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七半夜被门声吵醒了。
不是敲门——是有人翻墙。他翻身坐起来，手摸到了枕边的棍子。还没站稳——院子里的哑奴已经动了。哑奴蹲在墙根下面，手里攥着劈柴的斧子，眼睛盯着墙头。
翻进来的人——落地的声音轻。不是生手。
"别动。"哑奴没出声——但来人看不见他。来人站直了——扫了一眼院子。矮个子。穿夜行衣。脸上蒙着布。
韩七冲出来——棍子举着。
"妈的——谁！"
来人没动。站在原地。手——张开。掌心朝上。空的。
"我——找沈司正。"声音压得低。男的。年轻。带一点京南口音。
"你是谁？"
"第205章——暗线。"
韩七一愣。暗线——他知道。沈萦提过。朝中暗线——是沈萦三个月前在都察院的一个暗桩。都察院的文书——姓方。方栋。小官。不起眼。但——能接触到察院的内部文书。
"方栋？"
"对。让我——见司正。急。"
"等着。"韩七没放棍子。回头看了一眼——哑奴从墙根走出来。斧子还攥着。他走到方栋面前——看了一眼。然后——转身——去了签押房。
过了一阵——签押房的灯亮了。
沈萦出来了。衣裳没换——她根本没睡。手里——拿着布包。贴身。
"方栋——进来。"
方栋跟着进了签押房。韩七守在门口。哑奴——蹲在院子里。没回墙根。蹲在台阶旁边。斧子放在脚边。
——
签押房里。灯——一盏。沈萦坐在桌前。方栋站在对面。
"坐。"
方栋坐了。没喝水。没废话。直接说。
"司正——今晚——都察院收到了一份密令。"
"什么密令？"
"圣上——亲笔。没走内阁。没走三法司。直接——发到了都察院。发到了——御史中丞的案上。"
"御史中丞——看到了？"
"看到了。看了——脸色变了。变了——没说。把密令——锁了。锁了——但——我看到了。"
"你怎么看到的？"
"我——管文书。锁密令的匣子——我登记。登记的时候——御史中丞——没合严。我——看了一眼。"
"看到了什么？"
"三行字。第一行——'裴寂身世——着速查实。'第二行——'梧宫旧档——着速清毁。'第三行——'听冤司——着速收守物。'"
沈萦的手——在桌上停了一下。
"裴寂身世——着速查实。梧宫旧档——着速清毁。听冤司——着速收守物。三行——全看了？"
"全看了。时间——短。但——字——不多。记住了。"
"密令——什么时候发的？"
"今天。下午。申时。"
"申时——到现在——六个时辰了。六个时辰——圣上——给了多久——让都察院办？"
"三天。密令上——没写期限。但——御史中丞——看完——立刻——叫了两个人。连夜——办。"
"哪两个人？"
"一个——都察院的。孙启。"
"孙启——老者安插进来的那个？"
"对。御史中丞——叫了孙启。孙启——进去了。待了——一刻钟。出来——脸色——不好。"
"另一个呢？"
"另一个——不是都察院的。是——刑部的。一个主事。姓——李。李坤。"
"李坤——干什么？"
"不知道。但——御史中丞——叫了他——和孙启——一起——进去。三个人——在里面——说了一阵。说完了——孙启走了。李坤——也走了。走了——御史中丞——把密令锁了。锁了——就——没再出来。"
"那——清毁梧宫旧档——谁来毁？"
"不知道。但——孙启——走了之后——都察院的人——开始——翻旧档。翻——梧宫案相关的。翻了——一堆。放在——一间屋子里。锁了。"
"锁了——就是——等着毁。"
"对。可能——明天。可能——后天。反正——三天之内。"
沈萦没说话。过了一阵。
"方栋——你怎么出来的？"
"翻墙。都察院——后门。没人。我——出了后门——走小巷。绕了——半个城。到这——翻墙进来的。"
"你——翻墙——没人看见？"
"没有。都察院——后门——丑时换班。换班的时候——空了一刻。一刻——够了。"
"那——你——回去——会不会被发现？"
"不会。我——丑时之前——回去。来得及。"
"行。还有——别的事吗？"
"有。一件。"
"什么？"
"孙启——从御史中丞那里出来之后——没回都察院。去了——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老者——的府上。"
沈萦的手——停了。
"孙启——去了老者府上。"
"对。他——从都察院出来——没回家。直接——去了老者府。在老者府——待了——半个时辰。出来——回去了。"
"那——密令——圣上发的——但——老者——也知道。"
"对。孙启——告诉了老者。老者——知道了。知道了——就——"
"就——加速。"沈萦说。
"对。圣上——发了密令。老者——知道了。知道了——他——就得——动。动——就是——毁证。三天之内——把——梧宫旧档——全毁了。再——收——听冤司的守物。"
"收——听冤司的守物——什么意思？"
"听冤司——有守物。箱子——二十三个。里面——有呈过的证。有——没呈的。有——沈司正——收集的旧档残页。圣上——要——收。收了——就是——拿走。拿走——就——没了。"
"他知道——我箱子里——有东西。"
"对。圣上——可能——不知道——具体有什么。但——知道——你有。有——就要——收。收了——你的明棋——就——断了。"
沈萦的嘴角——紧了一下。
"方栋——你——报信——风险大。"
"不大。我——管文书。进出——没人注意。"
"那——你——回去之后——别——再来了。以后——递条子。走——城南。张家茶楼。老地方。"
"行。"
"还有——方栋。"
"嗯？"
"谢了。"
方栋看了她一眼。"司正——不用谢。梧宫案——四十七人。我——师父——也是其中一个。我——替师父——来的。"
"你师父——叫什么？"
"方孝儒。翰林院——编修。沈阙——同僚。"
"方孝儒——我知道。梧宫案——第三十一人。赐死。"
"对。我——师父——死后——我——被——赶出京城。后来——回来——改名——进了都察院。等——二十年了。等——有人——查梧宫案。等到了——你。"
"你——等了二十年？"
"二十年了。"
沈萦看着他。二十多岁。矮。瘦。不起眼。但——眼睛——亮。
"行。回去——小心。"
"嗯。走了。"
方栋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司正——三天。三天之内——他们——会来。您——准备好了。"
"知道了。"
方栋走了。翻墙——出去了。落地——没声。
韩七在门口——探了个头。
"走了？"
"走了。"
"司正——他说三天？"
"三天。"
"三天——怎么办？"
"你——明天。一早。去寂王府。找裴寂。告诉他——圣上发了密令。裴寂——身世——着速查实。梧宫旧档——着速清毁。听冤司——着速收守物。三天之内。"
"我——去寂王府？禁军——让我进吗？"
"让你进。你——报——沈司正——急信。禁军——不敢拦。"
"得嘞。那——箱子呢？二十三个——怎么办？"
"箱子——不能放这。明天——你——先去寂王府。回来——搬箱子。搬——去哪——我想想。"
"搬哪——不能放听冤司？"
"不放。放——太显眼。圣上——要收。收——就来听冤司。来了——箱子在这——就——拿走了。"
"那——放哪？"
"哑奴——你——知道——有什么地方——能放东西？"
哑奴从台阶旁边——站起来。走过来。想了想。比划——一个地方。地下。小。暗。
"地下？什么地方？"
哑奴比划——听冤司后院。墙根底下。有一块——石板。石板下面——空的。空的——能放东西。
"听冤司后院——墙根——石板下面——有暗格？"
哑奴点头。
"暗格——多大？"
哑奴比划——两个手臂长。一个手臂宽。半臂深。
"够。箱子——能放几个？"
哑奴比划——两个。
"二十三个——放不下。"
"不放箱子。"沈萦说。"放——东西。箱子——不搬。箱子——留在签押房。搬——里面的东西。盒子——拿出来。二十三个盒子——分开放。一部分——放暗格。一部分——别的地方。"
"别的地方——哪？"
"韩七——你家。"
"我家？我那——破——"
"破——才好。没人——去破地方翻。"
"那——我家——放几个？"
"十个。暗格——放十个。剩下三个——我——带走。贴身。"
"三个——哪三个？"
"M-003。M-010。M-014。这三个——最重。贴身。不能丢。其他二十个——分两处。暗格十个。你家十个。"
"那——玉珏呢？"
"玉珏——贴身。不放。"
"司正——您——贴身——带了——多少样了？"
"别数了。"
韩七——嘟囔了一句。
沈萦站起来。走到签押房。把箱子打开。二十三个盒子。里面——有呈过证的——八件。没呈的——十五件。加上——她怀里的——名册、残记、绣帕、遗玉、棋盘纸、铜符、证词卷。七样。
二十三个盒子——她一个一个——拿出来。摆在桌上。
M-003赐死名单残页——贴身。M-010抽档登记册残页——贴身。M-014裴寂母族遗玉——贴身。
其他二十个——她——分了两堆。十——一堆。十——另一堆。
十——放暗格。十——放韩七家。
她——把盒子——装好。盖好。两堆。
"哑奴——暗格——你开。今晚——开。明天——搬。"
哑奴点头。转身——去了后院。
"韩七——明天——去寂王府——回来——搬。十——你带走。十——我——放暗格。"
"得嘞。"
"还有——明天——去寂王府——跟裴寂说——一件事。"
"什么？"
"他——后天——走。提前。明天——走。"
"明天？不是说——后天吗？"
"变了。圣上——发了密令。三天——就到。他——得——在密令到——之前——走。明天——走。走了——圣上——找不到。找不到——就——拖。拖——就是——时间。"
"那——明天——他走——我——去寂王府——说——他——当天就走？来得及吗？"
"来得及。你——一早去。说了——他——收拾——中午——走。走水门。出了城——就——安全了。"
"那——渡息呢？您不是说——明天——给他渡一次？"
"不渡了。来不及。走了——再说。"
"不渡——他——能撑——一个月？"
"能。上次——渡了——压住了。压了——能撑一个月。一个月——够了。"
"那——您——"
"别说了。去睡。明天——一早——走。"
"得嘞。"
韩七走了。回了自己的屋。门——关了。
沈萦站在签押房里。灯——亮着。桌上——空了。盒子——搬走了。两堆。一堆——放暗格。一堆——放韩七家。
她——走到后院。哑奴——蹲在墙根。石板——已经撬开了。下面——一个暗格。不深。但——够放十个盒子。
哑奴——把石板——放在旁边。暗格——敞着。
"哑奴——明天——搬。今晚——先——不搬。天亮了——搬。天亮了——看得清。"
哑奴点头。站起来。
"你——去睡。明天——有事。"
哑奴看了她一眼。没动。
"去睡。"
哑奴——走了。回了灶房旁边的小屋。门——关了。
沈萦——一个人。站在后院。墙根。暗格——敞着。石板——放在旁边。月光——照进来。暗格里面——黑的。
她蹲下来。看了一眼暗格。不深。干。没水。能放。
她站起来。走回签押房。坐下。灯——还亮着。
她从怀里——掏出证词卷。证词卷——是她从第157章开始整理的。梧宫案四十七人——亡者证词。一件一件——听出来的。记在纸上。卷成一卷。厚。她——整理了——二十三件。还有二十四件——没整理。
二十三件——在里面。全——记了。谁的冤。怎么死的。谁——害的。一条一条。
她——把证词卷——摊开。翻到最后一件。第二十三件。沈阙。她的生父。翰林院编修。赐死。冤。
她拿起笔。在第二十三件——后面——加了第二十四件。
"第二十四件。陈蕴。先帝潜邸侍女。壬午年正月十二——暴毙。梧宫偏殿。毒——赵嬷嬷下。赵嬷嬷——太后的人。太后——令。老者——参与。先帝——默许。"
写完了。搁笔。
然后——她翻到证词卷的第一页。在第一页——加了一行。
"圣上——壬午年二月——密令。裴寂身世——着速查实。梧宫旧档——着速清毁。听冤司——着速收守物。三天之内。"
写完了。她把证词卷——卷好。塞进怀里。跟名册、残记、绣帕、遗玉、棋盘纸、铜符——放在一起。八样。贴身。
她吹了灯。签押房——暗了。
——
第二天。一早。
韩七出了门。去寂王府。
哑奴——在后院。搬。十个盒子——放暗格。一个一个——放。放好了——石板——盖上。盖好了——踩了踩。不晃。看不出来。
沈萦——在签押房。等韩七回来。
等了一个时辰。韩七——回来了。跑着回来的。喘。
"司正——裴大人——说了。今天——走。中午。走水门。他——让我——带话。"
"什么话？"
"他说——'北境我走一趟。京城——交给你。'"
"就这一句？"
"还有一句。他说——'他要毁的——是最后几件梧宫旧物。我们——得比他快。'"
沈萦——点了一下头。
"他——走了？"
"走的时候——我——在门口。他——从水门——出去的。没走城门。老福——送到了——水门。回来——跟我说的。"
"哑奴——跟着了吗？"
"跟了。送到了——城外。哑奴——看着他——上了马。走了。哑奴——才回来的。"
"好。"
"那——韩七家那十个——什么时候搬？"
"现在。你——搬。哑奴——帮你。趁——白天。人来人往的——不显眼。"
"得嘞。"
韩七——搬。哑奴——帮。两个人——抬着箱子。十个盒子——装了一个大箱子。抬着——出了听冤司。走小巷。拐了两个弯——到了韩七家。韩七家——在城东。一条窄巷子里。一间小屋。破门。
他们——把箱子——放在床底下。推了进去。床底下——黑。脏。但——能放。
韩七——蹲下来。看了一眼。箱子——推到底了。看不见。
"司正——这样——行吗？"
"行。门——锁好。窗户——别开。"
"得嘞。"
两个人——回了听冤司。
沈萦——站在院子里。槐树。石凳。两把椅子。
怀里的东西——八样。贴身。箱子——分了三处。暗格十个。韩七家十个。贴身三个。加——玉珏。全——不在签押房了。签押房——空了。
圣上——来收守物。来——收——什么？空箱子。
她——笑了一下。
韩七看着她。"司正——您——笑什么？"
"笑——他——来晚了。"
"来晚了？"
"他要毁的——是最后几件梧宫旧物。我们——已经——搬了。他来——收——空箱子。"
韩七——咧嘴。"得——让他——白跑一趟。"
"白跑——不止。来了——我——让他——登记。登记——签押。签了——就是——记录。记录——圣上——收听冤司守物。收了——就是——圣上——在——灭证。"
"那——他——不签呢？"
"不签——就别收。不收——就——守物——还在。还在——就是——我赢了。"
"那——他——硬收呢？"
"硬收——我——告。告——三法司。听冤司——有扩权口谕。守物——合法。合法——就不能——硬收。硬收——就是——违法。违法——就是——罪。"
"那——圣上——不管？"
"圣上——发了密令。密令——没走内阁。没走三法司。私下——发的。私下发的——不合法。不合法——就——不能——摆上台面。不能摆——就——只能——暗中收。暗中收——我——不让。不让——他——就——得——来明的。来明的——就得——签押。签押了——就是——记录。"
"那——如果他——派——禁军来呢？"
"禁军——不签。禁军——只听令。但——听冤司——不是——寂王府。寂王府——圣上派禁军——守。守——合法。听冤司——圣上派禁军——收。收——不合法。不合法——禁军——也——不能——随便来。来了——三法司——弹劾。弹劾——就是——闹大了。闹大了——圣上——不想。"
"那——他——到底——会不会来？"
"会。但——不会——第一天。第一天——都察院——翻旧档。翻完了——才——毁。毁了——才——来听冤司。来——第二天。或者——第三天。"
"那——我——还有——一天到两天——准备。"
"准备什么？"
"等。等他来。来了——我——在。"
韩七看着她。
"司正——您——不怕？"
"怕。但——怕——也得——在。不在——就——输了。在——就——还有——一搏。"
"那——我——也——在。"
"你——在——干什么？"
"我——在——看着。万一——他们——硬来——我——挡。"
"你——挡得住？"
"挡不住——也——挡。"
沈萦看了他一眼。韩七——蹲在台阶上。嘴边叼着草。手——粗。衣服——旧。鞋——破。但——眼睛——亮。
"行。你——在。"
"得嘞。"
韩七——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走到灶房。
"哑奴——煮粥。多煮——两碗。我——饿了。"
灶房里——哑奴——点火。加了柴。锅——上了灶。水——响了。
哑奴——从罐子里——舀了两勺小米。放进锅里。搅了一下。又——从碟子里——夹了两筷子酱豆。放在碗边。
粥——煮着。咕嘟咕嘟。
沈萦站在院子里。看着槐树。叶子——比上个月密了。绿了。春天——到了。
她——摸了一下怀里。八样东西。贴身。沉。
她——把手收回来。走到石凳前。坐下。等粥。
灶房里——哑奴——搅了一下粥。看了看火。不大不小。正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