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半，省委家属院外的梧桐树下，江潮把烟头按熄在树干上。
他看见赵振国家那扇红漆木门开了条缝，警卫员探出半个身子，左右张望后迅速弯腰，从台阶旁的花盆底下摸出那个牛皮纸文件袋。门又轻轻合上。
五分钟后，二楼书房的灯亮了。
紧接着是客厅、走廊、门厅——整栋小楼像被突然唤醒似的，一扇接一扇窗户透出光来。江潮往树影深处退了半步，看着赵振国披着件灰色中山装匆匆走出门，连扣子都没扣全，径直钻进那辆黑色伏尔加轿车。
引擎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车子拐出家属院大门时，轮胎在水泥地上擦出短促的尖啸。
江潮看了眼腕上的上海表。
三点四十七分。
他转身走向停在巷子口的吉普车，拉开车门时对副驾驶上的雷子说：“走，去郭氏大楼。”
“赵秘书长那边……”
“他直接去省委调人了。”江潮发动车子，“咱们得赶在郭少华反应过来之前，把他堵在办公室里。”
吉普车碾过空荡荡的街道。路灯把两人的影子在车厢里拉长又缩短。
雷子从怀里摸出个巴掌大的黑色对讲机，按下通话键：“二组，目标还在办公室吗？”
滋啦的电流声里传来压低的声音：“灯还亮着，十分钟前窗帘动过一次。”
“盯死了。”
江潮把油门踩到底。吉普车冲过十字路口时，红灯刚亮起来。
---
郭氏大楼十七层，董事长办公室。
郭少华第三次拨通那个军用频段的无线电台号码。听筒里传来的依旧是单调的电流杂音，像某种濒死的昆虫在嘶鸣。
他额头开始冒汗。
龙哥那边从来不会超过二十分钟不回电。现在距离上次通话已经过去四十五分钟——要么是电台坏了，要么是出事了。
郭少华抓起桌上的内部电话，拨通保安室：“老刘，楼下有没有异常？”
“郭总，一切正常啊。”保安队长的声音带着睡意，“连只野猫都没有。”
“把所有监控调出来看一遍，现在就去！”
挂断电话，郭少华走到落地窗前，掀开百叶窗的一条缝往下看。街道空旷，只有几盏路灯孤零零地亮着。
不对劲。
他转身快步走向办公室内侧的暗门——那扇门直接连通货运电梯，是老爷子当年特意设计的“安全通道”。指纹锁识别通过，金属门滑开，露出里面狭小的电梯厢。
郭少华刚踏进去，电梯顶部的应急灯突然闪了两下。
然后彻底熄灭。
黑暗降临的瞬间，他听见电梯井下方传来齿轮转动的声音——不是上行，也不是下行，而是某种机械锁死的闷响。
“操！”郭少华拼命按开门键。
按钮毫无反应。
他摸出打火机，火苗腾起的瞬间，看见电梯控制面板上所有的指示灯都灭了。这不是停电，这是被人从外部切断了电源。
冷汗顺着脊椎往下淌。
郭少华开始用拳头砸门：“有人吗？！老刘！保安！”
回应他的只有金属回声。
大约过了三分钟——也可能是五分钟，在绝对的黑暗里时间感会错乱——电梯突然震动了一下。
然后开始下降。
不是正常的匀速下降，而是一顿一顿的，像是被什么机械装置强行拽下去。郭少华背靠厢壁，脑子里飞快闪过几个念头：绑架？勒索？还是老爷子说的“清理门户”？
电梯停住了。
门缓缓滑开。
负一楼停车场惨白的灯光涌进来，刺得郭少华眯起眼睛。他适应光线后，看见电梯外站着两个人。
江潮，还有他那个寸头保镖。
“郭总，大半夜的走货运通道，”江潮靠在旁边一辆卡车的保险杠上，手里转着串车钥匙，“赶着去进货啊？”
郭少华脸色铁青：“江潮，你他妈敢动郭氏的电梯？”
“不敢不敢。”江潮笑了笑，“我就是路过，看见这电梯故障灯亮着，顺手帮物业排查一下——你看，这不就修好了？”
雷子往前跨了一步，堵死了郭少华退回电梯的路。
停车场深处传来杂乱的脚步声。七八个穿着保安制服的人从各个方向围过来，领头的正是老刘。郭少华刚要开口，却看见老刘走到江潮身边，低声说了句：“江总，楼上前台和监控室都控制住了。”
“你们……”郭少华瞳孔收缩，“老刘，郭家养你十年！”
“郭总，对不住。”老刘别过脸，“我闺女去年进厂的名额，是江总给办的。”
话音未落，停车场入口突然射进来几道强光。
三辆挂着省厅牌照的吉普车疾驰而入，急刹时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声响。车门齐刷刷打开，跳下来十几个穿着藏青色制服的人，领头的肩章上是两杠三星。
“郭少华同志。”中年督察亮出证件，“省厅经侦支队，现依法对你进行传唤。”
郭少华往后退，后背撞上电梯厢壁：“凭什么？你们有手续吗？”
“手续在路上了。”督察面无表情，“赵秘书长亲自签的批文——对了，你认识一个叫‘龙哥’的人吗？他半小时前在城西防空洞落网，审讯时提到了你的名字。”
郭少华的脸瞬间惨白。
江潮从怀里掏出个文件袋，抽出几页纸递给督察：“同志，这是郭少华通过中间人雇佣社会人员，企图对海浪饮料厂实施破坏的合同复印件。原件在我律师那里，随时可以调取。”
督察接过文件，快速翻了几页，抬头看向郭少华：“买凶伤人，非法拘禁，商业欺诈——郭少华，跟我们走一趟吧。”
两个年轻干警上前，一左一右架住郭少华的胳膊。他没有挣扎，只是死死盯着江潮，从牙缝里挤出声音：“你以为扳倒我就完了？郭家还没倒。”
“我知道。”江潮点点头，“所以这才刚开始。”
警车驶离停车场时，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
江潮站在空旷的负一楼，看着尾灯消失在斜坡出口。雷子走过来：“潮哥，赵秘书长那边来电话，说郭老爷子可能已经收到风声了。”
“正常。”江潮摸出烟盒，发现已经空了，随手捏扁扔进垃圾桶，“那老狐狸在省城经营三十年，要是连这点耳目都没有，反倒奇怪了。”
他转身往楼梯间走，脑子里那面【商机雷达】的虚拟屏幕突然跳了一下。
橙红色的警告框弹出来：
【监测到大规模资金异动】
【源头：郭氏冷链物流基地】
【流向：省城民生银行总行】
【性质：紧急转移】
【预估规模：八百至一千二百万】
江潮在楼梯口停住脚步。
雷子察觉异样：“怎么了？”
“郭老爷子动手了。”江潮眯起眼睛，“他在断尾——把冷链基地的现金全部抽走，准备弃车保帅。”
“那咱们……”
“去银行。”江潮快步上楼，“赶在柜台开门前，把郭家这笔钱截下来。”
吉普车冲出停车场时，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正好照在郭氏大楼的玻璃幕墙上。
整栋建筑反射出金红色的光，像一座正在燃烧的墓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