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衡下狱的第三天,兵部递了一份折子。
折子是何崇文写的。兵部侍郎。正三品。写了三页——说的是北境军饷的事。三万两截留、军户被杀、忠勇营阵亡冒功——全列了。末尾附了一句:请圣上追缴被截军饷,抚恤军户家属及阵亡兵卒家眷。
折子递上去——圣上批了。批得快。当天就批了。
圣上不是突然善心大发——是因为这份折子不牵扯梧宫案。不牵扯梧宫案——就不牵扯太后。不牵扯太后——就可以批。批了——百官看到朝廷在办事——心中舒服一点。舒服一点——就不会追问岳衡为什么没斩。
沈萦看到批文的时候——坐在签押房里。韩七从通政司抄回来的。她看了一遍。
"批了。"
"批了。"韩七蹲在门口。"三万两——追缴。抚恤——发。圣上这次——挺痛快。"
"痛快——是因为这事不碰他的底线。"
"底线?"
"太后。三万两——是岳衡截的。追缴——追岳衡的。跟太后没关系。没关系——他就批。"
"那——梧宫案呢?"
"梧宫案——不会批。下狱待勘——待到什么时候——他说了算。"
"那——司正您这阵子——还上朝吗?"
"不上了。岳衡倒了。该呈的——呈了。该说的——说了。剩下的事——三法司的。我不需要再上了。"
"那——听冤司呢?"
"照常开。今天——有人来递冤状吗?"
"有。两个。一个是城南的寡妇——丈夫被人打死。一个是城北的商户——被人讹了铺子。都在院子里等着。"
"排。一个一个来。"
"得嘞。"
——
中午。萧震来了。
不是递冤——是来看沈萦的。他从前天朝堂出来之后——一直没走。住在城里的客栈。三法司传他——他随时到。不传——他在客栈里等。
他走进听冤司的时候——手里拎着一坛酒。
韩七看了一眼。"萧将军——这是……"
"自己酿的。北境的烧刀子。我老婆酿的。去年酿的——埋在地里过了冬。带了来。本来——是打算打赢了喝的。"
"打赢了——那今天喝?"
"今天喝。"
他走进签押房。沈萦在桌前坐着。面前——一摞旧案卷。不是岳衡的——是别的案子的。听冤司接的新案子。
"沈司正。"
"萧将军。坐。"
萧震坐下。把酒坛子搁在桌上。
"赢了。"
"赢了。"
"你不高兴?"
"高兴。但——事还没完。"
"什么事?"
"岳衡——下狱了。但没斩。下狱待勘——待多久——不知道。"
"那——圣上不批斩——怎么办?"
"不办。等。诏狱——不是好地方。岳衡进去——活不了多久。"
萧震看了她一阵。然后——点了点头。
"沈司正。我弟弟——赵小六。被杀的时候——二十三岁。没成亲。没留后。"
"我知道。"
"他死的时候——背后一刀。刀是制式的。跟北虏的弯刀不一样。我知道——不是北虏杀的。是自己人杀的。但我——没证据。查了三年——没查到。"
"现在——查到了。"
"查到了。吴四供了。钱茂查了。赵平供了。岳衡——倒了。九个军户的仇——报了。十四个阵亡兵卒的仇——报了。"
"赵小六——可以瞑目了。"
萧震没说话。他低了一下头。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松了。
然后——他打开酒坛。倒了三碗。
"沈司正——你一碗。我一碗。还有一碗——给赵小六。"
他把第三碗酒——放在桌上。没喝。
沈萦端起碗。萧震端起碗。两个人——碰了一下。
"喝。"
喝了。烧刀子。辣。从嗓子下去——到胃里——热。
萧震放下碗。
"好酒。"
"好酒。"
——
下午。陆衡来了。
不是来听冤司——是来找沈萦的。他来了之后——没进签押房。站在院子里。等沈萦出来。
沈萦出来的时候——看见他站在槐树底下。穿着便服。没穿官服。
"陆大人。"
"沈司正。我来——说一件事。"
"什么事?"
"我父亲的墓——在城外。二十年。没立碑。当时——不敢立。怕被人找到——刨了。今天——我去立碑了。"
"碑上——刻了什么?"
"陆伯元。翰林院编修。正七品。冤死。"
"冤死——两个字?"
"冤死。就两个字。二十三年——就等这两个字。"
沈萦没说话。过了一阵。
"立了——就好。"
"嗯。立了。我母亲——也葬在旁边。今天——我跟我母亲也说了。说了——她该安心了。"
"令堂——也去了?"
"二十三年前。我父亲死后三个月。病死的。"
"抱歉。"
"不用。二十三年了。该说的——说了。该立的——立了。今天——我来谢你。"
"谢什么?"
"谢你——让我父亲的名字上了碑。梧宫案四十七人——我父亲是其中一个。二十三年——没人记得。现在——百官知道了。三法司知道了。圣上知道了。我父亲——不是附逆。是冤死。"
"陆大人。不是我——是器证。器证记了。器证不会忘。"
"不管是什么——你呈了。呈了——百官才看见。看见——才知道。这桩——谢你。"
沈萦点了一下头。没接谢的话。
"陆大人。碑——立了。但案子——没完。"
"没完?"
"岳衡——下狱了。但——梧宫案的操盘者——不只是岳衡。岳衡上面还有人。那个人——还没出来。"
陆衡看了她一眼。
"上面——是谁?"
"现在——不能说。"
"什么时候能说?"
"等。"
陆衡没追问。他点了一下头。
"等。我等了二十三年——再等——也等得了。"
"谢陆大人。"
"不用谢。我等你的消息。"
他走了。便服。没带随从。一个人走的。出了听冤司的巷子——拐上了大街。
沈萦看着他的背影——消失了。
——
傍晚。崔晏来了。
崔晏不常来听冤司。清河崔氏的家主——平时在府里待着。今天——他来了。
"沈司正。"
"崔家主。"
"我来——说两件事。"
"坐。"
崔晏坐下。韩七端了茶。崔晏没喝——先说。
"第一件——清河崔氏在朝中的关系网。我整理了一份。哪些人跟岳衡有过来、哪些人跟沧澜党有牵扯——全列了。一共十七人。我——交给三法司了。"
"十七人?"
"十七人。都是小官。大的——岳衡自己倒了。钱茂倒了。赵平倒了。大的——不需要我再交。小的——我得交。不交——将来查到——崔氏也脱不了干系。"
"崔家主——自清?"
"自清。清河崔氏——百年望族。不能因为岳衡的事——把族名搭进去。该交的——我交。该清的——我清。"
"第二件呢?"
"第二件——同盟的事。"
沈萦看了他一眼。
"同盟——三方。军旧、重臣、望族。这次朝堂对决——三方出力。军旧——萧震、赵大六。重臣——陆衡、何崇文。望族——我。三方合力——岳衡倒了。"
"嗯。"
"倒了之后——同盟——还留着吗?"
"崔家主——觉得该留还是该散?"
"留。"
"为什么?"
"岳衡倒了——但沧澜党没全倒。老者还在。太后还在。背后那个'上'——还在。同盟——不能散。散了——就没有人盯了。没人盯——暗处的人就会动。"
沈萦点了一下头。
"崔家主说得对。同盟——留。但不公开。不结社。不立名目。有事——互相通气。没事——各自过日子。"
"暗盟。"
"暗盟。"
崔晏点头。站起来。
"沈司正——你从五品。扳倒了正二品。同盟的人——服你。你——是这个盟的轴。"
"我不当轴。轴——太显眼。显眼——就活不长。"
"那——谁来当?"
"没人当。有事——商量。商量完了——各干各的。不需要轴。"
崔晏看了她一阵。点了一下头。
"行。暗盟。不立轴。有事——通气。"
他走了。韩七送他出门。回来的时候——嘴里嘟囔。
"司正——崔家主这人——挺会盘算。"
"望族的人——都盘算。不盘算——活不到百年。"
"那——咱这暗盟——靠谱吗?"
"靠谱。利益一致——就靠谱。利益不一致了——就不靠谱。不用管靠不靠谱——有用的时候——用。没用的时候——散。"
"得嘞。您说得对。"
——
晚上。裴寂来了。
他从后门进来的。便服。腰上——挂着剑。不是朝堂上佩的那种——是一把短剑。旧的。鞘上有磨痕。
他走进签押房。沈萦在桌前。桌上——摊着一张纸。纸上——画了一个圈。圈里——三个字。她没让裴寂看。但裴寂看见了。
他没问。坐下来。
"今天——萧震来了。陆衡来了。崔晏来了。"
"都知道了?"
"知道。孙六盯着。一个一个——全看见了。"
"他们说什么了?"
"萧震——喝酒。陆衡——立碑。崔晏——自清加暗盟。三件事——三件事都好。"
"嗯。"
"但——有一件事——不好。"
"什么?"
"老者——今天去了慈宁宫。"
沈萦的手停了一下。
"去慈宁宫——见太后?"
"对。待了半个时辰。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好。"
"太后——跟他说了什么?"
"不知道。但——老者从慈宁宫出来之后——去了一个人家。"
"谁家?"
"裴寂——你自己猜。"
裴寂看着她。
"我去过了。"
"你去——看谁?"
"看一个人。跟他谈了一件——跟我自己的事。"
"什么事?"
沈萦把桌上的纸翻过去了。三个字——盖住了。
"裴寂。岳衡倒了。但——背后那一位——还在。"
裴寂的手——放在剑柄上。没攥。但——放在那儿了。
"我知道。"
"你知道——是谁?"
"知道。"
"什么时候知道的?"
"查了十年。查到了。但——跟你一样——不能说。说了——死。"
"你——也等?"
"等。等到——能说的时候。"
沈萦看着他。他的手——在剑柄上。剑——旧的。鞘上有磨痕。
"裴寂。"
"嗯。"
"你的剑——谁的?"
"我爹的。"
"你爹——谁的剑?"
"北境军旧。参将。死在梧宫案里。"
"你爹——也是四十七人之一?"
"不是。四十七人——是京城的。我爹——在北境。梧宫案之后——岳衡派人去北境——杀了。报——阵亡。"
"你——一直知道?"
"知道。五岁那年——母亲告诉我的。她说——'你爹不是死在战场上的。是被人害的。害他的人——在京城。'"
"你——进京——就是为了查这个?"
"对。十年了。"
沈萦没说话。过了一阵。
"你——也查到了那个人?"
"查到了。"
"跟——我查到的——是同一个人?"
裴寂看着她。没点头。没摇头。
他把手从剑柄上拿下来。放在桌上。
"沈萦。下一个——该揭开我自己了。"
沈萦看着他的手。手——放在桌上。手指——长。指节上有茧。握剑握的。
"你——准备好了?"
"准备了十年。"
"那就——等我说。"
"等你说什么?"
"等我说——该揭的时候到了。"
裴寂看着她。过了一阵。
"好。等你。"
"嗯。"
沈萦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院子。槐树。石凳。石凳上——今天没人坐。那个递旧刀的汉子——走了。冤状录了。案子——在查。
她转过身。裴寂还坐在桌前。手——放在桌上。剑——搁在旁边。
"裴寂。"
"嗯。"
"岳衡——倒了。沧澜党——半崩了。同盟——成了。听冤司——站住了。这些——都是赢了。"
"嗯。"
"但——还没完。"
"我知道。"
"背后那一位——还在。你的事——也还没揭。这两件事——得一件一件来。先——等。等岳衡死在诏狱里。等太后——老死在慈宁宫里。等——时机到了。"
"等多久?"
"不知道。但——我等了二十三年。你等了十年。再等——也等得了。"
"等得了。"
"那就——回去。明天——该干什么干什么。暗棋——别停。老者——盯着。慈宁宫——盯着。那个人——盯着。"
"盯。"
"行了。走。"
裴寂站起来。拿剑。走到门口。
他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纸——翻过去了。三个字——盖着。他没翻。
走了。
——
签押房里——空了。沈萦坐在桌前。她把纸翻过来。三个字——还在。
她看了一阵。然后——把纸折了。折了三折。塞进怀里。跟血书的布包——放在一起。跟那张写着"奉上命"的纸条——放在一起。
贴身。
韩七从外面探头进来。
"司正——哑奴煮了粥。小米的。您喝不喝?"
"喝。"
"得嘞。"
韩七缩回了头。过了一阵——端了一碗粥进来。小米粥。热。上面飘着——一层金黄的油。
沈蕴接了。喝了一口。热。从嗓子下去——到胃里。
她把碗放下。碗底——磕了一下桌面。响了一声。轻。
哑奴从灶房出来。看了一眼碗——粥还剩半碗。他没说话。走到架子前——把明天的器物盒子擦了一遍。擦完了——站在那儿。看了一眼架子。
二十三个盒子。八件呈了。十五件——还在。
他把布盖好。转身。走到门口。
韩七在院子里蹲着。
"哑奴——你说这听冤司——还有多少案子要接?"
哑奴看了他一眼。伸出一只手。张开五指。
"五个?"
哑奴摇了摇头。把手翻了一下。
"五十个?"
哑奴没理他。转身——回了灶房。
韩七蹲在院子里。挠了挠头。
"妈的——五十个。"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走到门口——把听冤司的牌子挂了出去。木牌——旧了。上面两个字——"听冤"。旁边——贴了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递冤状——辰时至午时。带旧物。"
他把纸条按了按——贴牢了。
转身——进了门。灶房里——哑奴在刷锅。刷完了——把锅翻过来扣在灶台上。明天——还得用。
韩七看了一眼天。没星星。阴了。
明天——可能下雨。得把院子里的柴——挪到屋檐底下。
他走到柴堆前。弯腰。搬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