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恪是在兵部档案房里看到那份名册的。
不是同盟底册——是听冤司的入司名册抄本。通政司的收文摘要里附的。他替岳衡盯兵部——每天翻一遍通政司的抄送。今天翻到了一份新的。
入司名册。二十八个人。二十八个名字——都是来听冤司递冤状的。后面记着来由和旧物编号。M-003到M-023。
他把名册从头翻到尾。翻了两遍。
手在抖。
不是因为那些名字——是因为名字底下的人。军旧萧震、兵部尚书陆衡、刑部左侍郎钱敏中、太仆寺卿方觉非、翰林院掌院柳承恩、清河崔氏崔晏、陇西李氏李崇德、范阳卢氏卢远道。
八个人。八条线。全往听冤司走。
后面还有二十个普通人——递冤状的。冤的都是梧宫案和军户案。
他把名册合上。塞进怀里。出了兵部。一路小跑——回岳衡的私宅。
——
岳衡在书房里。坐着。面前搁着一杯茶——没喝。
程恪推门进来。气喘得粗。
"大人——"
"喘匀了再说。"
程恪喘了两口。把名册掏出来。搁在桌上。
"入司名册。听冤司的。通政司今天抄送的。"
岳衡拿起来。翻了一遍。翻得慢。一页一页。
翻到最后一页。二十八个人。他的手指在第八个名字上停了一下——崔晏。清河崔氏家主。
又翻了一遍。看到附注——"三法司合议本周末。"
他把名册放下。
"二十八个人。"
"对。二十八。而且还在增加。"
"这二十八个——都是来递冤状的?"
"都是。名册上记了来由和旧物编号。每人都带了东西来——号衣、碎瓷、布帕、旧鞋。全是旧物。听冤司全收了。"
"器物记忆——全录了?"
"M-003到M-023——二十三件已经录了。后面还有十六件没编号。等着做盒子。"
"做盒子?"
"听冤司有个哑巴差役——专门做木盒。每件器物一个盒子。编了号——搁在架子上。"
岳衡没说话。他把名册推到一边。看着桌上那杯没喝的茶。
过了一阵。
"程恪。三法司合议——本周末。"
"是。"
"合议开了——会审就定了。会审定了——裴寂出庭。裴寂出庭——指认梧宫案。指认了——就是冲着沧澜党来的。"
"是。"
"军旧掌边声、重臣掌朝议、望族掌舆论。三路合围。围的是谁?"
程恪没接话。
"围的是我。"
程恪低下了头。
"沧澜党——是我跟师傅建的。师傅倒了——剩下我一个人。老者——不是我的人。钱茂——不是我的人。但他们是沧澜党的。沧澜党的账——算到我头上。"
他站起来。走了两步。书房不大——两步到墙。
"军户案——背后中刀。北境军制式短刀。沧澜党的人干的。吴四——钱茂的人。钱茂——老者那条线上的。但供词在我手里——我不递,钱茂就还活着。我递了——钱茂就完了。钱茂完了——老者就少一条腿。但沧澜党也少一块。"
"那大人——递不递?"
"不递——圣上催。递了——我割自己的肉。"
他转过身。
"程恪。你去见一个人。"
"谁?"
"老者。"
程恪愣了。"老者?大人不是跟他——"
"跟他撕了。但现在——得找他。"
"找他干什么?"
"求他。"
程恪的嘴张了一下。没说出话来。
"求他——替我在圣上面前说句话。保沧澜党。"
"保沧澜党?大人——沧澜党是您的根。您保自己的根——还得求老者?"
"老者现在是圣上跟前唯一能说话的人。我——见不到圣上。圣上让老者传话——不让我进宫。我上次见圣上——是半个月前了。这半个月——圣上没召过我。"
"圣上——不信任大人了?"
"不是不信任。是在等。等三法司合议。等会审开了——看我岳衡到底是站沧澜党还是站圣上。"
"那——老者能帮您吗?"
"老者——不一定帮。但他能传话。我要他替我递一句话给圣上。"
"什么话?"
"'沧澜党愿替圣上挡梧宫案。'"
程恪没听懂。
"挡——怎么挡?"
"梧宫案翻出来——是先帝的账。先帝的账——就是圣上的根。圣上不想翻。我也不想翻。那——我跟圣上是一条线的。老者——也是一条线的。三个不想翻的人——应该站到一处。"
"大人——可老者跟您——"
"我知道。但老者比我更怕。梧宫案翻了——先帝的账翻了——他这个相也当到头了。他比我急。"
"那——大人给他什么?"
"他想要什么——我给什么。但有个底线。"
"什么底线?"
"兵部的人——不动。禁军——不动。其他的——可以谈。"
程恪点了一下头。
"什么时候去?"
"今天。现在。"
"大人——我带什么去?"
"带这个。"岳衡把吴四的供词抄本从抽屉里取出来。递给程恪。
"供词?大人——这不是您的底牌吗?"
"是底牌。但底牌——得亮。不亮——老者不信我。亮了——老者知道我手里有东西。有东西——他就不敢坑我。"
程恪接过供词。收进怀里。
"大人——还有一件事。"
"说。"
"三法司合议——本周末。合议之前——大人要不要做什么?"
岳衡想了一阵。
"不做。等。等老者的回话。"
"要是老者不帮呢?"
"那——再说。"
程恪走了。
岳衡一个人站在书房里。看着桌上那杯茶。凉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
苦的。
他把茶杯放回桌上。杯底磕了一下——响了一声。
"二十年。"他低声说了一句。"二十年经营——竟要——"
没说完。他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
老者的私宅。城西。
程恪在门外等了一炷香。孙平进去通报——出来了。
"相爷说——进来。"
程恪进了屋。老者坐在椅子上。右脚跛着——搁在凳子上。脸色不好看。比上次瘦了。
"程恪。岳衡让你来的。"
"是。"
"坐。"
程恪没坐。站着。
"相爷——岳大人让属下递一样东西。"
他把供词抄本递过去。老者接了。翻开。看了一遍。
"吴四的供词。"
"是。吴四供了——钱茂让他锯的车轴。安排的人在混乱中杀人。供词在岳大人手里——原件。这是抄本。"
老者把供词合上。搁在桌上。
"岳衡把供词给我看——什么意思?"
"岳大人的意思是——沧澜党愿替圣上挡梧宫案。恳请相爷替岳大人在圣上面前说句话。"
"说什么话?"
"保沧澜党。"
老者没说话。过了一阵。
"保沧澜党——岳衡拿什么保?"
"岳大人说——兵部的人和禁军——不动。其余的——可以谈。"
"可以谈——是什么意思?"
"岳大人的意思是——相爷要什么,岳大人给什么。但有底线。兵部和禁军——是底线。"
老者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扯。
"他要我保他——就得给我东西。他给了什么?兵部和禁军不动——这是他的底线。那他给的——是底线之外的东西。"
"相爷——您要什么?"
老者想了一阵。
"门生。"
程恪动作顿住。"门生?"
"岳衡在朝中的门生——礼部员外郎程恪是你。兵部主事赵平。工部员外郎孙庭。翰林院编修李宗道。都察院御史——他有两个。大理寺——他有一个。"
程恪的脸变了。
"相爷——您要岳大人的门生?"
"不是全要。要三个。赵平、孙庭、李宗道。三个。"
"赵平是兵部的——管军籍。孙庭是工部的——管营建。李宗道是翰林院的——管编修。这三个——"
"这三个——是我的人想要的。钱茂被查了——兵部那边我得有人。工部——营建的事我需要。翰林院——舆论。"
程恪没说话。过了一阵。
"岳大人——不会答应。赵平是他的人。赵平管军籍——军籍是岳大人的命根子。"
"那他就别求我。他自己去跟圣上说。"
"他见不到圣上——"
"那是他的事。他来求我——就得给。不给——我不帮。不帮——三法司会审开了——他一个人扛。"
程恪站着。没动。
"回去告诉岳衡。三个门生——换我替他递一句话。值不值——他自己掂量。"
"是。"
程恪走了。
老者一个人坐着。他把供词抄本拿起来。又看了一遍。
然后放在烛火上。烧了。
纸灰落在桌上。卷着。
他看着纸灰。没说话。
——
程恪回到岳衡的私宅。把老者的话一字不差地转述了。
岳衡听完。没说话。站了很久。
"三个门生。赵平、孙庭、李宗道。"
"是。"
"赵平——跟了我八年。管军籍——替我盯着禁军里头的事。孙庭——跟了五年。工部的营建——禁军的营房修缮走他的账。李宗道——跟了三年。翰林院的编修——替我盯着士林的风向。"
"大人——这三个——不能给。"
"不给——老者不帮。不帮——我见不到圣上。"
"那——大人怎么办?"
岳衡的手攥了一下。指节发白。
"给。"
程恪的嘴动了一下。
"给赵平和孙庭。李宗道——不给。"
"相爷要三个——"
"我说给两个。李宗道——留着。翰林院——我必须有人。"
"相爷不干呢?"
"他会干。两个比没有强。他不是傻子。"
"那赵平——"
"赵平——我去说。"
程恪没再说话。
岳衡走到书架前。取下一封信——还没拆封的。是今天到的。北境来的。暗棋的密信。
他拆开。看了一遍。
信上写了几行字。北境军旧部——萧震已经联络了各地军旧。三天之内——有十二个人入京。都是军户案的知情人或家属。他们来——是作证的。
十二个人。加上已经在京的萧震——十三个。
岳衡把信攥在手里。攥紧了。纸皱了。
"二十年经营——竟要断送在一个听冤的丫头手里。"
他把信攥碎。纸团扔在地上。
——
听冤司。
孟怀谨的条子到了。韩七从药铺取回来的。
第一张:"岳衡门生程恪昨夜入老者私宅。待了一炷香。出来时脸色不好看。"
第二张:"老者今晨进宫。面圣。待了半个时辰。出来时——脸色比进去时好。"
第三张:"岳衡今晨召赵平入府。赵平出来时——眼眶红。"
沈萦看完三张条子。搁在桌上。
"岳衡找老者了。"
裴寂从后门进来。他也收到了消息——孙六传的。
"老者进宫了。面圣了。出来的时候——脸色好。说明圣上说了什么让他放心的话。"
"什么话?"
"不知道。但老者高兴——说明对他有利。对岳衡——不一定。"
"岳衡找老者——是求保。求老者替他在圣上面前说话。保沧澜党。"
"老者——会帮吗?"
"会帮。但不是白帮。老者会要东西。"
"要什么?"
"岳衡在朝中的门生。老者要人——岳衡得给。给了——岳衡就少一条腿。不给——老者不帮。"
"那岳衡给了吗?"
"孟怀谨的条子上写——赵平出来时眼眶红。赵平是岳衡的人——管军籍的。眼眶红——说明岳衡把他交出去了。"
"交了赵平——岳衡的军籍线就断了。"
"对。老者要的就是这个——把岳衡在兵部的耳目摘掉。摘了——岳衡就看不见兵部的事了。看不见——就由老者说了算。"
"岳衡——亏了。"
"亏了。但他没别的法子。他见不到圣上——只有老者能传话。求人——就得出血。"
裴寂坐在桌沿上。
"那圣上——会保沧澜党吗?"
"会。但不全保。圣上保的是自己——不是保沧澜党。沧澜党挡着梧宫案——对圣上有用。所以圣上不会让沧澜党散了。但也不会让沧澜党太强——太强了就不好控制。"
"那岳衡呢?"
"岳衡——被老者割了肉。给了赵平——军籍线断了。下一步——老者还会要。要孙庭、要李宗道。一个一个要。要到最后——岳衡就光杆了。"
"光杆了——他还怎么挡?"
"挡不了。光杆的岳衡——比没有还惨。他手里有禁军——但禁军不认光杆统领。"
"那——U25。"
"对。三法司合议——本周末。合议开了——会审定。会审定了——裴寂出庭。出庭了——指认。指认了——岳衡就得下场。"
"他下了场——沧澜党就散了?"
"散不了。但他一个人——扛不住四路合围。军旧边声、重臣朝议、望族舆论、裴寂指认。四路——他挡哪一路?"
"哪一路都挡不住。"
"对。"
裴寂从桌沿上站起来。
"沈萦。岳衡找老者——说明他慌了。他以前不慌——他有禁军、有沧澜党、有门生。现在——门生被老者割了、沧澜党内裂了、禁军不能动。他慌了。慌了——就会出错。"
"出了错——我们就有机可乘。"
"三法司合议——本周末。岳衡的供词——他递不递?"
"不递。他不敢递。递了——钱茂完了——沧澜党少一块。不递——圣上催——但他可以拖。拖到会审开了——把供词交出去——算'配合查案'。这样——既交了供词——又不算主动出卖沧澜党。"
"他被逼到这一步了——得算计怎么交供词了。以前他是算计怎么用供词。现在——是怎么交。"
"对。攻守易势了。"
裴寂看着她。
"沈萦。岳衡攥碎了一封信。孙六的人在岳衡府外——看见程恪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纸团。碎的。捡了两片——拼了一下。看见几个字。"
"什么字?"
"'二十年经营'。后面没了。"
沈萦没说话。过了一阵。
"他慌了。二十年经营——他说的是沧澜党。他怕了。怕断送在听冤司手里。"
"断送在一个从五品的小官手里——他咽不下这口气。"
"咽不下——也得咽。器证不认人。不管你是一品还是九品——器物记了什么就是什么。"
裴寂走到门口。
"三法司合议——后天。"
"我知道。"
"裴寂出庭——那天我站朝堂上。"
"我知道。"
"你——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五岁的事——记得。二十三年了——没忘过一个字。"
他走了。
沈萦站在桌前。三张条子搁在桌上。孟怀谨的字——歪的。但每个字都清楚。
她把条子收好。放进抽屉。锁上。
然后走到架子前。二十三个盒子。从M-003到M-023。她看了一阵。
伸手碰了一下M-023——赵小六的号衣。今天早上听过了。背后中刀。北境军制式短刀。跟M-009一模一样。
她把M-023的盒子推回去。跟其他盒子并排。二十三个。整整齐齐。
哑奴在院里刨木板。第十七个盒子——快做完了。
韩七从外面探进来。
"司正——又来人了。一个老头。说是北境来的。走了六天。手里攥着一块布——说是他儿子的。儿子在军户案里死了。"
"让他进来。"
"得嘞。"
沈萦坐回桌前。翻开入司名册。第二十九行。空白。
她拿起笔。等着。
门口传来脚步声。重的。不是一个人的——是两个人。老头走不动——韩七扶着。
她抬头看了一眼。老头六十多了。脸黑——北境的风沙吹的。手里攥着一块布。脏了。旧了。但攥得紧——指节发白。
"坐。慢慢说。"
老头坐了。手还攥着布。不松。
"姑娘——我儿子——死了三年了——说是阵亡——但他后背上有刀伤——"
沈萦的笔在名册上停了一下。后背。刀伤。又是一个。
她把笔尖搁在第二十九行的空白处。
"您儿子叫什么?"
"马大壮。忠勇营步卒。"
沈萦写下了名字。第二十九个。
哑奴在院里刨木板的声音停了一下——又响了。他得多做一个盒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