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七买盐回来的时候,带了一个消息。
"司正——我在东市碰见孙六了。孙六说——圣上前天又召了孙院判进宫。问的还是枯寂毒。"
"还是——能不能解?"
"不是。这次问的是——枯寂毒会不会传人。"
沈萦的手停了一下。
"传人?"
"对。孙院判说——枯寂毒是功法反噬,不是瘟疫,不会传人。圣上听了——没说话。又问了一句。"
"问什么?"
"问——中了枯寂毒的人,能不能生孩子。"
沈萦没说话。
韩七把盐放在灶房台子上。出来的时候——看见沈萦站在院子里。没动。
"司正——怎么了?"
"没事。孙六——还说了什么?"
"没了。就说这些。哦对了——孙六还说了一件事。寂王府门口的禁军——换了。之前是四个人。现在——六个了。多了两个。"
"多两个——是看着裴寂的?"
"孙六说——不像是看着裴寂的。像是——看着外面的人进去的。查进出的。"
"嗯。知道了。"
"司正——您——"
"没事。去忙吧。"
韩七走了。沈萦站在院子里。槐树底下。
圣上问枯寂毒能不能传人。问中了枯寂毒的人能不能生孩子。
圣上——在查裴寂的毒。
为什么?因为——裴寂在朝堂上逼了他。他——要查裴寂的底。裴寂的底——就是身世。身世——跟枯寂毒有关。毒——跟先帝有关。
圣上——在查先帝的事。
或者——圣上早就知道。知道一些。只是——现在开始查了。为什么现在查?因为裴寂逼了他。他——警了。
她站在槐树下。想了一阵。不能想太久。想久了——晕。
她走进签押房。坐下。桌上——摊着昨天写的纸。"先帝子"三个字。"谁杀的"三个字。
她拿起笔。在"谁杀的"下面——又写了一行。
"圣上——在查枯寂毒。"
写完了——搁笔。看着纸。
四行字。四条线索。全指向——裴寂的身世。
——
下午。哑奴从外面回来。
他不是一个人回来的。他手里——拿着一个布包。不大。巴掌大小。布——旧的。灰色的。脏了。
韩七看见他进门。"哑奴——你上哪去了?一上午没见人。"
哑奴没理他。走进签押房。
沈萦在桌前。抬头。看见哑奴进来。
哑奴走到桌前。把布包放下。没松手。看着沈萦。
"什么东西?"沈萦问。
哑奴松了手。用手指——点了一下布包。然后——退后一步。站在旁边。等着。
沈萦把布包打开。
里面——一张纸。不是新纸。旧的。黄了。边角——烧焦了。跟M-003赐死名单残页、M-010抽档登记册残页一样——从灰里拾的。
但这张——不是名单。也不是登记册。是一份——记事。
纸上的字——不多。写得很挤。字——小。不是翰林院的人写的。是——下人写的。笔画粗。墨——浓。有些字——写错了。划掉了。重写。
沈萦把纸展开。看了一遍。
"梧宫——旧役——记事"
标题。四个字。梧宫旧役记事。
第一行——"庚辰年冬。陈氏蕴——由扬州入潜邸。年十六。管绣事。"
第二行——"辛巳年春。上幸陈氏。"
第三行——"辛巳年秋。陈氏有孕。移入梧宫偏殿。"
第四行——"壬午年正月初九。陈氏产一子。子健。上视之。"
第五行——"壬午年正月十二。陈氏暴毙。产后弱——未明。"
第六行——"壬午年正月十五。子送出。裴氏收。北境。"
第七行——"壬午年二月十五。梧宫案发。上病。太后理政。"
七行。七个日期。七件事。
从陈蕴入潜邸——到梧宫案发。两年。两年里——陈蕴从扬州侍女——变成了先帝的女人。生了孩子。死了。孩子——送走了。然后——梧宫案。
沈萦的手——在纸上停了一下。
壬午年正月初九。陈氏产一子。子健。上视之。
"上视之"——先帝来看了。看了——说明先帝认这个孩子。
壬午年正月十二。陈氏暴毙。
产子后第三天——死了。跟吴公公说的一样。第三天。
壬午年正月十五。子送出。裴氏收。北境。
正月初九生——正月十五送走。六天。六天——孩子就从梧宫送到了北境裴家。
壬午年二月十五。梧宫案发。
孩子送走之后——一个月——梧宫案发了。
沈萦看着这张纸。这是——梧宫旧役的记事。旧役——就是梧宫里的仆人。仆人记的事——不是官方的。是私记。私记——不公开。不公开——就不会被抽。
"哑奴——这张纸——你从哪来的?"
哑奴看着她。没说话——他不会说话。他走到桌前。用手指——在纸上点了一下"梧宫旧役"四个字。然后——指了指自己的嘴。摇了摇头。又指了指自己的眼睛。点了点头。
嘴——不能说。眼睛——看见过。
"你——看见过梧宫?"
哑奴点头。
"你——在梧宫待过?"
哑奴点头。
沈萦看着他。
哑奴——在梧宫待过。梧宫。先帝的宫殿。梧宫案——四十七人冤死。哑奴——在梧宫里当过差。
"你——当时多大?"
哑奴伸出两只手。十根手指。翻了一下。又伸出五根。
十五。十五岁。
"你十五岁——在梧宫当差。做什么?"
哑奴比划——扫地。擦地。端水。
"你是——梧宫的杂役。"
点头。
"梧宫案——你——在不在?"
哑奴点了一下头。又摇了一下。
"在——但没被抓?"
点头。
"为什么没被抓?"
哑奴指了指自己的嘴。摇头。
嘴——不能说话。不能说话——就没人注意。没人注意——就没被抓。
哑奴——是个哑巴。在梧宫里当杂役。梧宫案——他人在。但他——不能说话。不能说话——就没人问他。没人问他——他就没被抓。没被抓——就活了。
"这张纸——是你写的?"
哑奴摇头。指了指纸。又指了指一个方向——窗外。窗外——是皇史宬的方向。
"皇史宬——你在皇史宬找到的?"
摇头。又指了指皇史宬方向。然后——用两只手比了一个——搬东西的动作。
"搬——你搬东西的时候——捡到的?"
点头。
"什么时候?"
哑奴伸出三根手指。
"三天前?"
摇头。又伸出五根手指。
"五年前?"
点头。五年前。哑奴五年前在皇史宬搬东西——捡到了这张纸。藏在身上——五年。今天——拿出来了。
"你——为什么今天拿出来?"
哑奴看着她。过了一阵。他走到桌前。拿起沈萦的笔。蘸了墨。
在纸上——写了两个字。
"潜邸。"
写完了——把笔放下。退后一步。看着沈萦。
沈萦看着那两个字。潜邸。哑奴——写的。他不会说话——但会写字。字——丑。但认得出来。
"潜邸——你是说——陈蕴是先帝潜邸的人?"
哑奴点头。
"你知道——陈蕴?"
哑奴又点头。他走到纸前——指了指"陈氏蕴"三个字。然后——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你——认识陈蕴?"
哑奴点头。
"你——在梧宫——见过她?"
点头。
"她——怎么样?"
哑奴比划。高。瘦。安静。手巧。
"她——对你好不好?"
哑奴点头。指了指自己的嘴——又指了指一个方向。比划——递东西。
"她——给你东西吃?"
点头。
沈萦看着哑奴。他在梧宫当杂役。十五岁。哑巴。没人注意。陈蕴——在梧宫偏殿住着。她——给哑奴东西吃。
"哑奴——陈蕴死的那天——你在?"
哑奴的手——停了。过了一阵。点头。
"你——看见了什么?"
哑奴的手——攥了一下。松了。他比划——晚上。送药的人来了。一个太监。端了一碗药。陈蕴喝了。喝了之后——睡了。第二天——没醒。
"送药的人——是谁?你认识吗?"
哑奴比划——老。瘦。高。
老。瘦。高。
"是不是——吴公公?"
哑奴摇头。
不是吴公公。吴公公说药是他煎的——但送药的人不是他。是另一个人。老的。瘦的。高的。
"那个人——你认识吗?"
哑奴摇头。又比划——穿宫服。太监。
"太监——你不知道叫什么?"
摇头。
沈萦想了一阵。
"哑奴——陈蕴死之前——有没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哑奴想了一阵。比划——吃药之前。有一个人来过。
"什么人?"
哑奴比划——女人。中年。穿——华服。
"华服——什么颜色?"
哑奴指了指院子里——槐树。叶子。绿的。
"绿色的——华服?"
点头。
绿色华服——中年女人。在宫里——能穿绿色华服的中年女人——不多。太后——穿杏黄。贵妃——穿红。嫔——穿蓝。穿绿色华服的——
"是不是——太后身边的人?"
哑奴想了一阵。摇头。又点头。又摇头。
他不确定。他——看见了。但不知道是谁。
"行。不知道——就不知道。不猜。"
哑奴看着她。过了一阵。他又拿起笔。蘸了墨。
这次——没写字。他用笔——蘸了墨。然后——咬了一下自己的手指。咬破了。血——出来。他把带血的笔——在纸上写了两个字。
不是写。是——画。
两个字。血画的。
"潜邸。"
血——红。墨——黑。两个字——一半黑一半红。黑的是墨。红的是血。
潜邸。两个字。血画。
"哑奴——你用血画——是什么意思?"
哑奴看着她。指了指纸上的"潜邸"。又指了指自己的胸口。然后——指了指天上。
地上——人。天上——鬼。血——是给鬼看的。
"你是说——这个——是给死人看的?给陈蕴看的?"
点头。
"陈蕴——能看到?"
点头。
"为什么——要给她看?"
哑奴指了指纸上的字。又指了指自己。然后——做了一个动作——跪。跪下来。磕了一下头。起来。
"你——给她磕头。你是——谢她?"
点头。
"谢她——什么?"
哑奴比划——给东西吃。给衣服穿。冬天——给他一条被子。
陈蕴——在梧宫。照顾过哑奴。一个潜邸来的侍女——照顾一个哑巴杂役。冬天——给他一条被子。
"她——对你好。"
点头。
"她死了——你——一直记着。"
点头。
"这张纸——你藏了五年。今天——给我。"
点头。
"为什么——今天给我?"
哑奴指了指签押房外面。指了指——寂王府的方向。然后——指了指沈萦。
"因为——我在查裴寂的身世。裴寂——是陈蕴的孩子。你——知道?"
哑奴点头。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哑奴比划——很久。又伸出五根手指。
"五年前——你捡到这张纸的时候——就知道了?"
点头。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哑奴指了指自己的嘴。摇头。
不能说话。不能说话——怎么说。五年前——他不会写字。五年前——他只会扫地、端水、搬东西。五年前——他不知道怎么告诉别人。
"那你——现在会写字了?"
哑奴比划——沈萦教的。不是。他自己——学的。在听冤司——看沈萦写字。看了——两年。学会了。不多。但——能写。
沈萦看着他。
哑奴。在梧宫当杂役。十五岁。哑巴。陈蕴——对他好。陈蕴死了——他活着。梧宫案——他在。没被抓。后来——他离开了梧宫。流落街头。三十年前——沈萦的养父沈阙收留了他。沈阙死后——他留在沈家。沈萦——接了听冤司。哑奴——跟了过来。
他在听冤司——待了两年。看沈萦写字。学会了。不多。但——能写"潜邸"两个字。
"哑奴——谢谢你。"
哑奴看着她。没动。
"这张纸——我收了。入证。"
哑奴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走到灶房。端了一碗水。出来。放在桌上。沈萦手边。
然后——他走到院子里。拿起斧子。继续劈柴。一下一下。木头——裂开。
——
沈萦坐在桌前。面前——三样东西。
第一样——陈蕴的名册。皇史宬旧档。记了陈蕴入潜邸的记录。
第二样——梧宫旧役残记。哑奴递的。记了陈蕴从入潜邸到死的全过程。七行。七个日期。
第三样——绣帕。裴寂让人送来的。上面绣了龙虎山。落款——"陈蕴"。
三样东西。三个来源。皇史宬、哑奴、裴寂。三方——全指向同一件事。
陈蕴。扬州人。十六岁入潜邸。先帝宠幸。生子。第三天——暴毙。孩子——送裴家。裴寂。
沈萦把三样东西并排放在桌上。看了一阵。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门口。
"韩七。"
"哎——司正。"
"箱子。搬。跟我走。"
"去哪?"
"寂王府。"
"又去?今天还去?"
"去。带——三样东西。给裴寂看。"
"得嘞。"
韩七扛着箱子——跟在后面。哑奴没跟。他在院子里劈柴。斧子一下一下。没停。
——
寂王府。门口。禁军——六个。比上次多了两个。
沈萦走到门口。禁军拦了一下。
"沈司正——今天——得登记。"
"登记?之前不用。"
"上面新说的。进——得登记。出——也得登记。"
"行。登。"
她登记了。韩七也登记了。进去。
老福在廊下。看见她——迎上来。
"沈姑娘——裴大人在书房。今天——精神好了一点。能走几步了。"
"嗯。"
她走到书房门口。没敲。直接推门进去。
裴寂在桌前。坐着。手里——拿着一本书。不是《北境军志》了。是——一本旧册子。封面——没了。纸——黄。比《北境军志》更旧。
看见沈萦进来——他把旧册子合上了。放在一边。
"你来了。"
"嗯。带了几样东西——给你看。"
她走到桌前。把三样东西——摆出来。
名册。残记。绣帕。
"这是什么?"裴寂看了一眼。
"你母亲的东西。"
裴寂的手——停了。
沈萦把名册展开。放在他面前。
"皇史宬旧档。先帝潜邸侍女名录。第五页第三行——陈蕴。扬州人。年十六。入潜邸——庚辰年春。"
裴寂看着名册。他的脸——没变。但——喉结动了一下。
沈萦把残记展开。放在名册旁边。
"梧宫旧役记事。七行。记了你母亲从入潜邸到死的全过程。"
她念了一遍。七行。从"陈氏蕴由扬州入潜邸"到"梧宫案发"。
念到"壬午年正月初九——陈氏产一子。子健。上视之"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裴寂的手——在桌上。没动。但手指——白了。
念到"壬午年正月十二——陈氏暴毙"的时候——她没停。
念完了。她把绣帕——放在两份旧档上面。
"这个——你让人送来的。上面绣了龙虎山。落款——陈蕴。你母亲的绣品。"
裴寂看着桌上的三样东西。看了一阵。
"哑奴——给了你那份残记?"
"对。他五年前在皇史宬搬东西——捡到的。藏了五年。今天——给我了。"
"他——知道我母亲?"
"他在梧宫当过杂役。十五岁。你母亲——给他东西吃。冬天——给他一条被子。"
裴寂的嘴角——动了一下。很轻。
"你母亲——对哑奴好。哑奴——记了二十年。藏了五年。今天——给了我。"
裴寂没说话。过了一阵。
"沈萦——你查到了。"
"查到了。"
"你——想让我说什么?"
"我不想让你说什么。我想让你——看。看这三样东西。三样——三个来源。皇史宬的旧档、梧宫旧役的残记、你母亲的绣帕。三方——全指向同一件事。"
"什么事?"
"你母亲——陈蕴。是先帝潜邸的侍女。先帝宠幸了她。她生了你。第三天——死了。你——被送到了裴家。裴参将养了你。"
裴寂没说话。
"你母亲——是先帝的人。"
裴寂闭上了眼。
他的手——在桌上。攥着。指节白。青筋——从袖口底下露出来。
过了一阵。
"你——怎么确认——那个孩子就是我?"
"残记上写——'子送出。裴氏收。北境。'你——在北境长大。裴参将——在北境。你——五岁丧父。裴参将——死在梧宫案之后。时间——对得上。"
"对得上——不一定是。"
"还有——枯寂毒。枯寂功——先帝练的。血脉传承。你——中了枯寂毒。裴参将——没有功法。你母亲——没有功法。毒——从哪来?"
"从——先帝。"
"对。从先帝。先帝练枯寂功。练了三十年。走火入魔。功法——传给了孩子。孩子——就是你。"
"还有——残念。我渡息的时候——听到了一个男声。叫'吾儿'。那个声音——老。喘。像将死之人。先帝——驾崩前——病重。残念——留在功法里。功法——传给了你。你中毒——残念出来。"
"三证。旧档、残记、残念。三方并证。你母亲——是先帝的人。你——是先帝的儿子。"
裴寂闭着眼。没说话。
沈萦看着他。过了一阵。
"裴寂。"
没动。
"裴寂——你瞒了多久?"
裴寂睁开眼。看着她。
"二十年。"
"二十年——从什么时候开始瞒的?"
"十五岁。我母亲——临死前——告诉我。她说——'你不是裴家的孩子。你是——'后面——没说完。"
"她——没说完。你——就猜了。"
"猜了。猜了十年。后来——查到了。查到了——不敢认。"
"不敢认——为什么?"
"认了——就是先帝的儿子。先帝的儿子——有资格争位。争位——就是威胁。威胁——圣上就杀我。"
"那——你之前说的'等那个人死了再说'——那个人——是圣上?"
"对。"
"圣上——知不知道你是先帝的儿子?"
"不知道——可能知道。不确定。他——不让我进宫。封我为寂王——给了铁券——但——不让我进宫。不让我参与朝政。不让我——接近御书房。"
"他——怕你进宫?"
"怕。不是怕我——是怕——我进宫之后——有人认出我。认出我——就知道了。知道了——就乱了。"
"认出你——谁认?"
"老一辈的人。先帝在的时候——见过我母亲的人。那些人——大部分死了。但——可能还有活的。吴公公——活着。他——见过我母亲。他——如果见到我——可能——认出来。"
"所以——你不进宫。"
"不进。十年了——没进过。"
沈萦看着他。
"裴寂。你瞒了二十年。"
"嗯。"
"今天——我查到了。三证并卷。你母亲——是先帝的人。你——是先帝的儿子。"
"嗯。"
"你——还有什么——瞒着我的?"
裴寂看着她。过了一阵。
"有。"
"什么?"
"我——查到了一件事。但——不确定。"
"什么事?"
"我母亲——怎么死的。"
"你——查到了?"
"查到了——一个线索。但——不确定。"
"什么线索?"
裴寂没说话。他看了一眼桌上的三样东西。名册、残记、绣帕。
"沈萦。你查到的——比我查到的多。你查到了陈蕴的入潜邸记录、旧役残记、绣帕。我——只查到了一样。"
"什么?"
"我母亲死的那天晚上——送药的人——不是吴公公。"
"我知道。哑奴说了——送药的人是另一个太监。老的。瘦的。高的。"
"哑奴——看见了?"
"看见了。他当时在梧宫。十五岁。看见了送药的人。"
"他——认不认识那个人?"
"不认识。"
"我——认识。"
沈萦看着他。
"你认识?"
"送药的那个人——叫刘福。"
"刘福——宗人寺的守档官?上一任?"
"对。就是——钟老头的师父。死了二十年的那个。"
沈萦的手——停了一下。
"刘福——是宗人寺的守档官。他——也是太监。他——在梧宫送过药。你母亲——喝了药。第三天——死了。"
"刘福——不只送药。他还——抽过档。宗人寺缺的那两页——就是他抽的。"
"他——既送药——又抽档?"
"对。他——两头都干。梧宫送药。宗人寺抽档。"
"谁让他干的?"
裴寂看着她。过了一阵。
"我不知道。但——刘福——死了二十年。怎么死的——我不知道。但——他死了之后——宗人寺的档——再没人动过。"
"他死了——就没人查了。"
"对。"
"那——你查到了刘福。刘福——知道你母亲的事。他——死了。死无对证。"
"嗯。但——刘福死了之后——他的东西——没扔。"
"什么东西?"
"他——在宗人寺有一间小屋。死后——东西没清。钟老头——封了。封了二十年。"
"你——进去过?"
"没有。今天——我刚查到。还没来得及——去看。"
"那——一起去。"
"你——去?"
"我去。你——身体没好。别动。我去——看。"
裴寂看着她。过了一阵。
"沈萦。"
"嗯。"
"你——小心。圣上在查我的毒。他——可能也在查——我身边的人。你——跟我的关系——他知道。你——去宗人寺——他会知道。"
"我不怕他知道。我去查档——合法。听冤司——有扩权口谕。"
"但——他可以——收口谕。"
"收了——再说。现在——没收。我去。"
裴寂看着她。过了一阵。
"好。你去。但——韩七带着。哑奴——别带。让他——留在听冤司。看家。"
"行。"
"还有——沈萦。"
"嗯。"
"刘福的小屋——在宗人寺后院。钟老头知道。你——找钟老头。别找别人。"
"行。"
她把桌上的三样东西收了。名册、残记——卷好。绣帕——折好。放进布包里。贴身。
"裴寂。"
"嗯。"
"你瞒了二十年的事——藏不住了。"
裴寂闭上眼。
"嗯。"
"但——你放心。查到了——我不会乱说。先告诉你。牵到圣上——停。你来。"
"嗯。"
"那——我走了。明天——去宗人寺。找钟老头。看刘福的小屋。"
"嗯。"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裴寂闭着眼。手——放在桌上。三样东西——被她收走了。桌上——空了。
他的手——攥着。指节白。
她出去。带上门。
——
院子里。老福站在廊下。
"沈姑娘——裴大人——"
"他没事。让他歇着。别——让他动神识。别——让他探。"
"是。"
"老福——明天——我让人来送一碟酱豆。哑奴煮的。"
"好。谢谢沈姑娘。"
她走到门口。禁军看着她——没拦。登记了——出去。
出了寂王府。巷子里。
韩七扛着箱子。跟在后面。
"司正——明天去宗人寺?"
"去。找钟老头。看一间小屋。"
"什么小屋?"
"死了二十年的太监——留下的东西。"
"妈的——又是死人东西。"
"死人东西——才值钱。活人的东西——都会改。死人的——不会。"
"得嘞。那我——明天带上箱子。带上玉珏?"
"带。可能——要听。"
"听什么?"
"听——旧物。刘福留下的旧物。如果有残留的记忆——能听出来。"
"那——行。明天一早走?"
"一早走。"
韩七扛着箱子。脚步快了。
沈萦走在前面。怀里——布包。四样东西。名册、残记、绣帕、还有那张写着"先帝子"的纸条。贴身。
她走了两步。眼前——没花。清的。今天——眼睛好。
她加快了脚步。
——
听冤司。傍晚。
哑奴在灶房。煮粥。小米的。放了一点盐。
沈萦走进来。坐在石凳上。手里——空了。布包——贴身。
哑奴端了粥出来。放在石凳上。看了一眼沈萦。
沈萦端起来。喝了一口。咸的。热。
"哑奴——明天我去宗人寺。你——留在听冤司。看家。有人来递冤状——接。记下来。等我回来。"
哑奴点头。
韩七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一张条子。
"司正——孙六的条子。"
"念。"
"圣上——今天下午——召了老者进宫。"
沈萦的手——停了。
"老者?"
"对。老者进宫——待了一个时辰。出来——脸色不好。"
"圣上——找老者——干什么?"
"不知道。孙六说——可能——跟裴大人有关。圣上在查枯寂毒。老者——当年在先帝身边当过差。先帝练功法的事——老者可能知道。"
沈萦把粥碗放下。
圣上——在查枯寂毒。查枯寂毒——就得查先帝。查先帝——就得问老者。老者——当年在先帝身边。
如果老者知道了——裴寂是先帝的儿子——
老者——会怎么做?
咬。反咬。把所有的事——往裴寂身上推。推干净了——自己就安全了。
或者——老者已经知道了。知道——但没说。不说——就是——留着。留着——当把柄。当保命的东西。
跟岳衡一样。岳衡——留了铁匣子。老者——可能也留了什么。
沈萦站起来。
"韩七——明天一早走。去宗人寺。早去早回。"
"得嘞。"
"哑奴——粥——好喝。"
哑奴看了她一眼。点了一下头。
韩七蹲在台阶上。嘴里叼着草。看着沈萦进了签押房。
门关了。
他嘟囔了一句。
"妈的——又来了。查一个——牵一个。牵一个——再查一个。没完没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走到柴堆前。把明天要用的柴——码好。三根。够灶房烧一天的。
哑奴从灶房出来。走到院子里。把石凳上的粥碗收了。沈萦没喝完。剩了半碗。
哑奴看了一眼半碗粥。端回灶房。倒了。洗了碗。擦干。放在架子上。
明天——又得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