哑奴递了第三张条子进来的时候,沈萦正在修椅子腿。
不是签押房的椅子。是院子里的石凳。石凳腿裂了一道缝,哑奴用碎木塞了,不太平。沈萦拿了一块石头在磨,磨那个塞进去的碎木,磨平了就不晃了。
条子上两个字——"暗三"。
老者又动了。第三次。
沈萦把条子烧了。石头放回墙角。拍了拍手上的灰。
"哑奴——老者今天去找了谁?"
哑奴比划——不是周勉。也不是孙启。是——第三个人。没进城。在城外。西边。一个庄子。老者——坐马车去的。到了庄子门口——有人接。接的人——穿便服。但腰上——佩刀。
"佩刀——武人。"沈萦想了一下。"城西的庄子——有武人——"
哑奴比划——庄子的门匾。两个字。他识字不多。但——两个字——他记住了。比划——第一个字:口。口里面——一横。
"回?"
点头。
"回——什么?第二个字呢?"
哑奴比划——第二个字。上面——一横。下面——一个钩。
"丁?"
摇头。又比划——一个字。弯弯的。
"子?"
点头。
"回子——回子庄?"沈萦皱了一下眉。"不对。回——什么?"
哑奴想了想。又比划——口。口里一横。然后——手指了一下院子外面的方向。东边。
"东边——口里一横——"沈萦想了一阵。"是'国'字?国子监那边?不对——城西——"
她猛地停了。
"回龙庄。"
哑奴点头。
回龙庄。城西。一个庄子。京城老人都知道——回龙庄是先帝潜邸时的旧产。先帝登基后——赏给了一个人。赏给谁——沈萦不记得了。但——回龙庄——跟先帝有关。
"老者——去了回龙庄。庄子里有武人佩刀接他。"
佩刀的武人——在回龙庄。回龙庄——先帝旧产。老者——先帝旧人。
"哑奴——那个武人——你看清了吗?"
哑奴比划——高。壮。脸——方。眉——粗。年——四十多。
"四十多。方脸。粗眉。高壮。——裴寂——北境军旧的人?"
哑奴摇头。不知道。但他记住了样子。
"行。你——明天——再去。看看那个武人——还在不在。在——就盯着。不在——记下日子。"
哑奴点头。转身——走了。
沈萦站在院子里。石凳磨好了——平了。她坐下来。看着槐树。
老者——去了回龙庄。回龙庄——先帝旧产。庄子里——有佩刀的武人。武人——不是周勉。不是孙启。是——第三个人。
老者——在串三条线。吏部——周勉。都察院——孙启。城西回龙庄——武人。
三条线——文、言、武。三个方向。
他在——布什么?
——
下午。沈萦去了寂王府。
没带韩七。哑奴跟着。
门口禁军六个。登记。进去。
老福在廊下。"沈姑娘——裴大人今天精神好。在书房。行李——收了一半。说——等您来了再收。"
"他——要走了?"
"快了。说——等您来了——定个日子。"
沈萦走进书房。裴寂坐在桌前。桌上——摊着一张舆图。京城的。旧。旁边——一个小包袱。没满。收了一半。
"舆图——你买的?"
"老福的。二十年前的。旧——但够用。"
"你看什么?"
"路。从京城到北境——走哪条。快——二十天。慢——一个月。走快路——经过雁门关。雁门关——有萧震的人。能接应。"
"你——定了?走快路?"
"看情况。身体好——走快路。不好——走慢路。今天——不咳了。脉——稳。应该——能走快路。"
"那——什么时候走?"
"等你来——定。"
沈萦在他对面坐下。哑奴——站在门口。
"裴寂——老者——又动了。"
"第三次?"
"对。今天——去了城西。回龙庄。"
裴寂的手——在舆图上停了。
"回龙庄?"
"对。你知道?"
"知道。回龙庄——先帝潜邸旧产。登基后——赏给了——一个人。"
"赏给谁?"
"先帝的侍卫。姓——赵。赵长河。先帝潜邸时的贴身侍卫。先帝登基——赵长河——升了御前侍卫统领。先帝驾崩后——赵长河——告老。回了回龙庄。"
"赵长河——还活着?"
"不知道。如果活着——得八十了。"
"八十——老了。但——回龙庄——有武人。四十多。方脸。粗眉。高壮。佩刀。"
"赵长河的儿子?"
"可能。赵长河——有个儿子。叫——赵铖。今年——四十三。在军中待过。后来——辞了。回了回龙庄。替他爹——守庄子。"
"赵铖——跟老者——碰面。"
"对。老者——去找了赵铖。赵铖——佩刀。武人。在回龙庄——接了老者。"
裴寂的眉——皱了一下。
"老者——找赵铖——干什么?"
"不知道。但——老者——串了三条线。吏部——周勉。都察院——孙启。城西——赵铖。三条线——三个方向。"
"文——周勉。言——孙启。武——赵铖。"
"对。三条——全。"
"他——在组局。"
"组什么局?"
裴寂想了一阵。手指在舆图上——敲了两下。
"文——管政。言——管弹劾。武——管兵。三个合在一起——就是——一套完整的——反扑。"
"反扑——反谁?"
"反——你。反——我。或者——反——圣上。"
"反圣上?他——不敢吧?"
"不是反圣上。是——逼圣上。逼圣上——动你。或者——动我。老者——自己不咬。他——让圣上——咬。"
"怎么——逼?"
"周勉——吏部。管——调配。调——你的人——去远处。调——听冤司的人——走。让你的——明棋——没人。"
"孙启——都察院。管——弹劾。弹劾你——查案不公。弹劾你——跟裴寂——勾结。弹劾——听冤司——越权。"
"赵铖——武。管——兵。有兵——就有——力。有力——就能——施压。不造反——但——能让圣上——觉得——不安全。不安全——就——得——找人——负责。负责——就是——你。或者——我。"
沈萦听着。过了一阵。
"老者——在布一个——逼圣上动我们的局。"
"对。"
"那——他什么时候——布完?"
"快了。三条线——已经——串了两条。第三条——赵铖——今天碰了。碰了——就——串上了。串上了——就——等。等——一个时机。"
"什么时机?"
"圣上——查枯寂毒——查到了——什么。查到了——老者——就拿——我的身世——出来。让圣上——看到。看到了——就——慌。慌了——就——动。动——就——"
"就——除了你。"
"对。或者——除——你。"
沈萦没说话。过了一阵。
"那——你走——更急了。"
"对。老者——串完了——就快咬。咬之前——我走。走了——他咬空。咬空——他——就得——转向你。转向你——你——接着。你——有明棋。撑得住。"
"撑多久?"
"一个月。我——一个月——回来。回来——暗棋——接上。"
"一个月——够了。"
"嗯。"
沈萦看着他。他的脸——有血色。不白。嘴唇——淡红。手——放在舆图上。不抖。稳。
她闭上眼。
中阶——开。
听——他的心。不是听说话。是听——心神。心跳——有没有——颤。有没有——隐瞒的微颤。有没有——回避的断。
她听了一阵。
他的心——稳。没颤。
她听得更深了一点。不是听——今天的话。是听——他有没有——没说的。有没有——藏着的。有没有——绕过去的。
她听了一阵。
没有。
他的心神——清。像水。没有——浑的地方。没有——断的地方。没有——颤的地方。
他说了——身世。说了——母亲。说了——枯寂毒。说了——先帝。说了——太后。说了——赵嬷嬷。说了——刘福。说了——龙虎山。说了——续命丹。说了——北境。说了——军旧。说了——暗棋。说了——老者。说了——圣上。
全说了。没藏。
她再听了一阵。确认——没有——遗漏。
没有。
她睁开眼。
"裴寂。"
"嗯。"
"你——没瞒我。"
"说了——不瞒。"
"我——听完了。你没颤。没断。没回避。你——全说了。"
"嗯。"
"那——我也让你听。"
裴寂看了她一眼。"你——让我听?"
"对。你——探。中阶。你不是——能共感吗?"
裴寂看着她。过了一阵。
"你——知道?"
"上次渡息的时候——我听你的心神。你——也听到了我的。不是——你故意听的。是——至阴之息——渡过去——你的枯寂功——接了——就——共感了。共感——就是——你也能听到——我的微颤。"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刚才。你说'等我来定'的时候——你的心神——动了一下。不是——隐瞒。是——你——在听我。你听到了——我的心跳。你——在——反探。"
裴寂的嘴角——动了一下。
"你——发现了。"
"发现了。你不——主动探。但我——渡息的时候——至阴之息——通了。通了——你就能——听到。听到了——你就——用了。不是——故意的。是——自然的。"
"嗯。"
"那——你听到了什么?"
"你——没说谎。"
"我知道我没说谎。你——听到了什么?"
"你的心神——跟你的嘴——一样硬。说——没事——的时候——心也——没颤。但——说'不疼'的时候——颤了一下。"
沈萦的嘴角——停了一下。
"哪里——疼?"
"左肩。渡息之后——左肩——疼。你说——不疼。但——你的心——颤了。"
"那——是——小疼。不算什么。"
"小疼——也是疼。你——说'不疼'——就是——瞒。"
"那——你——也瞒过我。你说——'没事'。但——你——吐血。吐血——不是——没事。"
裴寂没接话。过了一阵。
"行。我——不装了。你——也不装。"
"不装了。"
"以后——你说——疼——就是疼。我说——难受——就是难受。不——'没事'。不——'不疼'。不——'不要紧'。"
"行。"
"那——你现在——哪疼?"
"左肩。"
"我呢?"
"你——不咳了。但——胸口——还闷。"
"嗯。闷。"
"那——渡息之后——你歇了多久?"
"一天。歇了一天。左肩——好了八成。但——使不上力。"
"使不上力——就别搬箱子。让韩七搬。"
"韩七——搬不动。箱子——重。二十三个盒子。加上——玉珏——沉。"
"那——让哑奴搬。哑奴——有力气。"
"哑奴——得——盯老者。他——忙。"
"那——你——少带。不带的——放签押房。带的——轻的。"
"行。"
两个人——对坐。中间——一张舆图。旁边——一个没收完的包袱。
裴寂看着她。过了一阵。
"沈萦。"
"嗯。"
"你——外柔内狠。"
"什么意思?"
"你——看着——软。说话——轻。笑——淡。但——你——狠。查案——狠。渡息——狠。对自己——狠。疼了——不说。累了——不停。晕了——不歇。"
"你——也一样。"
"我?"
"你——吐血——说没事。毒发——说能撑。续命丹断了——不说。查了十年——不说。瞒了二十年——不说。你——对自己——比我狠。"
"那——我们是——一样的。"
"嗯。一样的。外柔——内狠。"
"不——你外——也狠。你查案的时候——不让人。呈证——不留情。"
"那——叫——公道。不叫——狠。"
"公道——就是狠。对——有罪的人——公道——就是狠。你——对他们狠。对自己——也狠。所以——你——里外都狠。"
"你——夸我还是——骂我?"
"说——实话。"
"那——你也——实话。你——里外都狠。但——你——里——还藏了一样。"
"什么?"
"怕。"
裴寂没说话。
"你——怕。怕——毒发。怕——死。但——不是怕死。是——怕——没查完——就死了。怕——白活了二十年——什么都没——留下。怕——你娘——白死了。"
"嗯。"
"我也——怕。怕——神识损了。怕——听不了冤了。怕——有一天——耳朵——嗡——就——听不见了。听不见了——就——翻不了案了。翻不了——就——白查了二十三年。"
"嗯。"
"但——怕——不耽误。怕——也得——查。怕——也得——走。怕——也得——撑。"
"嗯。"
"那——你——怕不怕——我?"
沈萦看着他。
"怕你什么?"
"怕——我——拖累你。你的神识——在损。渡息——折你。你——为了给我续命——折自己。折了——中阶反噬。反噬——耳鸣。再下去——目眩。再下去——手抖。再下去——"
"行了。别说了。"
"你——让我不说。"
"这个——不说。"
"你——又来了。"
"这个——不一样。这个——是我的事。我的事——我自己——扛。"
"你的事——也是我的事。你渡息——续我的命。你的神识——因我而损。损了——就是——我的事。"
"那——我的事——你怎么办?"
"替你——听。"
沈萦看着他。
"什么意思?"
"你——听冤。我——替你——听人。你——听亡者。我——听活人。你——累了——歇。我——替你听。你——神识损了——停。我——接着。"
"你——会听活人?"
"会。枯寂功——共感。能听——微颤。不是——中阶。但——够用。你——渡息的时候——通了。通了——我就能——听到。"
"你——什么时候——发现——自己能听的?"
"上次——渡息。你——听我的心神。我——也听到了——你的。你——说'不疼'——我——听到了——颤。那就是——听。"
"那——你——以后——能听?"
"能。但——得——近。不能远。你在——我旁边——我就能听。远了——听不到。"
"那——你走了——去北境——就——听不到了。"
"对。所以——得——回来。回来——就能听。"
"那——你——回来了——以后——我听冤——你听人?"
"对。你听亡者——我听活人。谎——我们一起拆。冤——我们一起听。"
沈萦看着他。他的脸——平静。不白。不慌。说这些的时候——稳。
她笑了一下。不是大笑。嘴角——弯了一下。
"好。谎我们一起拆。冤我们一起听。"
裴寂看着她。过了一阵。他的嘴角——也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松了。松了一点。
"沈萦。"
"嗯。"
"你——笑的时候——少。多笑笑。"
"笑——费力气。"
"费——也笑。"
"行了。别——磨叽了。你——收拾行李。我——回去——查老者的第三条线。赵铖——回龙庄——我得——摸清楚。"
"你怎么——摸?"
"哑奴。哑奴——明天——去回龙庄。看。看——赵铖——在不在。在——盯。盯——他跟老者——干什么。"
"哑奴——一个人——去回龙庄?太远了。城西——三十里。"
"不远。哑奴——能走。他——走得比韩七快。"
"那——安全吗?"
"安全。哑奴——不说话。不说话——就没人注意。没人注意——就——安全。"
"行。"
"还有——一件事。"
"什么?"
"你走——别走城门。走——小路。城门——有禁军。禁军——登记。登记了——圣上就知道——你走了。知道了——就——盯我。"
"走哪条?"
"城北——水门。水门——没人守。走水门——出了城——绕道——雁门关。"
"水门——能走马吗?"
"不能。走——步。出了城——再雇马。"
"那——行李——"
"不带。轻装。到了——雁门关——萧震的人接。接了——就有马。有马——就有——干粮。"
"行。"
"那——日子。你——定。"
"后天。"
"后天——走?"
"对。后天——哑奴——去回龙庄。你——走水门。同一天——分头。老者——盯不了——两边。"
"好。"
"那——你——今天——把行李——收完。别——明天再收。明天——有事。"
"什么事?"
"明天——我——来——给你渡一次。渡了——你能撑——一个月。"
"你——又渡?你的——"
"别——说。渡完——歇。歇——就好了。"
"你——"
"行了。别——磨叽。收行李。"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哑奴——在门口。
"裴寂。"
"嗯。"
"你——后天走。走之前——粥——喝完。药——带上。"
"药——没了。"
"我知道。带——哑奴煮的酱豆。咸的。路上——就粥。"
"路上——没粥。"
"那就——就水。水——放盐。"
"你——比老福——还啰嗦。"
"老福——不放盐。我——放。"
裴寂看着她。过了一阵。
"沈萦。"
"嗯。"
"你——回去——小心。老者——在串。串完了——就咬。咬——可能——咬你。你——注意。"
"我知道。我有明棋。撑得住。"
"撑不住——找陆衡。"
"知道。"
"撑不住——也——找我。"
"你——在北境。怎么——找?"
"找——萧震。萧震——能传信。"
"行。"
她走了。哑奴跟在后面。
出了书房。院子。老福在浇花。
"老福——后天——裴大人出门。行李——明天收完。干粮——带三天的。酱豆——装一罐。盐——带一包。"
"是。沈姑娘——裴大人去哪?"
"北边。办事。别问。"
"是。"
"还有——后天——裴大人走了——你——别慌。府里——正常过。禁军——问——就说——裴大人——养病。不见客。"
"是。"
沈萦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书房的门——虚掩着。裴寂坐在桌前。舆图——还摊着。他——低头看着舆图。手指——在上面——划。划了一条线。从京城——往北。到了雁门关——停了。
他抬起头——发现沈萦在看。两个人——对了一眼。
他没说话。把手——收回来。
沈萦转过头。走了。
出了寂王府。巷子里。哑奴跟着。
"哑奴——明天——去回龙庄。看赵铖。在——盯。不在——记日子。"
哑奴点头。
"后天——你去回龙庄。裴寂——同一天走。你——走城西。他——走城北。分头。"
哑奴点头。
"大后天——你回来。回来——递条子。写——'暗三'。后面——加一个字。'在'——或者——'不在'。"
哑奴点头。
"行了。回。"
两个人走出了巷子。大街上。人——多。卖糖葫芦的。吆喝。吵。
沈萦在人群里走。步子——不快。稳。
哑奴跟在旁边。他的手——从口袋里——摸出了一块碎木。巴掌大。他一直在磨。磨了三天了。边——圆了。滑了。他把碎木——塞回口袋。
到了听冤司。韩七在门口。蹲着。啃饼。
"司正——回来了。明天——我去买舆图。旧的。您说的。"
"不用买了。裴寂那有。"
"那——我——买什么?"
"买——盐。三斤。家里——快没了。"
"得嘞。三斤盐。"
韩七站起来。拍了拍裤子。饼渣——掉了一地。
灶房里——哑奴在烧水。壶——响了。
沈萦走进签押房。坐下。椅子——平了。石凳也平了。她修的。
桌——空了。棋盘纸——在怀里。铜符——在怀里。名册——在怀里。七样。贴身。
她拿出棋盘纸。摊开。看了九条线。看了第十条——裴寂母遗书。
她拿起笔。在棋盘纸的下面——加了两个字。
"同听。"
写完了。搁笔。
灶房里——哑奴把壶从灶台上端下来。水——滚的。冒气。他倒了三碗。一碗——放在石凳上。等沈萦来喝。一碗——放在门口台阶上。等韩七来喝。一碗——他自己端着。站在灶房里。喝了一口。
热的。
韩七从外面探头。"哑奴——水好了?"
哑奴——点了一下头。
"得嘞。"韩七跑过来。端起碗。吹了吹。喝了一口。烫了舌头。"我去——烫。"
哑奴看着他。没表情。但——把碗里的水——倒了一半。掺了凉的。递回去。
韩七接了。喝了一口。不烫了。
"谢了。"
哑奴——转身。回了灶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