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寂睡了两天。
第一天——没醒。呼吸浅。脸白。嘴唇青。沈萦守了一天。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没动。韩七送了饭来——她吃了几口。哑奴端了水——她喝了两杯。
第二天——醒了。睁开眼。看见沈萦坐在旁边。看了一阵。没说话。又闭上了。
第三天——又吐血了。
不是大口吐——是咳。咳了三声。第三声咳完——嘴边一线血。红的。不是黑的。比上次轻——但还是吐了。
老福站在门口。脸——比裴寂还白。
"去请太医。"沈萦说。
"太医——昨天来过了。开了方子。药——煎了。裴大人不喝。"
"为什么不喝?"
"说——苦。"
沈萦看了一眼床上的裴寂。裴寂闭着眼。
"裴寂。"
没动。
"裴寂——药得喝。"
"……苦。"
"苦也得喝。"
"……你又不是我娘。"
"你娘要是在——她把药灌你嘴里。起来。喝。"
裴寂睁眼。看了一眼沈萦。又看了一眼老福手里的药碗。
"……端过来。"
老福端过来。裴寂接了。喝了一口——眉头皱了一下。咽了。又喝了一口——咽了。一碗——喝完了。把碗递回去。
"苦。"
"苦就对了。不苦——治不了病。"
"你这话——跟太医说的一模一样。"
"太医说得对。"
裴寂闭上眼。躺了一阵。
"沈萦。"
"嗯。"
"你——守了几天了?"
"三天。"
"你不用守。"
"你吐血——我不守谁守?"
"老福能守。"
"老福六十多了。你半夜吐血——他扶不动你。"
老福在门口——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
裴寂没再争。过了一阵。
"你的左臂——好了没?"
"好了一点。能动了。但——没力气。"
"什么时候能好?"
"不知道。上次——三天。这次——可能要五天。也可能更久。"
"更久?"
"渡息——耗了神识。神识——不是力气。睡一觉补不回来。得慢慢养。"
"那——你别再渡了。"
"不渡——你死。"
"我死了——你也——"
"我也什么?"
裴寂没说话。
——
第四天。没吐血。但——咳了。干咳。没血。但咳得厉害。一下一下。有时候——咳得弯腰。
沈萦坐在床边。看着他咳。
"裴寂——你这次——比上次重。"
"我知道。"
"上次——吐半口。养半个月。这次——吐一口半。黑血。你觉得——得养多久?"
"不知道。太医说——三个月。"
"三个月——不能再动神识。不能再探。不能再耗。你——上次说的话——记着吗?"
"记着。三个月。"
"那你——别再逞了。"
"我没逞。"
"你在朝堂上探圣上的神识——这叫逞。"
裴寂没说话。过了一阵。
"我不探——就永远不知道那个人是不是他。"
"不知道——也不会死。探了——差点死了。你选哪个?"
"我选——活着知道。"
"活着——就别探。等。等那个人死了——再说。"
"等多久?"
"不知道。但你——得活着等。死了——就不用等了。"
裴寂看着她。过了一阵。
"你说得——对。"
"我说的——当然对。"
"你——跟谁学的?这么……硬。"
"跟我母亲学的。她说——'活着比什么都重要。死了——什么都没有。'"
"你母亲——是个明白人。"
"嗯。"
——
第五天。裴寂能坐起来了。
坐起来之后——第一件事——要喝茶。老福端了茶。他喝了一口。
"沈萦——我躺了五天。朝堂上——有什么消息?"
"没有。圣上——没动静。岳衡——在诏狱里。没消息。老者——没动静。"
"没动静——就是好事。没动静——说明圣上在等。等什么——不知道。但——他在等。"
"等什么?"
"等——风向。看百官的反应。看岳衡死没死。看——我活没活。"
"你活没活——他知道了?"
"禁军——在门口。他——知道。"
"他——会不会——再来一次?"
"不会。我是寂王。铁券。他动不了我——除非谋反。"
"逼圣上现形——跟谋反——你上次说过。差一点。"
"差一点——就够了。"
"你——别再差那一点了。"
"好。不差了。"
他喝了口茶。放下。看了一眼沈萦。
"沈萦。"
"嗯。"
"你——这五天。渡了几次息?"
"两次。第一次——你吐黑血那天。第二次——第三天。"
"第三天——我吐血的时候?"
"不是。第三天——你睡着了。但我——听你的脉——毒在走。走——就得渡。渡了——压住了。你没感觉——因为你睡了。"
"你——趁我睡着了——渡的?"
"不然呢?你醒着——不让渡。"
"我不让——你就不渡?"
"我不让你喝酒——你喝吗?"
裴寂看了她一眼。
"……我喝。"
"那你让渡吗?"
"……让。"
"那不就完了。"
裴寂没说话。过了一阵。
"渡了两次——你的神识——怎么样?"
"没事。"
"沈萦。"
"嗯。"
"你的左臂——第五天了。还没好。"
"快了。"
"上次——三天好了。这次——五天了。还没好。你在——变差。"
沈萦没说话。
"渡息——耗神识。你的神识——不是力气。耗了——补不回来。每次渡——都耗。耗多了——就——"
"就什么?"
"就损。神识损了——听冤——就受影响。你——最近听冤的时候——有没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沈萦想了一阵。
"有。"
"什么?"
"前天——院子里来了个老婆婆。递冤状。带了丈夫的旧衣裳。我——按上去听。听的时候——听到了声音。但——声音中间——断了一下。断了一瞬。像——耳鸣。嗡了一下。然后——又接上了。"
"耳鸣?"
"嗯。就一瞬。然后就没了。"
"以前——有过吗?"
"没有。这是第一次。"
裴寂的手——在被子上攥了一下。
"中阶反噬。"
"什么?"
"听冤——初阶。听冤——中阶。你——两个阶段都开了。中阶——能听活人的谎言微颤。开了之后——你的神识——负荷就大了。加上——给我渡息。耗了。耗了——中阶就反噬。反噬——第一个症状——就是耳鸣。"
"你怎么知道?"
"枯寂毒——也是功法反噬。功法反噬的症状——我比你知道得多。第一个——耳鸣。第二个——目眩。第三个——手抖。第四个——"
"行了——别说了。"
"第四个——神识断。断——就是听冤的时候——断。断久了——就——"
"我说行了。"
裴寂看着她。
"沈萦。你——别再给我渡息了。"
"不渡——你死。"
"我死了——你不用——折自己的神识。"
"你死了——我拿什么听冤翻案?"
"你——"
"裴寂。你听好了。你的命——不是你自己的。你死了——梧宫案的真相——没人查了。你背后那个人——没人盯了。你的身世——没人查了。你——得活着。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你拿我的命——绑你的事?"
"对。你欠我一条命。我说过的。记着。"
"……记着。"
"记着就行。别再说不让我渡这种话。说一次——我渡一次。说两次——我渡两次。"
裴寂看着她。看了一阵。
"你——不讲理。"
"跟你学的。"
裴寂没说话。闭上眼。过了一阵。
"沈萦。"
"嗯。"
"药毒互证——你知道吗?"
"知道。上次你说过。你的枯寂毒——至阴之息能压。我的神识——你的气息能稳。互为依存。"
"对。但——依存——是有代价的。我靠你续命——你的神识就耗。你靠我稳——我的毒就——反噬。互相——拖。拖到——一个找到解法——或者——两个都拖死。"
"那——解法——在哪?"
"不知道。但——我觉得——跟我的身世有关。"
"身世?"
"枯寂毒——不是普通的毒。是功法。功法——是传承的。传承——跟血脉有关。我身上的枯寂毒——是从哪来的?我母亲——没有。裴参将——没有。那——是从哪来的?"
"你觉得——是从你亲生父亲那里来的?"
"可能。如果是——那我亲生父亲——也练过枯寂功。练过——就说明他不是普通人。普通人——不练功法。"
"先帝——练过功法吗?"
"不知道。但——先帝修道。修道的人——练功法。"
"你觉得——枯寂毒——是先帝传给你的?"
"我不确定。但——如果那个声音是先帝——如果先帝是我父亲——那枯寂毒——可能就是先帝传的。"
"先帝传的——怎么解?"
"不知道。但——至少——知道毒从哪来——就知道往哪个方向查。查——就有可能找到解法。"
"那——查身世的事——你查到哪了?"
"查到——一个人。但——不能说。"
"谁?"
"等——能说了——再说。"
沈萦看着他。他闭着眼。脸——比五天前好了一点。有了一点血色。不多——但有。
"裴寂。"
"嗯。"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查到身世——查到那个人——你的毒——能不能解?"
"想过。我觉得——能。"
"为什么?"
"枯寂毒——是功法反噬。功法——有修炼的法门。法门——有解法。解法——跟传承有关。传承——跟血脉有关。如果——我知道我父亲是谁——就知道功法是从哪传的。知道从哪传的——就能找到解法。"
"那——你觉得——你父亲是谁?"
裴寂没说话。过了一阵。
"等——我确定了——告诉你。"
"行。等。"
"沈萦。"
"嗯。"
"别为了我——折你自己的神识。"
沈萦笑了一下。不是大笑——嘴角动了一下。
"你死了——我拿什么听冤翻案?"
裴寂看了她一眼。没接话。
——
门外。老福站在廊下。韩七蹲在院子里。哑奴——在灶房。
韩七嘴里叼着一根草。蹲在台阶上。
"老福——你说裴大人这病——到底能不能好?"
老福看了他一眼。
"韩小哥——这病——跟了裴大人十年了。十年——发了四次。第一次——最轻。养了七天。第二次——重一点。养了半个月。第三次——三个月前。养了半个月。这次——第四次。最重。吐了黑血。"
"那——能好吗?"
"沈司正来了——能压住。但——压不是解。压——就是续命。续命——续多久——不知道。"
"那——解呢?"
"不知道。裴大人——查了十年。没查到解法。"
"那——他——"
"他——得活着。活着——才能查。查到——才能解。解了——才能——"
"才能什么?"
老福看了他一眼。没说。
韩七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妈的——这听冤司——越来越悬乎了。司正续命——裴大人查案——两个人——绑一块了。"
"绑一块——才好。一个人——扛不动。"
"你说的——也是。"
哑奴从灶房出来。手里端了一碗粥。小米的。热的。走到门口——递给韩七。
"给——沈司正的?"
哑奴点了一下头。
韩七接了。端进去。
裴寂闭着眼。沈萦坐在旁边。左臂——放在膝盖上。没动。
"粥。"韩七把碗放在桌角。
沈萦看了一眼。端起来。喝了一口。热的。
"裴寂——你喝不喝?"
"……不饿。"
"你五天没怎么吃东西了。不饿——也得吃。"
"苦——药刚喝完。"
"粥不苦。喝。"
裴寂睁眼。看了一眼沈萦手里的碗。
"你喂我?"
"你自己喝。手——又没断。"
"右手——没断。左手——使不上劲。"
"你用右手。"
裴寂看了一眼她。又看了一眼碗。
"……端过来。"
沈萦把碗递给他。他用右手接了。喝了一口。
"淡。"
"淡就对了。你五天没吃——不能吃油腻的。小米粥——养胃。"
"哑奴煮的?"
"嗯。"
"他煮粥——放盐吗?"
"不放。"
"那——跟前天一样淡。"
"淡——你就当喝药了。"
裴寂喝了第二口。第三口。喝到一半——停了。
"喝完。"
"喝不下了。"
"喝完。"
"……"
他把剩下的——喝了。碗递回去。
"沈萦。"
"嗯。"
"哑奴的粥——得放盐。"
"你刚说淡——又说放盐。你到底要淡还是咸?"
"……淡。"
"那不就完了。"
裴寂闭上眼。过了一阵。
"你——什么时候走?"
"今天。回听冤司。这边——老福看着就行。三天——你再来一次。我——给你渡。"
"三天一次——你能撑?"
"撑不了也得撑。"
"沈萦——"
"别说了。歇着。"
她站起来。左臂——动了一下。能动——但没力气。她用右手把椅子推回原位。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裴寂闭着眼。手——放在被子上面。右手——有了一点力气。左手——没动。
她出去。带上门。
——
院子里。韩七扛着箱子。哑奴站在门口。
沈萦走了两步——停了。
眼前——花了一下。
就一下。像眼前蒙了一层雾。然后——散了。清了。
她眨了一下眼。
没事。
她走了两步。
又花了一下。
这次——比上次长。一瞬——两瞬。然后——清了。
她没停。继续走。
哑奴看见了。他没说话。但他走过来——站在沈萦左边。手——伸过来。没碰。悬着。在沈萦的左肘旁边——一寸远。
沈萦没看他。
"哑奴——回去之后——灶房里的柴——够不够?"
哑奴看了她一眼。伸出三根手指。
"三天的?"
点了一下头。
"那——明天得去买了。韩七——你明天去东市买柴。再买——十斤小米。五斤面。盐——还有没有?"
韩七在后面喊。"盐——还有半袋。够吃半个月。"
"那——不买了。柴和小米。"
"得嘞。"
她走到寂王府门口。禁军——还在。四个。看她出来——没拦。
出了门。巷子里。
走了几步——眼前又花了。这次——长。三瞬。她的脚——顿了一下。
哑奴的手——接住了她的左肘。
轻。但稳。
沈萦看了他一眼。
"没事。就是——有点晕。"
哑奴看着她。没松手。
"一会就——好了。"
哑奴没点也没摇头。他扶着她的左肘。往前走。
韩七在后面扛着箱子。没看见。
巷子里——有风。风吹过来。哑奴的袖子——鼓了一下。他的手——扶着沈萦的左肘。没松。
沈萦走了几步。眼前——清了。
"哑奴——"
哑奴看着她。
"你那只手——别放。再扶一会。"
哑奴——没放。
两个人——走出了巷子。韩七扛着箱子——跟在后面。他看了一眼前面的两个人——没说话。嘴里嘟囔了一句——声音小得只有自己听得见。
"妈的——这两个人——一个比一个犟。"
他扛着箱子。加快了脚步。箱子里——二十三个盒子。八件呈了。十五件——还在。
明天的柴——得买。小米——得买。三天的量。
他记着。脚步快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