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寂今天没上庭。
不是因为没准备好——是因为圣上没让会审开始。
百官站班。三法司落座。沈萦站在末列。岳衡站在武班前列。所有人都等着——今天裴寂出庭指认。
但圣上开口说的第一句话——不是"开审"。
"朕——有话先说。"
殿里安静了。
"这几日会审——朕听了。沈萦呈的器证、人证、供词——朕都看了。三法司验过——真。这些——朕认。"
百官抬头。圣上认了——那是不是要定岳衡的罪了?
"但——"
圣上的声音顿了一下。
"梧宫旧案——牵涉宫禁。二十三年前的宫禁之事——先帝在位时的旧账。先帝已驾崩——旧事不可妄议。此其一。"
"宰辅乃国之重器。岳衡——在朝二十年。领禁军右统领、参机务。国之柱石。未勘之案——不可因器证便定宰辅之罪。此其二。"
"三法司会审——查案可以。但在案未勘定之前——百官不得妄议宰辅。沈萦——呈证可以。但不得再以'操盘'二字指岳衡。此其三。"
三句话说完。殿里——没人出声。
沈萦站在末列。她没动。
三句话——句句冲她来的。第一句——"旧事不可妄议"——堵她的嘴。梧宫案是先帝的旧账——不许翻。第二句——"宰辅乃国之重器"——保岳衡。没勘定之前——不能动他。第三句——"不得再以操盘二字指岳衡"——直接把她钉死。不许说这两个字了。
圣上在保岳衡。
百官不傻。听得出来。三法司验了——真。血书真。笔迹真。签押真。四证并验——全通。但圣上——压了。
"退朝。"
两个字。
百官散了。没人说话。三三两两往外走——脚步比平时快。没人敢留下来说话。圣上刚压了——谁敢议论?
——
沈萦走在末列。最后一个出去。
经过岳衡身边的时候——岳衡站在武班前列。没动。他的脸——还是灰的。但比昨天好了一点。因为圣上保了他。
他知道——圣上不会让他死。至少现在不会。
沈萦没看他。走了。
午门外。韩七扛着箱子。哑奴跟在旁边。沈萦走在前面。
裴寂没在拐角等。他在听冤司。
——
听冤司。签押房。
沈萦进来的时候——裴寂坐在桌前。桌上摆着一杯茶。没喝。凉了。
"你知道了?"
"知道了。孙六在宫里有耳线。圣上今早召了太监总管——吩咐了三件事。第一件——压梧宫旧案。第二件——保岳衡。第三件——不准百官议论。"
"裴寂今天没上庭——也是圣上的意思?"
"对。圣上没让会审开始。我上庭——得三法司传证人。三法司没传——因为圣上没让传。"
沈萦坐下了。韩七端了一杯热水过来。她接了。没喝。攥在手里。
"圣上保岳衡——为什么?"
"因为岳衡说的那半句——'奉上命'。他咽了。但圣上知道他要说的是什么。"
"圣上知道——岳衡上面还有人。那个人——不能被拖出来。"
"谁?"
裴寂没说话。过了一阵。
"沈萦。岳衡说'奉上命'——上不是先帝。不是当朝圣上。你说过——先帝用琥珀扳指。你母亲说的'别信岳'——说明岳衡是操盘的。但操盘的人——上面还有一个人。那个人让岳衡操盘。"
"那个人——是谁?"
"我不知道。但圣上知道。他保岳衡——不是保岳衡。是保那个人。"
沈萦把杯子放在桌上。水晃了一下。
"圣上怕的不是岳衡倒——是岳衡倒了之后——供出上面的人。"
"对。岳衡倒了——他会咬。咬出来的那个人——才是圣上真正想保的。"
"那个人——是宫里的人?"
"能指挥兵部主事、能用先帝的蛟形印、能在梧宫发号施令——不是宫里的人,做不到。"
"宫里——除了先帝和圣上——还有谁能号令兵部?"
"太后。"
沈萦的手停了一下。
"太后——先帝的皇后。当朝圣上的母后。"
"对。二十三年前——先帝病重。太后替先帝理政。宫里的事——太后说了算。梧宫案——发生在先帝病重期间。太后——当时有权力号令兵部。"
"太后——还在吗?"
"在。今年七十四岁。住在慈宁宫。不出宫门——但宫里的事——她说了算。"
沈萦没说话。她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水不热了。温的。
"圣上保岳衡——是保太后。"
"不只是保太后。是保他自己。太后是他的母后。太后要是被拖出来——圣上的位子也坐不稳。"
"所以——圣上压了。"
"压了。但他压不了多久。"
"为什么?"
"因为三法司会审——已经开了。开了就停不了。圣上今天说'旧事不可妄议'——但他没说'停止会审'。他不敢停。停了——就是三法司失职。三法司失职——就是圣上的错。他只能压——不能停。"
"压到什么时候?"
"压到岳衡把尾巴扫干净。"
"扫什么?"
"弃车保帅。岳衡现在——要丢卒子了。"
——
岳衡的私宅。下午。
程恪回来了。三法司传了他——问了一天。问的是孙庭递伪证的事。程恪扛了一天——没供岳衡。但他知道——扛不了多久。
岳衡坐在书房里。桌上搁着圣上今天早朝说的三句话——程恪背给他听的。一字不差。
"旧事不可妄议。宰辅乃国之重器。不得以操盘二字指岳衡。"
三句。三道挡箭牌。
"圣上保我了。"岳衡说。声音哑了。
"保了。但——保不了多久。"程恪站在旁边。脸也不好看。
"我知道。圣上压的是势头——不是案。案还在。三法司还在审。圣上没停审——只是不让我被'操盘'二字钉死。"
"那大人——怎么办?"
岳衡想了一阵。
"丢人。"
"丢什么人?"
"门生。我手里还有三个——孙庭已经废了。赵平反了。还有一个——李宗道。翰林院的。"
"李宗道——也丢?"
"丢。他手里没什么大事——就是替我盯着翰林院的动向。把他交出去——让三法司查。查了——最多革职。不会死。"
"交给他——还是交给老者?"
"交给老者。老者要人——我给。他要多少——我给多少。给了——他替我在圣上面前说话。"
"大人还有多少门生能交?"
"不多了。算上李宗道——就剩两个。其他的——要么已经反了,要么已经废了。"
"那——交完了怎么办?"
"交完了——我就光杆了。但光杆——也比死了强。"
程恪没说话。
"程恪。你去见老者。跟他说——我愿意再交两个人。李宗道——还有一个。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他得替我递一句话给圣上。"
"什么话?"
"'梧宫旧案——臣愿自请回避。三法司查案——臣不阻。但——臣请圣上保沧澜党旧人。不动禁军。不动兵部现有人马。'"
"这——大人这是在跟圣上谈条件?"
"不是谈条件。是表忠心。我自请回避——表示我认了。但我请圣上保我的人——表示我还有用。有用的人——圣上不会杀。"
"那老者——会帮吗?"
"他会帮。因为他也需要我。他跟圣上一样——怕岳衡倒了咬出太后。保我——就是保他自己。"
"那——沈萦那边呢?"
岳衡的脸沉了一下。
"沈萦——压不住了。圣上今天压了——但她明天还会来。她有器证。有证人。有供词。圣上能压一天——压不了一辈子。"
"那怎么办?"
"拖。拖到圣上找到法子——把梧宫案的定性改了。'操盘'两个字——圣上不准说了。那就改个说法——'奉命行事'。奉命——不是操盘。奉命——是听话。听话的人——罪在发令的人。不发令的人——无罪。"
"但沈萦听出来了——岳大人说'不是操盘'的时候——声带抖了。她说你在说谎。"
"玉珏——听得出谎话。但听不出——什么是谎话。我说'不是操盘'——她听出我在说谎。但如果我说——'我是奉命行事,命不是我自己定的'——这句——不一定是谎话。因为我确实奉了命。命——确实不是我定的。"
"那——命是谁定的?"
岳衡没说话。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这个——不能说。说了——就完了。"
"那不说——怎么挡?"
"不说。就让圣上挡。圣上今天挡了——明天还会挡。他必须挡。因为不挡——太后就暴露了。太后暴露了——圣上的位子就不稳。"
"那——拖到什么时候?"
"拖到圣上找到替罪羊。"
"替罪羊——谁?"
"不知道。但圣上会找。他不会让太后出来。他一定会找一个人——替太后顶。"
"找谁?"
"不知道。但——一定不是岳衡。因为岳衡上面——是太后。顶不了。顶的人——得是太后下面、岳衡旁边的人。一个够分量、但又不至于牵出太后的人。"
程恪想了一阵。"老者?"
岳衡看了他一眼。
"老者——可能。"
——
听冤司。傍晚。
裴寂从后门进来。他刚从外面回来——见了孙六。孙六在岳衡府外盯着。
"岳衡今天见了程恪。程恪下午去了老者那儿。待了半个时辰。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张纸。"
"纸——什么内容?"
"不知道。但程恪出来的时候——脸是松的。松了——说明谈成了。"
"谈成了——老者答应替岳衡说话了。"
"对。岳衡在跟老者联手。"
"他给老者什么了?"
"孙六说——程恪进去的时候空手。出来的时候手里有纸。纸——可能是名单。岳衡的门生——交给老者。"
"又交人。上次交了赵平和孙庭。这次——交谁?"
"孙六说——可能还有两个。一个叫李宗道。翰林院的。另一个——不知道。"
"李宗道——管翰林院编修的。岳衡最后一个在翰林院的耳目。交了——岳衡在翰林院就没人了。"
"对。他在丢卒保帅。把门生一个一个交出去——换老者替他说话。门生交完了——他就光杆了。但光杆的岳衡——圣上保着。不动。"
"他拖住了。"
"拖住了。圣上压——老者保——岳衡缩。三重挡。"
沈萦站起来。走了两步。
"那——我们不攻岳衡了。"
裴寂看着她。
"不攻了?"
"不攻了。攻不动了。圣上压了——再攻就是跟圣上对着干。对着干——听冤司就保不住了。圣上今天能压岳衡的案子——明天就能压听冤司的权。扩权口谕——是圣上给的。他给了——也能收。"
"那——怎么办?"
"养。"
"养什么?"
"养沧澜内裂。岳衡在丢卒保帅——丢出去的门生——就是裂口。每丢一个——沧澜党就散一块。散了——人心就散了。人心散了——岳衡就管不住人了。管不住人——他就不是'宰辅'了。圣上保他——是因为他是'国之重器'。如果他不重了——圣上还保吗?"
"你的意思是——让岳衡自己变轻?"
"对。不用攻他。让他自己削自己。他每交一个门生——就轻一分。交完了——他就光杆了。光杆的禁军统领——不算宰辅。不算宰辅——圣上就不保了。"
"那——需要多久?"
"快了。他手里——还剩两个门生。加上已经在三法司手里的程恪——三个。三个交完——就没了。"
"程恪——还在他手里?"
"在。但三法司已经传了程恪。程恪扛了一天——扛不了多久。程恪要是供了——岳衡就少一条腿。"
"那——我们现在做什么?"
"等。等程恪供。等岳衡交人。等沧澜党自己散。"
"裴寂的庭——还上吗?"
"不上了。圣上没让会审继续。我上庭——三法司不传——上不了。但——不需要上了。"
"不需要了?"
"器证呈了。人证呈了。血书呈了。供词呈了。该呈的——全呈了。三法司手里——已经有足够的证据了。审不审——是他们的事。定不定罪——是圣上的事。我该做的——做完了。"
"那——圣上要是不定罪呢?"
"他会定。不是现在——但会。等岳衡的光杆了——等沧澜党散了——等太后的事压不住了——他会定。他定——不是因为岳衡有罪。是因为——岳衡没用了。没用的棋子——圣上不留。"
裴寂看了她一阵。
"你把圣上也算进去了。"
"没算。但他——跟岳衡一样。也在拖。岳衡拖——是怕死。圣上拖——是怕太后的事出来。两个都在拖。两个都拖不了多久。"
"那——我们等?"
"等。但不是干等。养内裂——你的人继续盯着岳衡的门生。每交一个——记下来。交了谁、什么时候交的、交给了谁。记着。"
"记着干什么?"
"将来——这些门生都是证人。他们替岳衡干过事——也知道岳衡替谁干过事。将来——圣上要是定岳衡的罪——这些人就是证。"
裴寂点了一下头。
"孙六继续盯。"
"还有——老者。"
"老者?"
"老者现在在替岳衡说话——但不会一直替。老者在等。等岳衡把门生交完了——老者就会反咬。咬岳衡。因为岳衡光杆了——就没人替老者挡了。老者——也不傻。"
"那——老者和岳衡——会互相咬?"
"会。等门生交完了——两个人就互相咬。咬到最后——一个倒。"
"哪个倒?"
"不重要。倒一个——就够了。倒一个——另一个也撑不了多久。"
——
韩七从外面回来。手里拿着一张条子。孟怀谨的。
"司正——孟大人的条子。"
"念。"
"程恪今日回府后——连烧了三封信。烧完了——坐在书房里发呆。坐了一个时辰。没点灯。"
沈萦把条子接过来。看了一遍。
"程恪——扛不住了。三法司传了他一天——他扛了。但回去之后——烧信。烧信——是在做准备。他知道自己要被供了——所以提前把私人的信烧了。"
"他要是供了——供谁?"
"供岳衡。程恪是岳衡的心腹——他知道的比赵平多。赵平只管军饷。程恪——什么都管。包括——梧宫案。"
"梧宫案——程恪也知道?"
"他是岳衡的心腹——跟了十几年。岳衡的事——他全知道。包括——'奉上命'的上是谁。"
裴寂的手停了一下。
"他知道——上是谁?"
"可能知道。也可能不知道。但他知道——比赵平多。"
"那——等他供。"
"等。"
沈萦把条子放在桌上。跟其他条子并排。
她站起来。走到架子前。二十三个盒子——还在。八件器物——已经呈了。剩下的十五件——留着。
"裴寂。今天圣上压了——但有一个东西他压不了。"
"什么?"
"百官的眼睛。今天圣上说'不得妄议宰辅'——百官听见了。但百官也看见了——岳衡说'奉上命'的时候咽了。咽了——百官记住了。圣上能堵嘴——堵不了眼睛。"
"你——在等百官的反应?"
"不。我在等一个人。"
"谁?"
"陆衡。今天退朝的时候——他走在前头。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没说话。但他看了我一眼。"
"他那一眼——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知道了。"
"知道什么?"
"知道圣上在保岳衡。知道岳衡上面还有人。知道——那个人的事——比他想象的更大。"
"陆衡会怎么做?"
"不知道。但他是陆伯元的儿子。陆伯元——梧宫案四十七人之一。赐死。陆衡等了二十三年——等的就是这一天。圣上压了——他不会甘心。"
"那——他会——"
"他会找别的路。不走听冤司的路——走他自己的路。"
"什么路?"
"不知道。但——他会动。"
裴寂没说话。
沈萦走到桌前。把条子收起来。放进抽屉。锁上。
"今天——圣上说了三句话。三句——都在保岳衡。但三句——也认了一件事。"
"什么事?"
"圣上说'旧事不可妄议'——旧事。旧事——就是有事的。没事——不用'旧事'两个字。他说'宰辅乃国之重器'——重器。重器——就是怕倒了。不怕倒——不用说'重器'。他说'不得以操盘二字指岳衡'——操盘。操盘两个字——圣上提了。"
"他提了——说明他知道。知道岳衡操盘。但他不认。"
"他不认——但他认了另一件事。"
"什么?"
"保岳衡——等于认了。认了岳衡上面还有人。不认——就不用保。保了——就是认了。"
裴寂看了她一阵。
"你把圣上也读了。"
"没读。但他的三句话——比岳衡的谎言好读。"
韩七在外面喊了一声。"司正——饭好了。哑奴做的面条。"
"来了。"
她走出去。经过裴寂身边。
"裴寂。你的庭——暂时不用上了。但你的暗棋——别停。"
"不停。"
"养内裂。等程恪。等陆衡。等百官。"
"等三个?"
"等三个。哪个先动——都行。"
她走了。到了院子。韩七蹲在台阶上吃面。哑奴站在灶台边——手里拿着筷子,还没吃。
沈萦坐下来。端起碗。面还热。汤上飘着葱花。
她吃了一口。
韩七嘴里塞着面——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司正——今天圣上那三句话——我听着怎么像——帮岳衡挡刀呢?"
"就是挡刀。"
"那咱们——白忙活了?"
"没白忙。刀挡了——但刀印子留下了。百官看见了。"
"看见又怎么样?圣上不让议——"
"圣上不让议今天。明天呢?后天呢?程恪供了呢?岳衡门生全交了呢?沧澜党散了呢?他压得了今天——压不了明天。"
韩七想了一阵。把面咽了。
"那——还得接着干?"
"接着干。"
"得嘞。"
他低头继续吃面。吃了一口——抬头。
"司正——哑奴的面条今天放多了盐。"
哑奴看了他一眼。把筷子放下了。
沈萦低头吃了一口——确实咸了。但她没说。又吃了一口。
碗里的面条——不多了。她把最后一口汤喝了。咸。但热。
放下碗。起身。
"哑奴——明天少放半勺盐。"
哑奴点了一下头。收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