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七被哑奴摇醒的时候,外头还黑着。
"怎么了?"韩七翻身坐起来。嘴边还有口水印子。
哑奴没说话——他不会说话。但他手里——攥着一张条子。递过来。
韩七接了。借着月光看了一眼。上面就一行字——老福写的。字抖。
"裴大人吐血了。黑的。又吐了。快来。"
韩七一下清醒了。
"妈的——又来了。"
他套上鞋就往沈萦屋里跑。门一推——沈萦坐在桌前。没睡。手里拿着那块遗玉。灯——点着。
"司正——裴大人又吐血了。老福的条子。"
沈萦站起来。把玉塞进怀里。
"箱子。"
"又带箱子?"
"不带箱子。带玉珏就行。我——可能要渡息。"
"得嘞。"
韩七转身去拿玉珏。沈萦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灯没吹。她把灯吹了。
两个人出了听冤司。哑奴跟在后面。没穿外衣——里面就一件薄衫。韩七回头看了他一眼。
"哑奴——你穿件厚的。"
哑奴摇头。拍了拍自己的胳膊。不冷。走得快。
——
寂王府。门口。禁军六个。大半夜的——都在。没打瞌睡。看见沈萦来了——让了。
老福在院门口等着。六十多岁的人了。跑出来的时候——鞋都没穿对。一高一低。
"沈姑娘——快。裴大人——在密室。"
"怎么去密室了?不在卧房?"
"裴大人说——怕吵到——不对。他说——密室安静。渡息——得安静。他——自己挪过去的。扶着墙走的。走到一半——又吐了一口。"
"吐了几口?"
"三口。第一口——在前半夜。黑的。第二口——半夜。也是黑的。第三口——刚才。淡了一点。但——还是血。"
"三口了。"
沈萦加快了步子。
密室在寂王府的东厢。地下。石阶下去——一道铁门。裴寂让人修的。不大。一间屋子。四壁——石。没窗。一张矮榻。一盏灯。
沈萦下去的时候——裴寂躺在矮榻上。脸——白得没血色。嘴唇——青。手——垂在榻边。手指甲——暗。
韩七跟下来。看了一眼——"我去——"
"别废话。守门。谁都别让下来。"
"得嘞。"韩七转身——守在铁门口。
哑奴跟下来了。沈萦看了他一眼。
"你也出去。"
哑奴摇头。
"出去。渡息的时候——不能有人打扰。"
哑奴还是摇头。他走到矮榻旁边——靠着墙——蹲下。不碍事。但——不走。
沈萦看了他一眼。没再赶。
她蹲到矮榻旁边。右手——按在裴寂的脉上。玉珏——亮了。碧色。
闭上眼。听。
脉——乱。
不是上次那种"稳住了但没消"的乱。是——在走。枯寂毒——在脉里走。像蛇。从心口——往下——走。走到手——走到脚——走回来了。一圈。再一圈。每走一圈——吞一点神识。神识——被吞了——毒就发。发了——吐血。
"裴寂——你用了神识?"
裴寂的眼睛——半睁。浑。但听见她说话。
"……没。"
"没——怎么会走?上次——压住了。没走。今天——走了。"
"……昨晚……翻旧物。翻到——天亮。"
"你翻了一夜旧物?"
"……找东西。"
"找什么?"
"……我母亲——的……遗物。想——再找找。看——有没有别的。"
"你——不要命了?你身体没好——翻了一夜——神识耗了——毒就走了。"
裴寂没接话。他的呼吸——浅。胸口——起伏得很弱。
"沈萦——渡。"他的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快——撑不住了。"
她没犹豫。左手——按在他胸口。右手——按在脉上。两只手——都贴着。玉珏——亮了。碧色——从掌心透出来。
她开始渡。
至阴之息——从身体里——往外走。经过肩膀——经过手臂——经过指尖——进入裴寂的脉。
裴寂的脉——接住了。但——这次接得慢。上次——像干地接水。这次——像冻地接水。水渗进去——慢。地——硬。硬——因为毒把脉冻住了。
她加力。至阴之息——加大了。从心口——抽出来。一根一根。抽的时候——心口空了一块。空——像被人挖了。
左肩——又开始麻了。从肩膀到手指。整条左臂。
她没停。继续渡。
裴寂的嘴唇——从青变淡。从淡——变了一点点红。胸口——开始起伏了。呼吸——深了一点。
但——毒没停。还在走。走——慢了一点。但——没停。
她又加力。
这次——加大了。心口——又空了一块。比上次大。头——开始嗡了一下。一瞬。她咬了一下牙。过了。
至阴之息——涌进去。裴寂的脉——终于接住了。接住了——毒就被压了。压——从心口开始。往下——压。一段一段。像冷霜——盖上去。盖一段——毒停一段。
压到第三段的时候——她听到了。
不是残念。是——裴寂的心神。
中阶——听活人的心神。不是听说话——是听心。心跳的时候——心神会动。动的时候——有声音。不是嘴说的——是心说的。
裴寂的心——在说话。
"……我不是裴家的孩子……我是先帝的……母亲死了……第三天就死了……毒……是先帝给的……血脉……传的……"
心神——断断续续。像梦话。但——不是嘴说的。是心说的。
"……先帝……练了三十年……走火入魔……传给了我……从生下来……就有……我——生下来——就中了毒……"
"……母亲——在玉里——笑了……我没见过她笑……我只见过——她的牌位……"
"……沈萦……她——也在查……她——也是——先帝的……血脉……"
沈萦的手——停了一下。
她——也是先帝的血脉?
她——不是沈阙的养女吗?沈阙——翰林院编修。梧宫案四十七人之一。沈阙——收养了她。她——一直以为自己是沈阙捡的弃婴。
但——裴寂的心神——说"她也是先帝的血脉"。
她没停手。继续渡。但——心神里——多了一个念头。
裴寂——怎么知道她是先帝的血脉?他——查到了什么?
她没问。现在——不能问。渡息的时候——不能分心。分心——至阴之息就断了。断了——裴寂就没了。
她压住念头。继续渡。
裴寂的脉——稳了。毒——停了。不从心口往下走了。停在了第三段。第四段——没走。压住了。
她松手。
手——从裴寂的胸口拿开。从脉上拿开。玉珏——灭了。
她往后——靠在墙上。左臂——整个麻了。垂着。动不了。
头——嗡了一下。又一下。比上次重。她闭了一下眼。稳住了。
哑奴在旁边。看着她。没动。但——他的手——伸过来了。扶住了她的右肩。没扶左——左边麻了。碰了会疼。他扶右边。
沈萦靠在墙上。喘。喘了一阵。
"韩七。"
韩七在门口。"哎——司正。"
"水。"
韩七跑出去。过了一阵——端了一碗水回来。凉的。沈萦接了。喝了一口。凉——从嗓子下去。到胃里。稳了一点。
"哑奴——扶我一下。"
哑奴扶着她的右肩。帮她坐正了。
她看了一眼裴寂。他的脸——还是白。但——嘴唇不青了。有一点红。呼吸——稳了。胸口——起伏正常了。
她伸手——摸了一下他的脉。没按玉珏。就是普通的搭脉。
脉——稳了。不快不慢。毒——压住了。
她松了手。靠回墙上。
——
过了一阵。大概一刻钟。裴寂的眼皮——动了一下。
然后——睁开了。
他的眼睛——浑。过了一阵——清了。他看见了沈萦。靠在墙上。左臂垂着。脸——白。
"你——渡了。"
"嗯。"
"几口?"
"什么几口?"
"你——吐了没?"
"没吐。头——嗡了一下。过了。"
"你的左臂——动不了了?"
"等一下——就好。"
"等一下——是多久?"
"不知道。上次五天。这次——可能更久。"
裴寂闭上眼。他的手——在榻上动了一下。往沈萦的方向——伸了一点。
"沈萦。"
"嗯。"
"我——刚才——好像——说梦话了。"
"你说什么了?"
"我——记不全。但——我记得——说了一句。说——你——也是——先帝的血脉。"
沈萦没说话。
"你——听到了?"
"听到了。"
"我——不是瞎说的。"
"你——怎么知道的?"
"我——查了。查了很久。"
"查到什么了?"
裴寂睁眼。看着她。
"沈阙——不是你的养父。"
"什么?"
"沈阙——是你的生父。"
沈萦的手——攥了一下。
"沈阙——翰林院编修。梧宫案四十七人之一。赐死。他——不是你的养父。他——是你的生父。"
"你——怎么知道的?"
"我——查了翰林院的旧档。沈阙——入翰林院的时候——填的履历。履历上——写了一行。'妻——先帝第三子宁王庶女。'宁王——先帝的第三个儿子。庶女——侍妾生的。不入玉牒。但——姓沈。嫁给了沈阙。"
"宁王的庶女——嫁给了沈阙。沈阙——是你的父亲。宁王的庶女——是你的母亲。宁王——是先帝的儿子。你母亲——是先帝的孙女。你——是先帝的曾外孙女。"
沈萦没说话。她靠在墙上。左臂垂着。脑子里——嗡了一下。不是反噬的嗡——是——
"沈阙——是我的生父。不是养父。"
"对。"
"我母亲——是宁王的庶女。"
"对。"
"宁王——是先帝的儿子。先帝——驾崩后——宁王也死了。怎么死的——我不知道。但——宁王死的时候——你母亲——已经嫁给了沈阙。沈阙——在梧宫案里——被赐死了。赐死之前——他把你——送走了。送给了——乡下的一户人家。后来——乡下那户人家——也死了。你——流落街头。十一岁。被——沈阙的旧友——找到了。带你——回了京城。"
"沈阙的旧友——是谁?"
"我不——不确定。但——可能是——哑奴。"
沈萦转头——看了一眼哑奴。哑奴蹲在墙边。听着。他的脸——没变。但——他的手——攥了一下。
"哑奴——你——是沈阙的旧友?"
哑奴——看着她。过了一阵。点头。
"你——认识我父亲?"
点头。
"你——是他——让你来找我的?"
摇头。
"那——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哑奴比划——街上。看见。一个女孩。十一岁。饿。在——翻垃圾。翻——找吃的。他——走过去。看了一眼。看了一眼——就认出来了。
"认出来——什么?"
哑奴指了指沈萦的脸。又指了指自己——不对。他指了指——墙上。墙上什么都没有。但他的意思——是——画像。他——看过一张画像。沈阙——给他看过。画像上——是一个小女孩。五岁。沈阙——给他看过。说——"这是我的女儿。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你——找到她。替我——照顾她。"
"我父亲——给你看过我的画像?"
点头。
"你——拿着画像——找了我几年?"
哑奴伸出六根手指。
"六年。我父亲死后——你找了六年——才找到我?"
点头。
沈萦靠着墙。脑子里——乱。不是嗡——是乱。很多东西——搅在一起。
沈阙——是她的生父。不是养父。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弃婴。不是。她——是沈阙的女儿。沈阙——娶了宁王的庶女。宁王——是先帝的儿子。她——是先帝的曾外孙女。
裴寂——是先帝的私生子。先帝——跟陈蕴生的。
她——跟裴寂——都是先帝的血脉。一个是曾外孙女。一个是私生子。两支——都残了。残了——因为有人要把先帝的血脉——除干净。
梧宫案——四十七人。沈阙——死了。裴寂的母亲——死了。宁王——也死了。全——死了。死了——就断了。断了——就没人了。没人——就安全了。
谁——要除?
能除先帝血脉的人——不多。
"裴寂——你查到的——跟我查到的——对上了。"
"嗯。"
"你——是先帝的私生子。我——是先帝的曾外孙女。我们——都是先帝的血脉。都是——被除的。"
"嗯。"
"梧宫案——不只是——杀太子。是——把先帝的血脉——一个一个——除掉。太子——死了。宁王——死了。沈阙——死了。陈蕴——死了。四十七人——大部分——跟先帝的血脉有关。"
"嗯。"
"除的人——是谁?"
"你知道的。"
"太后。"
"不只有太后。还有——老者。老者——当年——在先帝身边。先帝的血脉——他最清楚。他——帮太后——除了。"
沈萦靠在墙上。过了一阵。
"裴寂。"
"嗯。"
"我们——都是被除的人。没除干净——还活着。活着——是因为——藏得好。我——藏在街头。你——藏在北境。藏了——二十年。"
"嗯。"
"现在——不藏了。"
"不藏了。"
"那——怎么办?"
"查。把除人的人——查出来。查出来——拉下台。"
"怎么拉?"
"你的案子——梧宫案。四十七人。七罪。岳衡——倒了。但——背后的人——还在。老者——还在。太后——还在。那个人——还在。把这些人——一个一个——拉。"
"拉——得有力气。"
"力气——你有。听冤司。我——有。寂王。铁券。暗棋。两个人——两股力气。合在一起——够。"
"合在一起——够了?"
"够。你——听冤。我——暗棋。你——明。我——暗。你查案——我盯人。你呈证——我护着。你渡息——我——接着。"
"你——接着?"
"接着。渡完了——你歇。我——替你盯。盯老者。盯太后。盯那个人。你歇好了——再接着查。轮流。"
"轮流?"
"对。你查一阵。我查一阵。你累了——我上。我累了——你上。背靠背。不——断。"
裴寂看着她。过了一阵。
"背靠背。"
"对。背靠背。"
"你——信我?"
"信。你——信我?"
"信。"
"那——定了。"
"定了。"
沈萦靠着墙。左臂——还是麻的。头——不嗡了。清了。
"裴寂。"
"嗯。"
"你——刚才——说梦话。说——先帝赐你这毒。"
裴寂闭上眼。过了一阵。
"先帝——赐我这毒。原是——怕我这个私生子——活过他。"
沈萦看着他。他的脸——白。嘴唇——淡。但——不青了。毒——压住了。
她伸出手。右手——握住了他的腕。他的腕——凉。脉——稳。
"那便一起——把赐毒的人——拉下台。"
裴寂没说话。但——他的手——动了一下。反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凉。但——有力气了。比刚才——有力气了。
他握了一下。松了。
"沈萦。"
"嗯。"
"你——也中了先帝的毒。不是枯寂毒。是——血脉的毒。先帝的血脉——就是个毒。谁沾了——谁死。你沾了——也死。我沾了——也死。"
"我知道。"
"知道——还查?"
"知道——才查。不查——等死。查——还有路。"
"什么路?"
"活路。"
——
密室里——安静了。
灯——在墙上。火苗——小。不跳。
韩七守在铁门口。蹲着。困。但——不敢睡。隔一阵——往里面看一眼。看见沈萦靠着墙。裴寂躺着。哑奴蹲在旁边。三个人——都在。没动。
他缩回头。蹲着。嘴里嘟囔了一句。
"妈的——一个渡息——一个被渡——一个蹲着看。三个人——都不睡觉。这日子——什么时候到头。"
哑奴在里面——听见了。他没回头。但他站起来。走到铁门口。把韩七——推了一把。
"哎——你推我干嘛?"
哑奴指了指外面。比划——喝水。
"你是让我去倒水?"
点头。
"得嘞——我去倒。"
韩七站起来。走了。去倒水了。
哑奴在铁门口站了一阵。回头看了一眼密室里面。沈萦——靠着墙。闭着眼了。裴寂——躺着。闭着眼了。两个人——都闭着眼。
哑奴蹲在门口。守着。
他的手——从口袋里——摸出了那张梧宫旧役残记的拓本。他自己——抄了一份。字——丑。但——能认。
他看了一眼。折好。塞回口袋。
灶房里——水开了。韩七端着水回来了。
"哑奴——水。"
哑奴接了。端进去。放在沈萦手边。
沈萦没睁眼。但——她的右手——动了一下。摸到了碗。端起来。喝了一口。
热的。
她喝完了。把碗放在地上。
"哑奴。"
哑奴看着她。
"明天——你去一趟东市。帮我买一样东西。"
哑奴看着她。等。
"红纸。毛笔。墨。"
哑奴比划——干什么?
"写状子。"
"什么状子?"
沈萦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御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