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人寺没去成。
早上刚出门——韩七就接到了寂王府老福的信。裴寂昨晚翻了半夜旧物,翻出来一样东西。老福让韩七赶紧带沈萦过去。
沈萦没犹豫。转身回了听冤司,拿了玉珏,带了韩七,直接去了寂王府。
门口禁军还是六个。登记了。进去。
老福在廊下等着。手里——捧着一个木盒。不大。巴掌长。黑漆。旧了。漆面——裂了。有几道纹。
"沈姑娘——裴大人昨晚翻了一夜。在夫人旧物的箱底——找到了这个。"
"什么?"
"一块玉。夫人的。裴大人说——让您听。"
"裴寂呢?"
"在书房。一夜没睡。今天——精神不太好。但——等着您。"
沈萦接过木盒。没打开。走进书房。
裴寂坐在桌前。脸——比前天白。一夜没睡。眼下乌青。嘴唇干。但眼睛——睁着。
"你——又熬夜了。"
"翻到了。"
"什么东西?"
"你看。"
沈萦把木盒放在桌上。打开。
里面——一块玉。白玉。小。两指宽。椭圆形。上面——刻了一朵莲花。莲瓣——细。刀工——好。玉——润。不闷。不是新玉——是老玉。盘过的。有人贴身戴过——磨出来的润。
玉的背面——刻了两个字。
"蕴。"
一个字。蕴。陈蕴的蕴。
"这是——你母亲的?"
"我——不知道。但——在我母亲旧物的箱底找到的。箱子——是我母亲留下来的。裴参将——替她收着。我——一直没开过。昨天——打开了。箱底——就是这个。"
沈萦把玉拿起来。轻。小。温——不凉。玉——贴身戴过的人,玉是温的。不戴了——放久了——也会凉。这块——温。说明——最近有人拿出来过。
不对。裴寂说——昨天才打开的箱子。那——玉的温——不是人戴的。是——
她闭上眼。手——按在玉上。掌心——朝下。玉珏——在右手掌心。碧色——亮了。
她听。
——
高阶听器物。跟初阶不同。初阶——听声音。高阶——听记忆。器物——有记忆。被谁戴过、被谁摸过、被谁放在什么地方——器物记得。
玉——记得。
她按上去的时候——玉的记忆——涌过来。
第一个画面。
一个年轻女人。十六七岁。瘦。脸——小。眉——细。穿着——布衣。不是绫罗。坐在窗前。手里——拿着这块玉。玉——挂在她脖子上。她在——绣花。绣的是——一座山。山上有松。松下有鹤。龙虎山。
她——在笑。笑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很轻。
这个女人——是陈蕴。十六七岁。在扬州。还没入潜邸。
第二个画面。
同一个女人。大了一点。十七八岁。穿着——不一样了。绸的。浅色。站在一间屋子里。屋子——不大。但——干净。桌上——有一盏灯。灯——暖的。
她站在桌前。手里——拿着玉。玉——还是挂在脖子上。她在——等。等什么?
门开了。一个人进来。
男人。中年。三十多。穿着——常服。不是朝服。没戴冠。头发束着。面容——看不清。但——手。手上有印。手背上——有一道疤。旧的。
他进来——走到陈蕴面前。陈蕴——低下头。他——伸出手。摸了一下她的脸。手——粗糙。但有茧。不是读书人的手——是练武的手。
陈蕴——没动。她的手——攥着玉。攥得紧。
男人——说了一句话。声音——低。沉。沈萦听见了。
"蕴儿——朕——来看你了。"
朕。
朕——天子自称。
这个男人——是先帝。
第三个画面。
陈蕴——躺着。床。她——在生孩子。脸——白。汗。嘴唇——咬着。手——攥着玉。攥得——指节白。
生完了。孩子——哭了一声。陈蕴——笑了。笑完——哭了。哭完——又笑了。
有人——把孩子抱走了。抱走之前——陈蕴看了一眼。看了一眼——就松了手。手——松了。玉——从手里滑了。滑到——胸口。
她闭上眼。睡了。
第四个画面。
晚上。陈蕴——躺在床上。脸——白。比白天更白。嘴唇——淡。她——醒着。眼睛——睁着。手里——攥着玉。
门开了。一个人进来。太监。端着一碗药。老的。瘦的。高的。刘福。
刘福走到床前。把药放在桌上。
"陈姑娘——吃药了。"
陈蕴——没动。她看着刘福。过了一阵。
"公公——孩子——送到哪了?"
"送——北境了。裴参将家。姑娘——放心。"
"裴——姓裴?"
"对。裴参将。北境的。人——老实。夫人——也和善。姑娘——放心。"
陈蕴——闭了一下眼。睁开。
"公公——替我——谢谢他。"
"好。姑娘——吃药吧。药——凉了。"
陈蕴——伸手。拿碗。喝了一口。两口。三口。喝完了。把碗递回去。
"公公——这玉——替我——给孩子。"
她把玉——从脖子上取下来。取的时候——手——抖。取了——递给刘福。
"给孩子。长大了——让他——看看。看看——他娘——绣的花。"
刘福接了。点头。
"好。姑娘——歇着吧。"
刘福——走了。门——关了。
陈蕴——躺在床上。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看了一阵。
然后——她闭上了眼。
闭上——就没再睁开。
——
沈萦松手。玉——从掌心滑下来。落在桌上。轻响。
她睁开眼。
眼前——花了一下。一瞬。两瞬。清了。
她喘了一口气。心口——空了一块。高阶听物——耗神识。比初阶——重。比渡息——轻。但——耗了。
"沈萦——你没事吧?"裴寂看着她。他的脸——紧。
"没事。听完了。"
"听到了什么?"
"四个画面。你母亲在扬州。你母亲在潜邸。你母亲生孩子。你母亲——死的那天晚上。"
裴寂的手——攥了一下。
"她——怎么样?"
"她——很安静。"
"她——说了什么?"
"她——把这块玉——给了刘福。说——给孩子。让孩子长大了——看看她绣的花。"
裴寂——没说话。他的手——按在桌上。指节白。
"刘福——接了玉。你母亲——当天晚上——就没了。药——是刘福送的。但——吴公公说药是他煎的。煎的人——没毒。送的人——动了手脚。"
"刘福——在药里下了毒?"
"不知道。但——你母亲喝了药——第二天就没了。刘福——送完药——拿走了玉。玉——怎么到了你母亲旧物的箱底?"
"可能是——刘福——后来送回去的。"
"刘福——送回去?为什么?"
"刘福——是宗人寺的守档官。他——可能——后来——把玉——还给了裴参将。裴参将——放在了箱子里。"
"那——刘福送药的时候——是不是已经知道——药里有毒?"
"不知道。但——他如果知道——他就不会接玉。接了玉——等于接了一个死人的东西。死人的东西——烫手。"
"那——他不知道。他只是——送药。药——是别人让他送的。送的人——不知道药里有毒。下毒的人——是煎药的人——或者——换药的人。"
"吴公公——说药是他煎的。煎了五十年——不会出错。"
"那——煎完之后——到送之前——有没有人——动过药?"
"不知道。但——能在宫里换药的人——不多。"
沈萦看着他。
"裴寂——你母亲的事——我听到的——跟你查到的——对得上吗?"
"对得上。我查到的——是刘福。你听到的——也是刘福。送药的人——就是他。"
"那——下毒的人呢?"
"不知道。但——能在梧宫偏殿换药的人——不是太监。太监——进不了偏殿。能进偏殿的——是——有身份的人。"
"什么身份?"
"嫔妃以上。"
沈萦没说话。嫔妃以上——能在梧宫偏殿走动的人。当年——先帝病重。太后理政。太后——能进。
但——沈萦没说出来。裴寂说过——牵到太后——停。他来。
"沈萦——你还听到了什么?"
"还有一件事。"
"什么?"
"你母亲在潜邸的时候——先帝来看过她。她——叫先帝——不叫'陛下'。叫——'蕴儿'——是先帝叫她的。她——没叫。她——低着头。没说话。但——先帝叫她'蕴儿'。先帝——摸了她的脸。"
"先帝——宠幸了她。"
"嗯。然后——她有了你。"
"嗯。"
"裴寂——还有一件事。枯寂毒。"
"枯寂毒——怎么了?"
"我听玉的时候——在第三个画面——你母亲生孩子的时候——她的手——攥着玉。攥得很紧。我——按在玉上听的时候——感觉到了——一股气息。从玉里——传上来。不是残念。不是记忆。是——气息。"
"什么气息?"
"枯寂。跟你脉里的——一样。"
裴寂的手——停了。
"你说——玉里有枯寂的气息?"
"对。你母亲——身上有枯寂的气息。不是她自己练的——是——先帝传的。先帝练枯寂功。宠幸你母亲的时候——枯寂的气息——传给了她。她——传给了你。你——中了一样的毒。"
"枯寂毒——不是毒。是——功法的气息。功法——血脉传承。先帝——传给你母亲。你母亲——传给你。你——就中了枯寂毒。"
"但——你母亲没练功法。她——只是——被传了气息。气息——弱。在她身上——不发作。但——传给你的时候——你——是男孩。男孩——阳气重。枯寂——是阴功。阴功遇阳——就——发作。"
"你——从生下来——就带了枯寂。不是后天中的。是——先天的。先帝——赐的。"
裴寂坐在桌前。没动。他的脸——白。但——不是因为病。是因为——
"先帝——赐的。"他念了一遍。
"对。"
"我——是先帝的种。这毒——也是先帝赐的。"
"嗯。"
"先帝——练了三十年枯寂功。走火入魔。病了。病了——不能理政。梧宫案——就是他病了之后的事。他——把功法——传给了你。你——从生下来——就中了毒。中毒——就得解。解——就得知道毒从哪来。现在——知道了。从先帝来。"
"那——解法呢?"
"解法——跟毒法同源。枯寂功——有修炼的法门。法门——有解法。解法——在传承里。先帝传了功法给你——也传了解法。但——解法——可能不在你身上。在——别的地方。"
"什么地方?"
"先帝——练了三十年。三十年的功法——有记录。记录——可能在宫里。可能在龙虎山。可能在——先帝留下的东西里。你——得找到。找到了——才知道怎么解。"
裴寂没说话。他低下头。看着桌上的玉。
玉——小。白。润。上面刻了莲花。背面——一个"蕴"字。他母亲的名字。
他伸出手。拿起玉。放在掌心。看着。
"朕的——"
他停了。改口。
"先帝的种。这毒——也是他赐的。"
他没抬头。手里——攥着玉。
沈萦看着他。过了一阵。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凉。指节——有茧。握剑的手。但——此刻——攥着玉。不攥剑。
"裴寂。"
"嗯。"
"那便一起——把赐毒的人——拉下台。"
裴寂抬起头。看着她。
"赐毒的人——是先帝。先帝——死了。"
"不是先帝。先帝——传了毒。但——害你母亲的人——还在。杀你母亲的人——还在。抽你母亲族谱的人——还在。把知道这件事的人——一个一个弄死的人——还在。那个人——不是先帝。"
"是谁?"
"你知道的。"
裴寂看着她。过了一阵。
"太后。"
"不只有太后。"
"还有谁?"
"老者。老者——当年在先帝身边当差。先帝练功法的事——他知道。你母亲的事——他可能也知道。他——昨天进宫了。圣上召他去的。"
"圣上——召老者——问什么?"
"不知道。但——可能——跟你的毒有关。圣上在查枯寂毒。查枯寂毒——就得查先帝。查先帝——就得问老者。"
"如果老者——知道了我的身份——"
"他会咬你。"
"嗯。"
"他咬你——就是把你的身世——往圣上那儿推。推了——圣上就得处理你。处理——就是——"
"杀我。"
"或者——关起来。关起来——跟岳衡一样。"
裴寂没说话。过了一阵。
"沈萦。你——怕吗?"
"不怕。"
"你——不怕死?"
"怕。但——死了——也比不知道强。知道了——就有路。不知道——就没路。"
"什么路?"
"查到毒源——找到解法。解了你的毒——你就不用死了。你不用死了——就能接着查。查到害你母亲的人——替你母亲报仇。报了仇——你的事——就完了。完了——就——"
"就什么?"
"就——该查我的事了。"
"你的事——什么事?"
"梧宫案。养父沈阙。四十七人。那个'上命'。这些——还没完。你的事——跟我的事——搅在一起了。一起查——一起了。"
裴寂看着她。看了一阵。
"沈萦——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你救过我。你——帮我查案。你——替我挡过刀。你——欠我一条命。我——也欠你。"
"你——不欠我。"
"欠。渡息——折我的神识。你——不让我查你的身世——怕我死。你——替我挡。我——欠你。"
"那——两清了?"
"没清。你的毒——还没解。解了——才清。"
裴寂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
"好。一起。"
"嗯。"
她松了手。他的手——还是凉。但——不攥了。松了。玉——放在掌心。
"裴寂——这块玉——我带走。M-014。入证。跟名册、残记、绣帕——放在一起。四证并卷。你的身世——四证齐了。只差——一样。"
"差什么?"
"父子铁证。你——是先帝的儿子。旧档、残记、绣帕、遗玉——全证了你母亲。但——你跟先帝的父子关系——还没有铁证。"
"什么铁证?"
"先帝——认你。认你——得有记录。或者——有人证。吴公公——算一个。但——他是太监。口供——不够。得——物证。"
"什么物证?"
"先帝——如果认了你——会留下东西。东西——可能在宫里。可能在御书房。你母亲——绣的龙虎山——挂在御书房。如果——御书房里还有别的东西——跟你有关的——那就是铁证。"
"御书房——你进得去?"
"听冤司——有扩权口谕。能进。但——圣上在查我。我进御书房——他会知道。知道了——可能收口谕。"
"那——怎么办?"
"先——不进。等。等——时机。"
"什么时候——是时机?"
"等老者——动了。老者动了——圣上的注意力——在老者身上。那时候——我进御书房。"
"老者——什么时候动?"
"快了。圣上召了他进宫——他知道了圣上在查枯寂毒。他——会慌。慌了——就会动。动了——就会出错。出了错——就有空子。"
"你——在等他出错?"
"嗯。老者——不是岳衡。岳衡——是武人。武人——慌了——硬扛。老者——是文人。文人——慌了——绕。绕——就慢。慢——就有时间。"
裴寂点了一下头。
"那——玉——你带走。"
他把玉——递过来。沈萦接了。放进布包里。跟名册、残记、绣帕——放在一起。四样。贴身。
"裴寂——你今天——睡一觉。一夜没睡——身体扛不住。药——喝了吗?"
"喝了。"
"粥——吃了吗?"
"没。"
"老福——给裴大人煮碗粥。"
"哎——就去。"老福在门口应了一声。
"我走了。明天——不一定来。你——养着。三天后——我来渡息。"
"好。"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裴寂坐在桌前。手里——空了。玉——被她带走了。他的手——放在桌上。松着。不攥了。
"裴寂。"
"嗯。"
"你母亲——在玉里——笑了。"
裴寂没说话。但——他的肩膀——松了一点。塌了一点。不是垮——是——放下了。
沈蕴出去了。
——
院子里。老福在煮粥。灶房——在寂王府的西边。小。一口锅。
韩七蹲在廊下。看着老福煮粥。
"老福——你说裴大人——到底——"
"韩小哥——别问。裴大人的事——我不掺和。你——也别掺和。"
"我就问问——"
"问——也别问。知道多了——烫嘴。"
"得得得——我不问。"
沈萦走出来。韩七站起来。
"司正——回?"
"回。"
"得嘞。"
两个人出了寂王府。巷子里。
沈萦走了几步。手里——布包。四样东西。贴身。
她走着——没说话。韩七跟在后面——也没说话。走了一段。
"司正——您脸色——不太好。"
"嗯。听物——耗了。歇一下就好。"
"那——回去——让哑奴给您煮碗粥。放点红枣。补补。"
"行。"
"司正——裴大人的事——您——查到了?"
"查到了。"
"什么——"
"回去再说。"
"得嘞。"
两个人——走出了巷子。大街上。人多。卖菜的、挑水的、赶车的。吵。
沈萦在人群中走。步子——不快。但不慢。稳。
韩七跟在后面。扛着箱子。箱子里——二十三个盒子。八件呈了。十五件——还在。今天——又多了一样。M-014。但不在箱子里——在沈萦怀里。贴身。
到了听冤司门口。哑奴在院子里。蹲着。在劈柴。看见沈萦进来——站起来。看了一眼她的脸。
他没说话。转身——进了灶房。
沈萦走进签押房。坐下。把布包打开。四样东西——摆在桌上。名册。残记。绣帕。遗玉。
她看了一阵。
然后——拿起笔。铺了一张纸。写了五行字。
"裴寂——先帝私生子。母——陈蕴——潜邸侍女。枯寂毒——先帝所赐。毒源——枯寂功——血脉传承。解法——待查。"
写完了。搁笔。看着纸。
五行字。五条。裴寂的身世——半揭了。只差——父子铁证。
她把纸折了。塞进怀里。跟布包——放在一起。
哑奴从灶房端了一碗粥出来。红的——红枣。放在桌角。
沈萦端起来。喝了一口。甜。热。红枣——补气血。哑奴知道她耗了神识——得补。
她喝了一口。又一口。
哑奴站在旁边。看着她喝。他的手——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块碎木。巴掌大。他从昨天开始——就在磨这块碎木。磨——用石头磨。磨平了。他递过来。
"干什么?"沈萦看了一眼。
哑奴指了指她的椅子。左后腿——短了一截。椅子歪。他昨天就注意到了。今天——磨好了碎木。垫上——就平了。
他蹲下去。把碎木塞进椅子左后腿底下。塞紧了。站起来——用手按了一下椅面。不晃了。
沈萦坐上去。平了。
"谢了。"
哑奴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走到院子里。继续劈柴。斧子——一下一下。
韩七蹲在门口。嘴里叼着草。看着哑奴劈柴。
"哑奴——你这手艺——不错啊。"
哑奴没理他。劈完了最后一根柴。把斧子靠在墙边。捡起碎柴——码好。拍了拍手。
灶房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