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
圣上压了三天。这三天里——朝堂上没提梧宫案,没提军户案,没提岳衡。会审停了。三法司没传新证人,没开新堂。百官上朝——站班——退朝——回家。跟没发生过一样。
但沈萦没闲着。
第一天——她让韩七去通政司查了一件事:会审停了,但案子撤了吗?通政司的人翻了档——没撤。案子还挂着。三法司的案卷还在刑部存着。停了不等于撤了。
第二天——她让孟怀谨查了岳衡的门生动向。程恪三天没出门——蹲在家里。李宗道——翰林院那个——请了病假,没去衙门。老者那边——孙平进出频繁,一天跑了三趟兵部。
第三天——陆衡来了。
不是来听冤司——是派人送了一张条子。六个字:"明日早朝,我有本奏。"
沈萦把条子看了两遍。烧了。
"韩七。明天——箱子还搬。"
"啊?不是压了吗?"
"压了。但明天——破了。"
"破?谁破?"
"陆衡。"
——
第四天。早朝。
百官站班。跟前几天一样——安安静静。没人说话。圣上来了——坐了。刚要开口说"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陆衡出列了。
兵部尚书。从一品。站班第三人。他往前走了一步——拱手。
"臣——有本奏。"
圣上的手指停了一下。
"奏。"
"臣奏——三法司会审停三日。停三日——无圣旨。无三法司公文。停——无据。案未勘定——不可停。此其一。"
"臣奏——梧宫旧案,沈萦已呈器证四件、人证三名、供词两份、血书一份。三法司验毕——全真。真证在前——不可不审。此其二。"
"臣奏——臣父陆伯元。梧宫案四十七人之一。赐死。二十三年。臣等了二十三年。臣——请勘。"
殿里安静了。
陆衡站在殿中。从一品——比岳衡低半品。但他的声音——稳。不抖。不快。不慢。一个字一个字——像钉钉子。
圣上看着他。
"陆衡。朕已说过——旧事不可妄议。"
"圣上——臣不是妄议。臣是请勘。妄议——是无据而议。请勘——是有据请查。臣有据。据在听冤司。器证在人证——全在。臣请圣上——准续勘。"
"朕说——宰辅乃国之重器。未勘不可定罪。"
"圣上——臣没有定罪。臣请勘。勘——不是定罪。勘——是查。查清楚——该定罪就定罪,不该定罪就放人。圣上说不可定罪——臣认。但圣上不可说不查。不查——就是掩。"
殿里嗡了一声。"掩"这个字——没人敢接。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圣上的脸色变了。变了一瞬——又压回来了。
"陆衡——你放肆。"
"臣不放肆。臣——依法。律载:三法司会审——开了不停。停——须有圣旨。圣上没有旨——停不了。臣请续勘——是依法。依法——不是放肆。"
殿里没人出声。
然后——沈萦出列了。
末列。最后一个。往前走。经过武班——经过文班——走到殿中。站在陆衡旁边。
"臣沈萦——附议。"
两个字。
"臣附陆衡之请——续勘。"
圣上看着她。
"沈萦。朕前日说了——不得以'操盘'二字指岳衡。"
"臣遵旨。臣不用'操盘'二字。臣用'证'。"
"什么证?"
"可复验之证。"
她从袖中取出两张纸。展开。
"圣上压了三天——压的是势头。但臣手里的东西——压不了。为什么?因为——器证可以复验。"
"M-011。梧宫宫灯灯罩残片。器物记忆——记了正殿两人对话。这个记忆——不是臣说的。是器物记的。大理寺——可以复听。大理寺卿亲手按玉珏——自己听。听了——就不是臣一个人说了。是三法司自己听的。"
"M-012。朱批残页。'太子无辜'。这个残页——不是臣写的。是先帝写的。翰林院笔迹库有先帝的朱批存档——可以对验。对上了——就是先帝的字。先帝说太子无辜——这是先帝的话。不是臣的话。"
"两件器物——都可以复验。复验——就不是'妄议'。是'勘'。"
她把两张纸递上去。
"这是复验请文。臣请——将M-011和M-012交大理寺复听复验。大理寺卿——亲验。验完——出具验文。验文出来——真伪自定。不需要臣说一个字。"
殿里安静了一阵。
大理寺卿坐在三法司位上。他看了沈萦一眼。又看了一眼圣上。
"臣——大理寺卿周敬。愿复验。"
他开口了。主动的。没等圣上问。
"M-011宫灯残片——臣可亲验。M-012朱批残页——臣可对验翰林院存档。验完——出具验文。"
圣上的手指在案面上敲了一下。
"大理寺——验得了吗?"
"验得了。宫灯残片——听冤司的玉珏能读记忆。臣亲按——自己听。听了什么——臣自己写。不假沈萦之手。"
"朱批残页——翰林院有先帝朱批存档。调来——笔迹对验。一致——就是真。不一致——就是假。这个——不需要玉珏。看字就行。"
他说完了。声音平。但意思很清楚——验得了。不需要圣上准——他愿意验。大理寺卿——从二品。三法司之一。他愿意验——圣上挡不了。
——
圣上沉默了一阵。
殿里没人出声。百官站着——等着。
沈萦没等。
"圣上。臣还有一样——活人证。"
"什么活人证?"
"老稳婆。六十七岁。北境狼牙关人。她接生过军户案死者的孩子。她亲眼见过死者后背的刀伤。她是活人——可以当庭质。问什么——答什么。她说的话——三法司可以质。质出假话——她自己担。质出真话——就是证。"
"萧震。退役副将。查了三年军户案。他是活人——可以当庭质。他查到的东西——三法司可以质。质出假话——他担。质出真话——就是证。"
"陆衡。兵部尚书。其父陆伯元——梧宫案赐死。他是活人——可以当庭质。他父亲怎么死的——他知道的——三法司可以质。"
"三个活人——三个证人。三法司可以当庭质。质——就是查。查——就是勘。"
"圣上说'待勘'——好。那就勘。臣请——续勘。把活人叫来——当庭质。质完了——真伪自定。"
她退回半步。
"圣上——臣不是妄议宰辅。臣是——请勘。请三法司——续勘。勘——是查案。不是定罪。圣上说不定罪——臣遵旨。但圣上不可说不查。不查——三法司失职。失职——是三法司的错。三法司的错——就是朝廷的错。朝廷的错——圣上担不起。"
最后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殿里——每个字都清楚。
圣上担不起。
这四个字——是压底线的。没人敢这么说。但沈萦说了。
——
殿里安静了很久。
圣上坐在上头。他的手指——停在案面上。没敲。没动。
他看了一眼岳衡。岳衡站在武班前列。脸——灰的。跟前天一样灰。但比前天——多了一层。不是灰——是白。灰里透白。
他又看了一眼三法司。刑部尚书坐在中间——低头看案卷。大理寺卿周敬坐在左边——抬头,等着。都察院左都御史坐在右边——也抬头,等着。三个人——都在等他说话。
他再看了一眼百官。武班——站着。文班——站着。没人低头。都抬着头。看着他。
陆衡站在殿中。沈萦站在陆衡旁边。两个人——等着。
圣上开口了。
"准续勘。"
两个字。声音——比前几天低了一度。
殿里——没人出声。但百官的肩膀——松了一下。有的人——吸了一口气。
"三法司——续勘。明日——传证人。"
刑部尚书点头。"是。"
岳衡站在武班前列。他的脸——从前天的灰到今天的白。白得没血色。
保不住了。
圣上说了"准续勘"——就是保不住了。圣上不是不想保——是保不了。三法司要验——大理寺卿主动请验。活人证要质——百官都听见了。他压了一天——压不了第二天。压不了——就只能放。
放——就是续勘。续勘——就是查。查——就是岳衡的末日。
——
退朝了。
百官散了。这次——走得慢。三三两两。有人小声说话。
"陆衡——胆子真大。"
"不全是陆衡。沈萦——是她破的。"
"可复验之证——这招厉害。圣上压不了。"
"岳衡——完了。"
最后一句——声音极低。但旁边的人听见了。没人接。
——
午门外。
沈萦走在前面。韩七扛着箱子。哑奴跟在旁边。
陆衡从后面追上来。
"沈司正。"
"陆大人。"
"今天——多谢。"
"谢什么?你先出的列。我只是附议。"
"你附了——就够了。从五品附从一品——分量不一样。"
"分量——不在品级。在理。理对了——从五品也是分量。"
陆衡看了她一眼。点了一下头。
"明天——三法司传证人。我——第一个上。"
"我知道。"
"我上——说什么?"
"说陆伯元。您父亲。怎么被抓的、怎么死的、死了之后家里怎么样。说真话就行。"
"真话——够吗?"
"够。三法司听了——自己会判。"
陆衡点了一下头。走了。
韩七在后面嘀咕。"司正——今天那句话——'圣上担不起'——我听了都腿软。您就那么站着说的?"
"站着说的。"
"您不怕?"
"怕。但不说——就白来了。"
"那——明天呢?明天还来?"
"来。明天——陆衡上。后天——萧震上。大后天——老稳婆上。一个一个上。上完了——三法司就定了。"
"那岳衡呢?"
"他——不用上了。他自己会来。"
"他来干什么?"
"来看——他的门生怎么一个个被质。"
韩七咂了一下嘴。扛着箱子走了。
哑奴跟在旁边。他看了一眼沈萦的背影——她的左肩比右肩低一点。这几天——反噬攒着。左肩一直在麻。她没说。但哑奴看见了。
他没出声。把手里的刨子换了只手——右手换左手。左手有力气。
明天——还得搬箱子。后天——也得搬。大后天——还得搬。
他把刨子塞进腰里。抬起了箱子的另一头。
韩七回头看了他一眼。"哑奴——你不用搬。你昨天搬了一天——肩膀不疼?"
哑奴看了他一眼。没理他。继续抬。
韩七嘟囔了一句。"犟驴。"
两个人抬着箱子走了。沈萦走在前面。拐进了巷子。
巷子里——有人等着。
裴寂。便服。站在墙根底下。
"破了。"
"破了。"
"明天——陆衡上。"
"后天——萧震。大后天——老稳婆。排好了。"
"岳衡——会怎么动?"
"他不会动。他动不了了。圣上放了——他就没有挡箭牌了。他能做的——只有等。等三法司质完证人——等验文出来——等定罪。"
"那——程恪呢?"
"程恪——今天烧了第四封信。"
"第四封?"
"对。他三天烧了四封。手里——该烧的烧完了。烧完了——就该供了。"
"什么时候?"
"明天。或者后天。三法司续勘——程恪是第一个被传的。他上了庭——面对三法司——扛不住。"
裴寂点了一下头。
沈萦走了两步。左肩——动了一下。不是故意的——是麻。她用右手按了一下左肩。按了一瞬——松开了。
裴寂看见了。
"疼?"
"不疼。麻。"
"反噬——攒了几天了。"
"攒了。但还能扛。"
"明天——还要用玉珏吗?"
"不用了。明天是陆衡的庭。他说——我听。我不上。"
"那你——歇一天。"
"歇不了。明天——得盯岳衡。他要是当场闹——得有人挡。"
"我的人——在。"
"好。"
她走了。左肩还是麻。但她没再按。
裴寂看着她的背影——拐进了巷子。消失了。
他站了一阵。转身——走了。
明天——朝堂。陆衡上。
他得把暗棋的人——重新布一遍。岳衡要是闹——得有人拦。圣上要是再压——得有人破。不能让沈萦一个人扛。
他从巷子另一头走了。脚步快——但稳。
巷子里空了。一只野猫从墙头跳下来——踩在哑奴掉的一块刨花上。刨花碎了。猫看了一眼——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