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沈萦去了寂王府。
这次没带韩七。哑奴跟着。左臂好了八成——能抬,能握,但使不上大力气。哑奴走左边,手悬在她肘旁一寸。没碰。但随时准备碰。
寂王府门口。禁军六个。登记。进去。
老福在廊下。"沈姑娘——裴大人今天精神好多了。能下地走。早上还喝了两碗粥。"
"粥——放了盐没?"
"放了。裴大人说——淡的不喝。"
"那就好。"
她走进书房。裴寂坐在桌前。比三天前好了不少——脸上有了一点血色。嘴唇不青了。手指甲——不暗了。淡红。正常。
桌上——摊着一张纸。纸上——画了一些东西。不是字。是——线。几条线。交叉。像——棋盘。
"你画什么呢?"
"等你了。坐。"
沈萦坐下。哑奴站在门口。没进来。靠在门框上。看着院子里。
"你——养了三天。怎么样?"
"没吐。没咳。药——喝了。粥——吃了。你说的——都照做了。"
"那——神识呢?"
"没动。没探。三天——没用。"
"好。那——今天该说正事了。"
"对。该说了。"
裴寂把桌上那张纸——转过来。朝着沈萦。
"你看看这个。"
沈萦看了一眼。纸上——画了两条线。一条——直的。一条——弯的。直线上——写了三个字:"明棋"。弯线上——写了两个字:"暗棋"。
明棋下面——写着:听冤司。器证链。亡者证。三法司呈证。公开。
暗棋下面——写着:军旧。重臣。沧澜内裂。暗中。不公开。
两条线——在纸的上方——交在一起。交点上——画了一个圈。圈里——什么都没写。
"这个圈——是什么?"
"目标。"
"目标——是谁?"
"你知道的。"
沈萦看着那个圈。圈——空的。但——她知道里面该写什么。
"那个人。"
"对。两条线——最后——都得——指到那个人身上。明棋——从正面逼。暗棋——从后面断。前面逼——后面断——那个人——就——跑不了。"
"你——想好了?"
"想了三天。躺在床上——没事干——就想这个。"
"那就——说。"
裴寂把笔——递给她。
"你写。明棋——你的。我写暗棋——我的。"
沈萦接过笔。蘸了墨。
明棋下面——她写了五行。
"一、听冤司。接冤状。查冤案。呈器证。公开。明面上——该查的——查。该呈的——呈。听冤司的牌子——不倒。"
"二、器证链。M-003赐死名单残页。M-010抽档登记册残页。M-011蛟形印拓。M-014裴寂母族遗玉。梧宫旧役残记。五证——入卷。一件一件——呈。"
"三、亡者证。梧宫案四十七人。沈阙。陈蕴。宁王。一个一个——查。查到——就呈。呈了——三法司定。定了——就认。认了——就是罪。"
"四、岳衡案。七罪已定。下狱待勘。岳衡——在诏狱。诏狱——盯着。岳衡死了——他的口供——如果留了——就是证。"
"五、御书房。先帝旧物。龙虎山绣品。裴寂身世铁证。等时机——进。"
写完了。搁笔。
裴寂看了一遍。点了一下头。
"明棋——五条。够了。你掌。"
"暗棋呢?你写。"
裴寂接过笔。蘸了墨。
暗棋下面——他写了四行。
"一、军旧。萧震。北境军旧——还有一千多人。散在各地。不聚——不显。但——有事——一声令下——能动。我——掌这条线。萧震——听我的。"
"二、重臣。陆衡。都察院。何崇文。兵部。崔晏。清河崔氏。三方——不公开。暗盟。有事——通气。通气——不走明面。走——哑奴。"
沈萦看了一眼门口。哑奴靠在门框上。听见了自己的名字。没动。
裴寂继续写。
"三、沧澜内裂。岳衡倒了。但——沧澜党没全倒。钱茂倒了。赵平倒了。但——老者还在。老者——在动。动——就有空子。空子——就是——裂。裂了——就——从里面——拆。"
"四、龙虎山。枯寂毒解法。道士——散了。但——没死。找到了——问。问——就知道。解法——在道士手里。"
写完了。搁笔。
沈萦看了一遍。
"暗棋——四条。你掌。"
"对。明棋——你。暗棋——我。你——在明面上查。我——在暗处盯。你呈证——我护着你。你渡息——我接着。你累了——我上。你查不了的地方——我去。"
"反过来呢?"
"反过来——我暗棋出事了——你明棋撑着。我倒不了——有铁券。但——如果——铁券也保不住我了——你——接着查。查下去——别停。"
"你——怕铁券保不住?"
"不怕。但——得有备。备——就是——你。你活着——就有人查。你倒了——就没人了。所以——你——不能倒。"
"我——不倒。你——也别倒。"
"行。都不倒。"
沈萦看着纸上的两条线。明棋——五条。暗棋——四条。九条。九条线——最后——都指向那个圈。
"裴寂——明棋和暗棋——怎么配合?"
"你查到什么——告诉我。我——从暗棋那边——接应。比如——你查到赵嬷嬷。赵嬷嬷——在慈宁宫。你——进不去。我——让哑奴——进去。哑奴进去——看。看到了——告诉你。你——拿着消息——等。等——时机到了——呈。呈了——三法司查。查的时候——我在暗处——盯着。盯——不让有人——灭证。灭不了——就定。定了——就——"
"就讨回来了。"
"对。"
"那——暗棋查到什么——告诉我吗?"
"告诉。暗棋查到的——走哑奴。哑奴——递条子。条子——写暗语。暗语——只有你我看懂。"
"什么暗语?"
"棋语。明棋——写'明'。暗棋——写'暗'。后面——加数字。一——到——九。九条线——九个数字。比如——'暗三'——就是沧澜内裂那条线有消息。'明四'——就是岳衡案有消息。"
"行。我记住了。"
"哑奴——也记住了。他——递条子。条子——不署名。不盖章。一张纸——两个字。你看了——就烧。烧了——就没了。"
沈萦看了一眼门口。哑奴靠在门框上。他听见了。没动。但——他点了一下头。
"他——记住了。"沈萦说。
"好。那——分工——定了。"
"定了。"
"还有一件事。"
"什么?"
裴寂从桌下——拿出了一个东西。小。铜的。巴掌大小。一面——刻了一只虎。另一面——刻了一个字。"裴"。
"这是什么?"
"军旧暗符。北境军旧的信物。持符——可以调动北境军旧。萧震——认符。见符如见人。"
"你——给我?"
"不是给你。是——放在你那。万一——我出事了——你——持符——找萧震。萧震——见符——听你的。"
"你——又说什么万一。"
"不是万一。是——备。你说的——背靠背。背靠背——就是——你倒了我扶。我倒了你扶。我倒了——你持符——找萧震。萧震——护你。"
沈萦看着那块铜符。虎纹。裴字。旧的。磨了。有人——攥过。攥了很多年。边角——都圆了。
她伸手——拿起来。重。铜的。沉手。
"这符——你带了多久?"
"十年。封王的时候——先帝给我的。不是——先帝给的。是——裴参将给的。裴参将——临死前——把这个给了我。说——'这是北境军旧的信物。你拿着。将来——有用。'"
"裴参将——从哪来的?"
"先帝给的。先帝——让裴参将——养我。给了他——这块符。说——'如果孩子长大了——需要人——持符——北境军旧——听调。'"
"先帝——替你——留了后路。"
"留了。但——我没用过。十年了——没用过。今天——给你。"
"为什么给我?"
"因为——你比我——有用。你——查案。你——呈证。你——听冤。你——比我——能撬动。我——倒了——你持符——找萧震。萧震——带北境军旧——护你。你——继续查。查到——那个人。拉下台。"
"你——就这么——把后路给我了?"
"你——就是我的后路。"
沈萦看着手里的铜符。虎纹。裴字。十年——裴寂攥了十年。今天——给了她。
她把符——收进怀里。跟名册、残记、绣帕、遗玉——放在一起。六样。贴身。
"裴寂。"
"嗯。"
"你——什么时候去北境?"
"快了。养好了——就去。北境——有一个人。先帝的旧人。当年——替先帝——去龙虎山学功法的。不是掌教。是——掌教的弟子。弟子——还活着。在——北境。隐居了。"
"他能——解枯寂毒?"
"不知道。但——他知道枯寂功的来路。来路——知道——就能找解法。"
"那——你去北境——多久?"
"一个月。来回——二十天。找——十天。一个月——够。"
"一个月——你不在京城。暗棋——怎么办?"
"暗棋——交给哑奴和韩七。哑奴——盯慈宁宫。韩七——跑腿递条子。萧震——在京城。有事——找他。陆衡——在都察院。有事——找他。崔晏——在府里。有事——找他。三条暗线——不通过我。直接——通到你那。"
"我——一个人——掌明棋和暗棋?"
"你掌明棋。暗棋——三条线——各自运转。你——只接收消息。不——主动查暗棋。暗棋——我来。我走了——暗棋——自动走。你——不用管。管好明棋就行。"
"那——你回来呢?"
"回来——暗棋——我接。明棋——你继续。两个人——各管各的。碰头——在寂王府。一个月——碰一次。"
"一个月——碰一次?"
"嗯。太频繁——惹人注意。一个月——一次。碰头——走哑奴。哑奴——递条子。条子上——写日子。你——到了日子——来。"
"行。"
"还有——沈萦。"
"嗯。"
"你——进御书房——别急。等——老者动了——再进。老者没动——你不进。进了——圣上就知道你在查什么。知道了——他会收口谕。收了——你就进不去了。"
"我知道。等老者动。"
"老者——快了。圣上召了他进宫——问枯寂毒的事。他——慌了。慌了——会动。动了——我就有空子——去北境。"
"你的意思是——老者一动——你就走?"
"对。老者一动——圣上的注意力——在老者身上。不在——我身上。我——趁乱——走。走了——没人注意。"
"那——老者动——我怎么知道?"
"哑奴——盯。哑奴——看到了——递条子。条子上——写'暗三'。你看到了——就知道——老者动了。老者动了——我走。你——进御书房。"
"你走——我进?"
"对。你进御书房的时候——我不在京城。圣上——不会把你的事——跟我联系起来。我——在北境。你——在御书房。两件事——各查各的。圣上——分不开精力。"
"那——如果——圣上发现了呢?"
"发现——我在北境查龙虎山——他——最多——不高兴。我——有铁券。他动不了我。但——他——不会想到——你——同时——进了御书房。"
"声东击西。"
"对。"
沈萦看着他。他的脸——有了一点血色。说这些的时候——不喘了。不咳了。比三天前——好多了。
"裴寂——你什么时候走?"
"等老者动。三天——五天——最多十天。老者——一定会动。"
"你怎么确定?"
"因为——圣上召他问枯寂毒。他——知道——圣上在查。查到了——就会查到他。他——怕。怕了——就动。动——就是——要么咬人——要么跑。咬——咬裴寂。跑——跑出京城。不管咬还是跑——都是动。动了——我就走。"
"如果他——既不咬也不跑呢?"
"不会。他——等不了。越等——越被动。等——圣上查到了——他——就晚了。他——不会等。一定——动。"
"那——他咬你——怎么办?"
"咬我——我有铁券。铁券——保命。他咬不死我。咬不死——我就去北境。去了——查解法。查到了——回来——接着斗。"
"你——不怕他咬?"
"不怕。他咬我——得有证据。他——有证据吗?"
"他——可能——有。他——在先帝身边待了那么多年。先帝的事——他知道得多。知道得多——就可能有东西。"
"他有——我也不怕。他——拿出来——就是——承认——他知道先帝的私事。承认了——就是——参与了。参与了——就是——有罪。他——不敢。"
"那——他——咬什么?"
"咬——我是先帝的私生子。有资格争位。威胁圣上。让圣上——处理我。"
"圣上——会处理你吗?"
"不会。没有铁证——圣上不会动。圣上——谨慎。不确认的事——不动。确认了——才动。确认——得有铁证。铁证——在我手里。老者——没有。他——咬——就是空咬。空咬——圣上不信。不信——就不动。不动——我——就走。"
"那——铁证——在你手里——你怕什么?"
"怕——圣上自己查。圣上——在查枯寂毒。查着查着——可能查到身世。查到了——就不需要老者咬了。圣上自己——就会动。"
"那——怎么办?"
"快。比圣上快。圣上查枯寂毒——得问太医。太医——不懂功法。不懂——就得查。查——得时间。这段时间——就是我的空子。我——趁这段时间——走。去北境。查解法。查到了——回来。回来——身世的事——我——自己——跟圣上说。不等他查到——我自己说。"
"你自己说——圣上——会怎么样?"
"不知道。但——我自己说——比他查到——好。自己说——是——坦诚。他查到——是——隐瞒。坦诚——和隐瞒——不一样。"
"你——想好了?"
"想了三天。想好了。"
沈萦看着他。他的眼睛——清。不浑。说这些话的时候——稳。不抖。不慌。
"好。那就——这么定。明棋——我。暗棋——你。你走——我进。你回来——我碰头。背靠背。"
"背靠背。"
"裴寂。"
"嗯。"
"你去北境——带药了吗?"
"药——没了。你不是——给我渡了息吗?渡了——压住了。能撑——一个月。一个月——我回来了——你再渡。"
"一个月——不渡——你撑得住?"
"撑得住。上次——续命丹断了——撑了三个月。这次——你渡了息——比续命丹好。能撑——一个月。一个月——够了。"
"那——你路上——别动神识。别探。别——逞。"
"知道了。你——别渡多了。别——头晕了还查。"
"知道了。"
"哑奴——照顾好她。"
门口。哑奴点了一下头。
裴寂站起来。走到桌前。把那张画着棋盘的纸——折了。折了三折。递给沈萦。
"这个——你拿着。明棋暗棋——都在上面。碰头的时候——拿出来——对着说。"
沈萦接了。放进怀里。跟铜符、名册、残记——放在一起。七样。贴身。
"裴寂。"
"嗯。"
"你去北境——注意安全。北境——冷。你身体——没好全。别——冻着了。"
"又不是去打仗。去——找人。问话。问完了——回来。"
"找人——也可能出事。"
"不会。北境——军旧的地盘。萧震的人——护着我。出不了事。"
"那你——到了——递个条子回来。别——让我不知道你在哪。"
"好。哑奴——递。"
"行。"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裴寂站在桌前。他的脸——有血色了。不白。嘴唇——淡红。手——放在桌上。不抖。松着。
"裴寂。"
"嗯。"
"明棋的场子——我替你撑住。你——去北境——查解法。回来——一起——拉。"
"好。"
她转身。走了。哑奴跟在后面。
出了书房。院子。老福在廊下。
"老福——裴大人这几天——你盯着。药——按时喝。粥——按时吃。别让他——熬夜。"
"是。沈姑娘放心。"
"还有——如果——有人来查裴大人的行踪——就说——裴大人在养病。不见客。"
"是。"
她走到门口。禁军看着她——没拦。登记了。出去。
巷子里。哑奴走左边。手——悬在她肘旁。
沈萦走了两步。摸了一下怀里。七样东西。铜符——最沉。坠着。
"哑奴。"
哑奴看着她。
"裴大人走的时候——你跟着。送到城门口。回来——告诉我。"
哑奴点头。
"他走了之后——你——盯慈宁宫。赵嬷嬷。在不在。在——就盯着。不在——就查。查——她去哪了。"
哑奴点头。
"还有——老者。老者动了——你递条子。条子上——写'暗三'。我看了——就知道了。"
哑奴点头。
"行了。回。"
两个人走出了巷子。大街上。人——多。吵。
沈萦在人群里走。步子——不快。稳。
哑奴跟在旁边。没说话。他的手——从口袋里——摸出了一张纸。巴掌大。折着。他——昨天抄的。抄的是——棋盘纸上——明棋暗棋那九条。
他——背不下来。但——抄了。带着。随时——看。
他把纸——塞回口袋。跟在沈萦旁边。走了。
到了听冤司门口。韩七在院子里。蹲着。修椅子。椅子腿——又松了。
"司正——回来了。裴大人怎么样?"
"好了。能下地了。"
"那——什么时候——再来渡息?"
"不用了。他——能撑。一个月后——再渡。"
"一个月?那——他这一个月——"
"他——有事干。我——也有事干。"
"什么事?"
"查案。"
"又查?"
"又查。"
"得嘞。"韩七把椅子翻过来。腿——稳了。他拍了拍手。站起来。
"司正——明天——有人来递冤状。三个。排着呢。"
"接。一个一个来。"
沈萦走进签押房。坐下。椅子——不晃了。韩七修好了。
她把怀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取出来。摆在桌上。名册。残记。绣帕。遗玉。棋盘纸。铜符。六样。
铜符——最重。虎纹。裴字。
她拿起来——摩挲了一下。铜——凉。过了会儿——暖了。
放回桌上。跟其他五样——并排。
六样。六条线。明棋——五条。暗棋——一条。
她拿起笔。铺了一张新纸。写了六个字。
"等老者动。他动——我进。"
写完了。搁笔。
灶房里——哑奴在烧水。壶响了。咕嘟咕嘟。
韩七探头进来。"司正——哑奴煮了粥。今天放了红枣。您——喝不喝?"
"喝。"
"得嘞。"
韩七缩回了头。过了一阵——端了一碗粥进来。红的。红枣。热。
沈萦端起来。喝了一口。甜。热。红枣——补气血。
她喝了一口。又一口。碗——见底了。
她把碗放在桌上。碗底磕了一下桌面——响了一声。
灶房里——哑奴在洗碗。水声。哗啦。哗啦。
韩七蹲在门口。嘴里叼着草。
"哑奴——明天买柴的时候——顺便买点姜。司正——手脚凉。煮粥放两片姜——暖。"
哑奴从灶房探出头。看了他一眼。伸出一根手指。
"一片?"
摇头。伸出两根。
"两片?"
点头。缩回了头。
韩七叼着草。看着院子里。槐树。石凳。两把椅子。
"哑奴——你说这听冤司——什么时候能消停?"
灶房里——没声音。水声。哗啦。哗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