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室里安静了一阵。灯芯烧歪了,火苗歪了一下,又直了。
裴寂靠在矮榻上,喘匀了气。脸色比刚吐血那会儿好了一些,嘴唇有了点淡红。但手指甲还是暗的——毒压住了,没消。
沈萦坐在地上,背靠着墙。左臂搁在膝盖上,没力气抬。哑奴蹲在门边,手里捏着一碗水,谁的也不给——等着。
"裴寂。"
"嗯。"
"你刚才说——先帝赐你这毒,是怕你这个私生子活过他。这话——什么意思?"
裴寂闭了一下眼。睁开。
"你听玉的时候——看到了四幅画。我母亲在扬州。在潜邸。生孩子。死的那个晚上。"
"嗯。"
"你没看到的是——我母亲入潜邸之前的事。"
"之前——什么事?"
"我母亲不是自己来的。是有人——送来的。"
"谁送的?"
"龙虎山的道士。"
沈萦的眉头动了一下。
"龙虎山——不是先帝修道的地方?"
"对。先帝——登基之前——在龙虎山待过半年。半年里——跟龙虎山的掌教学枯寂功。学功法的时候——我母亲——在龙虎山当道童。"
"道童?你母亲——是道童?"
"不是正式的道童。是——龙虎山下面——扫院子、烧水、做饭的丫头。扬州人。家里穷。十岁送到了龙虎山。在山上——待了六年。十六岁——先帝下山——把她带走了。"
"带走——为什么?"
"先帝学枯寂功。枯寂功——要至阴之气辅助。至阴之气——不是自己练的——是——从人身上取的。"
"取——怎么取?"
"接触。贴近。我母亲——身上有至阴之气。她不知道。但先帝的掌教——知道。掌教——让她——侍奉先帝。侍奉——就是——起居、煎药、端水。端着端着——先帝——宠幸了她。"
"掌教——故意的?"
"不知道。但——掌教——把我母亲放在先帝身边——不是巧合。是——安排。至阴之气——能帮先帝练功。我母亲——就是一味药引子。"
沈萦靠着墙。想了一阵。
"所以——你母亲入潜邸——不是偶然。是龙虎山安排的。龙虎山——把她给先帝——当药引。"
"对。"
"那——先帝——知不知道?"
"先帝——知道。我母亲身上有至阴之气——先帝感受得到。练功的人——对气息敏感。先帝——知道她有用。所以——带走了。"
"那——你母亲——知不知道?"
"不知道。她以为——先帝是喜欢她。她——也喜欢先帝。先帝——对她——不差。不是——薄情的人。但——"
"但什么?"
"但先帝——宠幸她——不全是因为喜欢。是——因为功法。因为——至阴之气。她——是一味药。"
沈萦没说话。过了一阵。
"那——你呢?你——是怎么来的?"
"先帝——练枯寂功。练了——需要至阴之气。我母亲——提供了。但——至阴之气——用多了——人会虚。虚了——就——容易怀。怀了——就生了我。"
"我——生下来——就带了枯寂功的气息。不是先帝传的——是——先帝的功法——从我母亲身上——过了一道。过到——我身上了。我母亲身上——也有。但她——不练功——不发作。我——是男的——阳气重——阴功遇阳——发作。"
"所以——枯寂毒——不是先帝故意给我的。是——功法——自己传的。血脉传的。"
"但——先帝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我身上有枯寂功的气息。我生下来——先帝来看过。看了一眼——就知道了。他知道——我身上有他的功法气息。知道了——他——没解。"
"没解——为什么?"
"因为——解不了。枯寂功——血脉传的。传了——就拔不掉。拔不掉——就只能——等。等——毒发。毒发——就死。"
"但——你活了二十三年。"
"对。因为——先帝——给了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一块——药。"
"什么药?"
"龙虎山的掌教——炼的。叫——'续命丹'。不是解药——是——压制的药。吃了——毒就不走。不吃——就走。走——就吐血。吐血——就死。"
"你——一直在吃这个药?"
"吃了——二十年。从我三岁——开始吃。三岁——我母亲死了。裴参将——收到了一个盒子。盒子里——一块玉、一瓶药。药——就是续命丹。瓶上——写了服用方法。一日一粒。"
"药——还有吗?"
"没了。去年——吃完了。吃完了——就吐了血。三个月前——第一次吐血。就是——药断了。"
"药断了——就没有压制了。毒——就开始走了。"
"对。"
"那——我的至阴之息——能替代续命丹?"
"能。你渡的息——比续命丹——好。续命丹——只是压。你的息——是至阴。至阴——能渗进毒里。渗进去——就能缓。缓——就不走。不走——就不发。"
"那——能不能解?"
"不能。只能——压。跟续命丹一样。只是——比续命丹——温和。"
"那——解法——到底在哪?"
"不知道。掌教——可能知道。但——掌教——死了。龙虎山——也散了。先帝驾崩后——龙虎山的道士——全散了。散了——就找不到了。"
"找不到了——怎么办?"
"查。龙虎山——虽然散了。但——道士们——没死。散在——各处。找到了——问。问——就知道。枯寂功——有没有解法。"
沈萦靠在墙上。脑子里——转过一遍。
先帝——在龙虎山学了枯寂功。龙虎山掌教——把陈蕴送给先帝当药引。陈蕴——被带回了潜邸。先帝宠幸了她——因为她身上有至阴之气。至阴之气——帮先帝练功。练着练着——陈蕴怀了。生了裴寂。裴寂——带了枯寂功的气息。先帝——知道。知道——没解。给了续命丹——压着。压了二十年。药断了——毒发了。沈萦——用至阴之息——接着压。
但——解不了。
解法——在龙虎山。龙虎山——散了。道士——散了。得——找。
"裴寂。"
"嗯。"
"你说——你母亲——生你的时候——在梧宫偏殿。为什么——在梧宫?不在潜邸?"
"先帝登基后——潜邸——就空了。我母亲——移到了梧宫偏殿。偏殿——不在正殿。偏——远。先帝——把她——放在偏殿。不让——别人知道。"
"不让谁知道?"
"不让太后知道。太后——是正室。先帝宠幸了侍女——太后——会不高兴。不高兴——就会——"
"就会害她。"
"对。所以——先帝——把她藏了。藏在梧宫偏殿。不让人知道。知道的人——不多。吴公公——算一个。哑奴——算一个。刘福——算一个。"
"这三个人——吴公公活着。哑奴活着。刘福——死了。"
"对。"
"那——你母亲死了——是太后害的?"
裴寂没说话。过了一阵。
"我——不知道。"
"你——查了十年。查到了什么?"
"查到了——刘福。送药的人。送完药——我母亲就死了。刘福——后来——死了。死因——不知道。"
"那——刘福——是太后的?还是先帝的?"
"刘福——是先帝的人。先帝——让他——送药。但——药——是吴公公煎的。煎完——给刘福。刘福——送。中间——有没有人动过——不知道。"
"你——没查到中间有没有人动过?"
"没查到。刘福——死了。死无对证。吴公公——只煎药。不送药。送药——是刘福。刘福——死了。中间——断了。"
沈萦看着他。他的脸——白。但——眼睛不浑了。清了。
"裴寂——你有没有想过——你母亲的死——不是太后一个人干的?"
裴寂的手——停了一下。
"什么意思?"
"你说——先帝——知道你身上有枯寂功。知道——你活着——就是一个隐患。隐患——就是你将来——可能——争位。先帝——不想让你争位。但——也不想杀你。杀了——自己的儿子。不杀——又怕。怕——怎么办?"
"压。给续命丹——压着。压着——你就活不了太久。活不了太久——就——翻不了天。"
"对。"
"那——你母亲呢?你母亲——知道你的身份。知道——你是先帝的儿子。知道——就危险。先帝——活着——能护她。先帝——死了——谁护?"
"先帝——病了之后——不能护了。不能护——就得——处理。处理——不是杀。是——让她——死。死了——就没人知道了。"
"你是说——先帝——让我母亲死?"
"不是先帝——让你母亲死。是——先帝——默许了。先帝——病了。不能理政。太后——理政。太后——知道你母亲的事。知道了——就要处理。处理——先帝——默许了。默许——就是——不拦。不拦——就是——让她死。"
裴寂没说话。他的手——攥了一下。松了。
"你——是说——先帝——点了头?"
"我没说先帝点了头。我说——先帝——没拦。没拦——不一定是点头。也可能是——不知道。病了——不知道。不知道——太后——做了。做了——先帝——没拦。没拦——就成了。"
"那——到底是先帝点了头——还是太后自己做的?"
"不知道。得——查。"
"怎么查?"
沈萦从怀里——把M-014拿出来了。那块玉。白玉。小。椭圆形。上面刻了莲花。背面一个"蕴"字。
"我再听一次。上次——我听了四个画面。这次——我想听——你母亲死之前——有没有别的画面。"
"你——还有力气听?"
"有。听——比渡息——轻。但——耗。听完了——可能——又得歇。"
"那——别听了。歇着。"
"不歇。现在听——比你告诉我——更准。你说的——是你查到的。玉里记的——是当时发生的。查到的——可能有错。记的——不会。"
裴寂看着她。过了一阵。
"好。听。"
沈萦把玉——放在掌心。右手。玉珏——亮了。碧色。
她闭上眼。
——
高阶听物。第二次听——比第一次快。第一次——像过河。水急。第二次——水缓了。路通了。画面——来得快。
第一个画面。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跟上次一样。扬州。潜邸。生孩子。死的那个晚上。
第四个画面——她没停。上次——停在第四个画面。陈蕴闭上了眼。这次——她没停。继续——往深里听。
第五个画面。
陈蕴——躺在床上。闭着眼。但——没死。还活着。房间——暗。灯——灭了。月光——从窗缝里进来。
门开了。一个人进来。
不是刘福。不是太监。
女人。中年。穿着——华服。暗色。不是绿——是——深紫。
深紫色华服。中年女人。
她走到床前。看着陈蕴。陈蕴——闭着眼。没醒。
女人——站了一阵。然后——伸出手。从袖子里——拿出一样东西。小。扁。暗色。像——一个纸包。
她——把纸包——打开。里面的东西——倒进了——桌上那碗药里。倒完了——搅了一下。搅完了——把纸包——收了。放回袖子里。
然后——她走了。门关了。
陈蕴——还在睡。没醒。她不知道——有人来过。不知道——药被动过。
第二天——她喝了药。喝了——就没了。
——
沈萦松手。玉——从掌心滑下来。
她睁开眼。头——嗡了一下。比上次重。两瞬。三瞬。过了。
她喘了一口气。
"怎么了?"裴寂看着她。他的脸——紧。
"我看到了——第五个画面。"
"什么画面?"
"你母亲——死之前——那天晚上。有人——来了。不是刘福。是个女人。"
裴寂的手——攥紧了。
"什么女人?"
"中年。穿——深紫色华服。她——从袖子里拿了一个纸包。把里面的东西——倒进了药碗里。搅了。然后——走了。"
"你——看清了吗?脸?"
"没有。暗。月光从窗缝里进来——只照到衣服。没照到脸。但——衣服——我记住了。深紫。"
"深紫——"
"宫里——穿深紫色华服的中年女人——不多。太后——穿杏黄。嫔妃——不穿紫。穿深紫的——是——"
"是谁?"
"你知道的。"
裴寂没说话。他的手——在榻上攥着。指节白。
沈萦看着他。
"裴寂——你娘的死——怕不是先帝一个人点的头。"
裴寂没接话。
"药——是吴公公煎的。煎完——没毒。送药——是刘福送的。送之前——有人动了。动的人——是个穿深紫华服的中年女人。女人——不是太监。不是宫女。是——有身份的人。能进梧宫偏殿的——有身份的中年女人——穿深紫——"
"太后身边的——嬷嬷。"裴寂的声音——低。"太后身边——有一个老嬷嬷。姓赵。管事。穿——深紫。太后——不出面。出面——是嬷嬷。嬷嬷——替太后干事。"
"赵嬷嬷——还活着吗?"
"不知道。我——查过。查不到。慈宁宫的人——查不了。圣上不让人查慈宁宫。"
"那——赵嬷嬷——如果还活着——在慈宁宫?"
"可能在。也可能——死了。慈宁宫的人——换了——好几茬了。二十年——老的不死的——不多。"
"如果——赵嬷嬷活着——她就是——害你母亲的人。"
"不是她——是太后。赵嬷嬷——是手。太后——是脑子。"
"手——也是罪。"
"是。但——手——不一定是自己想动的。是——太后让动的。太后让——她动。不动——她自己也活不了。"
"那——赵嬷嬷——知不知道药里有什么?"
"可能知道。可能不知道。太后给她纸包——她倒。倒完——不问。不问——就不用知道。不知道——就——"
"就什么?"
"就——可以——不杀。不杀——就不用偿命。太后——保护她。她——替太后做事。做了——太后保她。保了——她就活着。活着——就是——太后的人。"
沈萦靠着墙。想了一阵。
"裴寂——你从来——没敢往这想?"
裴寂没说话。过了一阵。
"没敢。"
"为什么?"
"因为——想到了——就是——太后杀了我母亲。太后——杀的。不是先帝。先帝——默许了。但——动的手——是太后。太后——我——动不了。"
"动不了——是因为圣上护着?"
"对。圣上——护太后。太后——做什么——圣上不查。不查——就动不了。动不了——就不能想。想了——就是——白想。"
"现在——能想了。"
"为什么?"
"因为——岳衡倒了。岳衡——是太后的人。倒了——太后的手——断了一只。断了一只——就弱了。弱了——就有空子。"
"还有空子?"
"有。老者——在动。圣上——在查枯寂毒。老者——慌了。慌了——就会出错。出错——就有空子。空子——就是——查你母亲的机会。"
"查——怎么查?"
"查赵嬷嬷。赵嬷嬷——如果在慈宁宫——就是活证。活证——比器证——有力。她——如果开口——就是铁证。"
"她——不会开口。"
"不开口——就让她——不开口。不开口——也行。她——活着——就是证。活着——就说明——她知道。知道——就是——把柄。"
"你——要——挟她?"
"不挟。我——不挟人。我——呈证。证——呈上去。三法司——查。查到了——就是罪。不是——我挟她。是——她自己——有罪。有罪——就得受罚。"
裴寂看着她。过了一阵。
"沈萦——你——跟别人不一样。"
"哪不一样?"
"别人——查到了——就报。报了——就完。你——查到了——不急。不急——等。等——时机。时机到了——再——动。动——就是——一击。"
"我母亲说的。她说——'活着比什么都重要。死了——什么都没有。但——活着——不是等着死。活着——是等——能动的时候。能动——就动。不能动——就等。等到能动了——再动。'"
"你母亲——是个明白人。"
"嗯。"
"裴寂——你母亲的事——我查到了第五个画面。画面里——那个女人——穿深紫。是赵嬷嬷。赵嬷嬷——在慈宁宫。查不到——是因为圣上不让人查。但不让人查——不等于查不到。查——有办法。"
"什么办法?"
"哑奴。"
裴寂看了一眼门边。哑奴蹲在那里。听着。没动。
"哑奴——能进慈宁宫?"
"不能。但——哑奴——有办法。他——在宫里待过。宫里——有旧人。旧人——认识哑奴。哑奴——不说话。不说话——就没人注意。没人注意——就能——看。看了——就知道。慈宁宫——有没有赵嬷嬷。有——就盯着。盯——就知道她——出不出门。出门——就有空子。"
"哑奴——愿意?"
沈萦看了一眼哑奴。哑奴看着她。过了一阵。点头。
"他愿意。"
"为什么?"
"因为——陈蕴——给他东西吃。冬天——给他一条被子。他——记了二十年。记了——就还。还——就查。查——就替陈蕴——讨回来。"
裴寂没说话。他的手——松了。不攥了。垂在榻上。
"沈萦。"
"嗯。"
"你——查吧。我母亲的事——你查。我的身世——你知道了。毒的事——你知道了。我——不瞒你了。什么都不瞒了。"
"什么都不瞒?"
"什么都不瞒。你问——我说。你不问——我也说。二十年——瞒够了。不想——再瞒了。"
"行。那我——问。"
"问。"
"你母亲——死的那天——先帝——在哪?"
裴寂的嘴角——动了一下。
"先帝——在御书房。病了——不能动。御书房——离梧宫——不远。但——先帝——不知道。不知道——陈蕴死了。"
"不知道?"
"不知道。第二天——太后——告诉了先帝。说——陈蕴——产后虚弱——没了。先帝——听了。没说话。没问。没查。"
"没查——是——不想查?还是——不能查?"
"不能。太后——理政。先帝——病了。病了——太后说什么——就是什么。先帝——不能查。不能查——就——不了了之。"
"那你——生下来——送走——是谁安排的?"
"先帝。先帝——让人——送到北境裴家。裴参将——是先帝的旧部。信得过。送走了——先帝——给了一块玉、一瓶续命丹。玉——是陈蕴的。续命丹——是龙虎山掌教炼的。"
"先帝——给了这些东西——说明——他认你。"
"认。但——不公开认。不公开——就是不认。不认——就是——私生子。"
"私生子——没有名分。没有名分——就不能争位。不能争位——就——安全。安全——就活着。"
"活着——但——带着毒。"
"带着毒——也活着。"
"先帝——给我毒——不是要杀我。是要——让我——活不长。活不长——就翻不了天。翻不了天——就——不争。不争——就——安生。"
"安生——是对谁安生?"
"对——圣上。先帝——怕我——将来——跟圣上争。所以——给了毒。毒——不是杀。是——绑。绑了——我就动不了。动不了——圣上就安全。"
沈萦看着他。他的脸——白。但——平静。说这些话的时候——不抖。不颤。像在说别人的事。
但——他的手。右手。搁在榻上的手——微微抖了一下。一下。就一下。
她看到了。
"裴寂。"
"嗯。"
"你——恨先帝吗?"
裴寂没说话。过了一阵。
"不恨。他——是我爹。给了我命。也——给了我毒。命——是他的。毒——也是他的。都给了——我接着。"
"不恨?"
"不恨。但——不甘。"
"不甘什么?"
"不甘——我母亲——白死了。她——不该死。她——十六岁入潜邸。十八岁——生了我。第三天——就没了。她——活了十八年。十八年——没过过几天好日子。在扬州——穷。在龙虎山——苦。在潜邸——藏。在梧宫——生了我。生完——就死了。"
"她——没过过一天——自在日子。"
沈萦没说话。
"我——替她——不甘。"
"那——替她——讨回来。"
"怎么讨?"
"查——谁害了她。查到了——呈证。呈了——三法司查。查了——定罪。定了——就——讨回来了。"
"你——信三法司?"
"不信三法司。信——证。证——够了——三法司不敢不定。不够——就得查到够。查——我来。"
"你——查了二十三年。够不够?"
"不够。还差——一样。"
"差什么?"
"差——你。你——得活着。活着——才能——一起查。你死了——我一个人查——查不了。"
"我不死。"
"那——你——得——配合。吃药。喝粥。别熬夜。别动神识。别探。三个月——养好了——再——动。"
"三个月——太久了。"
"不久。你养了三个月——我查三个月。三个月——我查赵嬷嬷。查龙虎山的道士。查解法的线索。三个月——够。"
"你——一个人——查这些?"
"不是一个人。哑奴——帮我。韩七——跑腿。三方同盟——盯着。裴寂——你养着。养好了——上。"
裴寂看着她。过了一阵。
"好。三个月。"
"三个月。"
"沈萦。"
"嗯。"
"你——别——为了查——把自己——搭进去。你的神识——已经在损了。中阶反噬——耳鸣。再下去——目眩。再下去——手抖。再下去——"
"行了。我知道。"
"你知道——还——"
"我知道。我会——注意。不渡——就不渡。渡——就少渡。少渡——就少耗。少耗——就不反噬。反噬了——就歇。歇好了——再查。"
"你——能管住自己?"
"管不住——你管我。"
"我——管你?"
"对。你——盯着。我渡多了——你拦。我熬夜——你催我睡。我头晕——你让我歇。"
"我——拦得住你?"
"拦不住——也得拦。"
裴寂看着她。过了一阵。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苦——是——
"好。我拦。"
沈萦靠着墙。左臂——还是麻的。但——右手动了。她伸手——把M-014——从地上捡起来。玉——温的。她摩挲了一下——玉面。润。
"裴寂。"
"嗯。"
"你娘——在玉里——笑过。在扬州——绣花的时候——笑了。她——笑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很轻。"
裴寂没说话。
"她——笑的时候——不知道——将来——会怎样。她——只想着——绣花。绣龙虎山。绣松。绣鹤。绣完了——挂起来。"
"嗯。"
"我——替她——查。查到——害她的人。查到了——我告诉你。你——替她——讨。"
"好。"
"那——就这样。"
"就这样。"
她把玉——收进怀里。跟名册、残记、绣帕——放在一起。五样。贴身。
"韩七。"
韩七在门口。"哎——"
"扶我起来。"
韩七跑过来。扶着她的右臂——把人拉起来了。左臂——还垂着。
"哑奴——走吧。回去。"
哑奴站起来。走到门口。先出去了。
韩七扶着沈萦。走到铁门口。沈萦回头看了一眼。
裴寂躺在矮榻上。看着天花板。他的脸——白。但——平静。手——放在胸口。不攥了。松着。
"裴寂。"
"嗯。"
"喝粥。"
"嗯。"
她上了石阶。出了铁门。韩七跟在后面。
密室里——就剩裴寂一个人。
他躺着。看天花板。过了一阵。他伸出手——摸了一下胸口。手心中——什么都没有。玉——被沈萦带走了。
他的手——放下。闭上眼。
灯芯——又歪了。火苗——跳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