
"在。"
"告诉裴寂——合议本周末。让他准备好。"
"得嘞。"
韩七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
"司正——还有一句。孟怀谨条子上还写了一行。"
"什么?"
"岳衡今天——去了兵部。见了钱茂。关着门说的。不知道说了什么。但钱茂出来之后——脸白了。"
沈萦的手停了一下。
"岳衡见了钱茂——关着门。钱茂脸白了。"
"对。"
"岳衡——在查钱茂。查到了——拿供词去找钱茂对质。钱茂——吓了。"
"那——岳衡是要递供词了?"
"不知道。但钱茂脸白了——说明岳衡手里有东西。"
"有东西——不一定递。他在等。等三法司合议——等会审开了——再递。递了——就是给沧澜党一刀。"
"给沧澜党一刀——就是替自己割肉。钱茂是沧澜党的人。"
"但不是岳衡的人。割了钱茂——岳衡不疼。疼的是老者。"
"那——咱们等不等他?"
"等。三法司合议——本周末。岳衡要递——也在那前后。两边一起动——沧澜党就乱了。"
"乱了——咱们就好办事。"
"对。"
韩七走了。
沈萦站在桌前。入司名册、器物记忆录、同盟底册——三样东西。三把锁。
她把三把锁的钥匙攥在手里。左袖一把。右袖一把。怀里一把。
三把钥匙。三张网。
窗外哑奴刨木板的声音停了。他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新盒子——做好的。还没刻字。
他把盒子放在沈萦面前。递过刻刀。
沈萦接过刻刀。在盒底刻了三个字。
M-023。
明天——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