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西郊,废品回收站后面的巷子深处。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铁锈和机油混合的怪味。几个穿着破旧工装的男人蹲在墙根抽烟,眼睛时不时瞟向巷口。这里白天是废品站,晚上就是黑市,什么来路不正的东西都能在这里找到买家。
雷子把吉普车停在两条街外,和江潮步行过来。两人都换了深色夹克,戴着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
“潮哥,真在这儿?”雷子低声问,手一直按在腰后。
江潮没说话,目光扫过巷子里那几个抽烟的人。商机雷达的界面上,几条淡红色的资金流线正从巷子深处延伸出来,其中一条标注着“紧急变现,车辆配件,来源可疑”。时间显示是十五分钟后。
“等着。”江潮靠在一堵断墙后面,点了根烟。
烟抽到一半,巷子深处传来铁门拉开的声音。一个瘦小的身影推着辆板车出来,车上用破帆布盖着什么东西,鼓鼓囊囊的。推车的人低着头,脚步很快,但板车的一个轮子有点歪,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
那几个抽烟的男人站起来,围了过去。
“哑巴,今天有什么货?”
被叫做哑巴的瘦小男人抬起头,脸上有道疤从眼角划到嘴角。他没说话,只是掀开帆布一角——下面露出两个崭新的卡车备用轮胎,胎纹清晰,连泥都没沾多少。
“哟,好东西。”一个光头男人蹲下来摸了摸轮胎,“哪弄的?”
哑巴比划了几个手势,指了指西边,又做了个开车的手势。
“偷的?”光头笑了,“行,两个一起,给你八十。”
哑巴摇头,伸出五根手指,又翻了一下。
“一百?你他妈想钱想疯了吧!”光头骂骂咧咧,“这玩意儿来路不正,除了我们谁敢收?八十顶天了!”
哑巴还是摇头,推着板车就要走。
“等等!”江潮从断墙后面走出来。
巷子里几个人同时转头看他。光头眯起眼睛:“兄弟,哪条道上的?先来后到懂不懂?”
江潮没理他,径直走到板车前,掀开帆布仔细看了看轮胎。胎侧有一行小字:海浪饮料厂-货运03号车。
“这轮胎我要了。”江潮说。
“你他妈——”光头刚要发作,雷子已经站到他身边,手从腰后拿出来,没亮家伙,但那架势让光头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哑巴看着江潮,眼神里有些警惕。
江潮从怀里掏出一叠钱,数了三十张十块的,塞到哑巴手里:“三百。轮胎我要,话我也要问几句。”
哑巴愣住了。三百块,够他老娘在医院住半个月了。
光头那伙人见状,骂骂咧咧地退到一边,但没走远,显然还想看看有没有便宜可捡。
江潮把哑巴拉到巷子拐角,雷子挡在外面。
“轮胎是红石坡那批车上的吧?”江潮开门见山。
哑巴身体一僵。
“我不报警。”江潮压低声音,“你老娘在省二院住院,肝硬化,需要钱做手术。主治医生姓刘,水平一般,拖下去最多再撑三个月。”
哑巴猛地抬头,眼睛瞪得老大。
“我知道一个医生。”江潮继续说,“叫陈国华,现在还在县医院,但下个月就会调来省一院。他是肝病专家,做过十七例类似手术,成功十四例。”这些信息来自基础信息查询,江潮花了五十点积分才调出来。
哑巴的呼吸急促起来,手开始发抖。
“三千块现金。”江潮又掏出一叠更厚的钱,“加上陈国华的联系方式和调令复印件。换你告诉我,红石坡防空洞里现在什么情况,龙哥在不在,有多少人,车和货怎么样了。”
哑巴盯着那叠钱,喉结滚动。过了足足一分钟,他蹲下身,捡了块碎砖头,在地上画起来。
先是一个歪歪扭扭的山坡,然后是一个洞口,洞口外面画了几辆车。他在洞口旁边点了三个点,又往洞里画了七八个小人。最后,他在其中一个稍微大点的小人头上打了个叉,指了指西边,做了个喝酒的手势。
“龙哥在洞口,手下八个,车都在洞里,货还没动,明晚拆车?”江潮问。
哑巴用力点头,又在旁边画了个月亮,指了指明天晚上的位置。
“谢了。”江潮把钱塞进哑巴怀里,又从笔记本上撕下一页,写了个电话号码和“陈国华,九月十五日调入省一院肝外科”,“三天后打这个电话,有人接应你。”
哑巴攥着钱和纸条,深深看了江潮一眼,推着空板车快步消失在巷子另一头。
雷子走过来:“潮哥,信得过吗?”
“他老娘在医院押着,不敢骗我。”江潮把地上的图用脚抹掉,“走,去五金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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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南五金市场已经快关门了。
江潮带着雷子一家家店问过去,要的东西很杂:工业硫磺、硝酸钾、木炭粉、还有几个厚实的铁皮罐子和压力阀门。店主是个戴眼镜的老头,一边配货一边嘀咕:“小伙子,你这是要做炮仗还是干啥?量可不小啊。”
“厂里除老鼠,洞太深,普通烟熏不管用。”江潮面不改色。
“那可得小心点,这玩意儿配不好要出事的。”老头把东西装进两个麻袋,“一共八十七块五。”
付了钱,两人把麻袋搬上车。雷子终于忍不住问:“潮哥,咱们这是要做炸药?”
“催泪瓦斯,土法版。”江潮发动车子,“防空洞那地方我查过图纸,五八年修的,通风系统有设计缺陷。主通风口在坡顶,但排风管道在三分之二处有个下沉弯道,容易积水堵塞。这几天下雨,那弯道现在肯定积了水。”
雷子愣了下:“您怎么知道?”
“地图上看的。”江潮没多解释,“积水之后,排风效率不到三成。咱们从通风口往下灌催泪瓦斯,洞里的空气十分钟内就会变成一锅粥。”
“那咱们的人怎么进去?”
“等他们自己跑出来。”江潮说,“戴防毒面具,守株待兔。”
车子开到万家物流在省城的临时仓库时,天已经全黑了。仓库里,十二个安保队员已经集合完毕,都是雷子从退伍兵里挑出来的好手,平时在物流点负责押运,个个精壮。
江潮让雷子把麻袋里的东西倒出来,自己按照系统提供的“简易催泪瓦斯制备方法”,开始调配原料。硫磺粉、硝酸钾、木炭粉按比例混合,装进铁皮罐,留出引信口。动作熟练得像是干过很多次。
其实都是商机雷达里附带的“基础化工知识”,花了二十积分。
“潮哥,您以前当过兵?”一个队员忍不住问。
“看书学的。”江潮头也不抬,“把这几罐子封好,引信留长点,至少一米五。雷子,手电发下去。”
雷子搬出一个纸箱,里面是十二支粗壮的手电筒。和普通手电不同,这些手电的灯头特别大,外壳是金属的,掂着沉甸甸的。
“这是强光手电,我让人改装的。”江潮拿起一支,按下开关——一道刺眼的白光猛地射出,照在仓库墙壁上,光斑亮得人睁不开眼,“近距离直射眼睛,能致盲三到五秒。别照自己人。”
队员们轮流试了试,啧啧称奇。这年头普通手电都是黄光,昏暗暗的,哪见过这么亮的。
“今晚行动,只带手电和防毒面具,家伙都留在车上。”江潮环视一圈,“我们的目的是把人逼出来,控制住,找回被劫的车和货。不是火拼,明白吗?”
“明白!”十二个人齐声回答。
晚上十点,暴雨如期而至。
雨点砸在吉普车挡风玻璃上,雨刷器开到最大也刮不干净。三辆车组成的车队沿着省道往西开,车灯在雨幕中切开一道道模糊的光柱。
红石坡在省城西边三十公里,原来是个采石场,废弃多年。防空洞就在半山腰,洞口被杂草和灌木遮着,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车队在距离山坡两公里的地方熄火停下。江潮和雷子下了车,雨水瞬间浇透了衣服。
“两人一组,摸到山坡侧面。”江潮抹了把脸上的水,“雷子,你带人堵洞口东侧,我带人堵西侧。等听到爆炸声,通风口开始冒烟,就戴面具往前压。记住,出来一个按倒一个,用塑料扎带绑手。”
“是!”
队伍无声地散开,没入雨夜。
江潮带着五个队员,从西侧山坡往上爬。雨太大,山路泥泞,好几次有人脚下打滑,又被同伴拽住。爬了二十多分钟,终于到了坡顶。
这里果然有个水泥砌的通风口,直径半米左右,盖着生锈的铁栅栏。江潮蹲下身,用手电往里照——黑漆漆的,深不见底。他侧耳听了听,隐约能听到下面传来模糊的人声和音乐声。
“罐子。”江潮伸手。
队员递过来一个铁皮罐。江潮把一米五长的引信塞进去,点燃,然后和另一个队员一起抬起铁栅栏,将罐子扔进通风口。
“撤到十米外,戴面具!”
六个人迅速后退,刚把防毒面具扣在脸上,通风口就传来一声闷响——不是爆炸,更像是压力释放的“噗”声。紧接着,一股灰白色的浓烟从洞口涌出,被雨水一压,又顺着通风管道往下灌去。
江潮看了看表。
十点四十七分。
防空洞里,龙哥正举着啤酒瓶,跟手下几个兄弟碰杯。
“妈的,这一票干得漂亮!”龙哥满脸通红,“三辆车,全是好货!明天拆了卖零件,至少这个数!”他伸出五根手指。
“五万?”一个小弟眼睛发亮。
“废话!光是那辆东风卡车的发动机就值一万!”龙哥灌了口酒,“等钱到手,带你们去省城最好的舞厅,一人点两个妞!”
洞里响起一阵哄笑。
就在这时,靠近洞口的两个小弟突然咳嗽起来。
“咋了?”
“不知道……咳咳……哪来的烟……”
灰白色的烟雾从通风管道口涌出,迅速在洞里弥漫开来。先是淡淡的,然后越来越浓,带着一股刺鼻的硫磺和辣椒混合的怪味。
“咳咳咳!什么玩意儿!”
“眼睛!我眼睛睁不开了!”
洞里瞬间乱成一团。烟雾刺激着呼吸道和眼睛,眼泪鼻涕一起流,咳嗽声此起彼伏。有人想往外跑,但洞口方向烟雾更浓,根本看不清路。
龙哥捂着口鼻,眼睛通红:“妈的!有人搞鬼!抄家伙!”
可哪还有人听得见?手下的小弟们已经乱窜,有的往洞口冲,有的往洞深处躲,撞翻了堆放的酒箱,玻璃碎裂声混着惨叫。
洞口外,雷子透过防毒面具的镜片,看到第一个人连滚爬爬地冲出来,跪在雨地里剧烈咳嗽。
“上!”
六个安保队员扑上去,把人按倒,反剪双手,塑料扎带“咔”一声收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江潮从西侧山坡下来时,洞口已经按倒了七个。雷子正把第八个从洞里拖出来,那小子满脸眼泪,还在拼命咳嗽。
“潮哥,还差一个。”雷子说。
江潮看向洞口。浓烟还在往外冒,但已经淡了一些。他摘下面具,深吸了口雨夜的冷空气,然后举起强光手电,对准洞口。
“龙哥,自己出来吧。”他的声音在雨声中很平静,“不然我就让人往里扔第二罐了。下一罐,可不止是催泪了。”
洞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一个身影踉踉跄跄地走出来,手里还拎着个空酒瓶。龙哥脸上全是眼泪和鼻涕,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但还在强撑着架势。
“你……你他妈是谁?”他嘶哑着嗓子问。
江潮把手电光打在他脸上。
强光刺得龙哥惨叫一声,捂住眼睛跪倒在地。
雷子上去一脚踢飞酒瓶,把他双手反绑。
雨越下越大,冲刷着红石坡上的泥泞。十二个安保队员站在雨里,脚下是按倒的九个人。防空洞口还在往外飘着淡淡的烟,混在雨雾里,很快消散。
江潮走到龙哥面前,蹲下身。
“我的车呢?”他问。
龙哥抬起头,肿成缝的眼睛里终于露出恐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