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栋进来的时候,外头的更鼓刚敲过三下。
他走得很轻,像一只怕惊了食的老鼠。听冤司的签押房里没点大灯,只沈萦手边一盏油灯,黄豆大的火苗晃着。
沈萦没抬头,手里拿着一支笔,在纸上写写画画。是证词卷。第157页。
"说。"
方栋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他是个矮子,站在桌边刚够得着桌沿。手指头粗糙,指甲缝里带着墨渍——文书都这毛病。
"都察院那边——动了。"方栋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孙大人——孙启,傍晚时分进了宫。走的是——角门。"
沈萦笔尖没停。
"带东西了?"
"带了。一个——黑匣子。看不出是什么。"
沈萦笔尖一顿。纸上晕开一个墨点。
"这是其一。"
方栋擦了擦额头的汗,哪怕现在是深秋,屋里并不热。"其二。宫里——老福那边的线透出来的。圣上——在御书房发了火。砸了一个杯子。"
"杯子?"
"先帝用过的。那个——青瓷的。"
沈萦把笔放下了。抬起头,看着方栋。
"全砸了?"
"碎得——捡不起来。"
沈萦靠在椅背上。椅子"吱呀"响了一声。
"完了?"
"没。"方栋吸了一口气,"圣上发了火之后——让人传了老者。不是密诏。是——口谕。让老者——立刻进宫。"
沈萦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笃。
"人进去了?"
"进去了。到现在——没出来。"
屋里静了一阵。油灯的灯芯爆了个花,毕剥一声。
"行。"
沈萦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碎银子,推到桌子边沿。
"这事——你知我知。"
方栋抓起银子,揣进怀里,手还是有点抖。"明白。得嘞。那我——回去了。"
"回吧。"
方栋转身,缩着脖子,像来时一样,悄没声地溜了出去。
门关上了。沈萦坐在那,看着桌上那盏灯。
先帝的杯子砸了。孙启进宫了。老者被召了。
这三件事——凑在一块,就是一个字:急。
急了。
……
宫里。
御书房的地龙烧得热。热得有点燥。
老者跪在地上。头低着,看着地砖上的花纹。金龙盘绕。很威风。
"你也知道急了?"圣上的声音从上面飘下来。不重。很淡。像是在说今晚的菜咸了。
"老奴——该死。"老者磕了个头,"北境的事——萧震动手太快。裴寂——手里的信——"
"信。"
圣上笑了一声。
他手里把玩着一串手串。檀木的。珠子被盘得发亮。
"那是先帝的信。写给裴寂的。说他是——私生子。说他是——枯寂毒。说他是——朕的——兄弟。"
每一个字,圣上都咬得很清。不像是念信,像是在嚼骨头。
"老奴——正在查。那个送信的——"
"不用查了。"
圣上打断了他。
"真的。"
老者动作顿住,抬起头。
"真的?"
"裴寂去了雁门关。去找那个道士。找解法。萧震给他送了信。铁证如山。"圣上把手串往桌上一扔。啪。声音脆响。
"梧宫案那个疤——还没结痂。这回——又撕开一个大口子。陈蕴。枯寂。私生子。全——翻出来了。"
圣上站起身,走到窗边。窗户纸糊得严实,看不见外头,只能听见风声。
"你让人去杀赵铖。让孙启去毁档。让周勉去压那些老家伙。"
老者伏在地上,不敢动。
"是——"
"晚了。"
圣上转过身。背着手。影子投在墙上,像一座山。
"裴寂身世这一层——既然捂不住,就——不捂了。"
老者猛地抬头,眼里全是惊恐。"主上——那——那可是——"
"可是什么?可是先帝的私种?可是那半边江山?"圣上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老东西,你是不是忘了——朕现在坐在哪?"
老者哆嗦了一下。"老奴——不敢。"
"不敢?你敢让人去听冤司探路。敢让人去盯回龙庄。怎么——这时候不敢了?"
圣上走回桌边,坐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既然遮不住——那就——摆到台面上来。"
"主上——这——"
"裴寂要翻案。行。沈萦要递状子。行。"圣上从旁边拿过一本折子,随手翻开,又扔下,"朕——给他们递。"
老者彻底懵了。"递——递?"
"给他们递梯子。让他们爬。爬得越高——摔得越惨。"
圣上端起茶盏。茶叶在水面打转。
"听冤司——不是在查冤么?不是在听物么?朕给他们权。让他们听。让他们查。但是——"
圣上顿了顿。
"查出来的东西,得先——过朕的眼。"
老者眼珠子转了两圈,忽然明白了什么。
"您的意思是——"
"拟旨。听冤司自明日始,凡所结案卷、所得物证,需——每日呈送御书房备案。无诏——不得外借,不得——擅自封存。"
老者呼吸重了起来。这是一手——釜底抽薪。
证物进了宫,就是肉包子打狗。
"那——裴寂那边——"
"北境。"圣上喝了口茶,"萧震手里的兵符——还捏得稳么?"
"稳。萧震——听调不听宣。但他手里——只有三万。"
"三万。不够。但够——搅浑水。"
圣上放下茶盏。
"让赵铖——动一下。别真咬死。咬个皮外伤。让沈萦——忙起来。让她觉得——这案子还能救。让她——把那些破烂玩意儿——都翻出来。"
"等她翻齐了——"
圣上笑了。
"等她翻齐了。朕——一把火烧了。连根——拔了。"
老者趴在地上,磕了一个头。"主上——英明。"
"去办吧。"
"嗻。"
老者退了出去。
门关上了。御书房里又剩下圣上一个人。
他看着桌上那串断了线的手串。珠子散了一桌子。
他伸手,捏起一颗珠子。用力捏。
指节发白。
……
听冤司。
沈萦把方栋带来的消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砸杯子。召老者。不动手——改收权。
这是要——掀桌子了。
"司正。"
韩七从窗户跳进来。手里提着一只死鸡。毛拔了一半,光秃秃的。
"门口——来了个公公。拿着——圣上的旨。"
沈萦没动。"谁?"
"不知道。没见过。脸——挺生。穿蓝袍。"
沈萦站起身。理了理衣袖。
"宣旨?"
"对。在院子里等着。说——要——当面宣。"
沈萦走到门口。掀开帘子。
院子里站着一个太监。三十来岁。细长条。脸白得没血色。手里捧着一个明黄色的卷轴。
哑奴站在院子中间。手里提着一把斧子。没说话,但——站着就是一堵墙。那太监离哑奴三丈远,不敢靠近。
沈萦走出去。站在台阶上。
"我是沈萦。"
太监转过身,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
"沈大人。圣上口谕——"
太监没打开卷轴。那就是口谕,不是正式圣旨。
"听冤司查案有功,圣心甚慰。为——确保证物无失,着即日起,听冤司凡所得物证、案卷,需——每日酉时,送入宫中,由——御书房备案。无诏——不得外借。"
太监说完,看着沈萦。
"沈大人——接旨吧。"
这哪里是备案。这是——抢。
每天酉时送进去。那——今晚送进去的东西,明天早上还能剩什么?
沈萦看着那个太监。
"这就是——圣上的意思?"
"那是自然。圣旨——哪能有假。"
"好。"沈萦点了点头,"我接。"
太监有点意外。他以为沈萦会推脱,会求情,或者会硬顶。没想到答应得这么快。
"那——沈大人最好——准备一下。今日就是——第一日。"
"今日?"
"对。今日酉时。此时——已过未时。离酉时——还有两个时辰。"太监脸上挂着一丝幸灾乐祸,"沈大人——别误了时辰。"
沈萦笑了。
"误不了。"
"那——杂家——就回宫复命了。"
太监转身走了。脚步轻快。
院子里又剩下几个人。
韩七手里提着那只死鸡,鸡头晃荡着。
"司正——这——这是要——抢咱们的箱子?"
沈萦转身。往回走。
"不是抢。是——逼。"
"逼?"
"他不抢。他让你——送。送进去——就是你的错。不送——就是抗旨。"沈萦走进签押房,坐下,"这一招——比抢——狠。"
"那——咱们送不送?"
"送。"
沈萦说得干脆。
"送——什么?"
"送——他想要的。"
沈萦拉开抽屉。抽屉里——空空荡荡。
之前那二十三个盒子,早就分藏各处。签押房里,除了桌椅板凳,连张废纸都没有。
"韩七。"
"哎。"
"去找两个——空盒子。"
"空盒子?"
"对。空的。"
"那——里头装什么?"
"装——空气。"
韩七愣了。"这——能行?那公公——又不瞎。"
"他不瞎。但他——急。"沈萦从怀里掏出那张证词卷,"他急着收权。急着——看我们翻出了什么。只要是盒子——他就会以为——是东西。"
"那——明天呢?明天要是发现——是空的——"
"明天——再说。"
沈萦铺开一张纸。
"哑奴。"
哑奴走进来。
"去——陆衡那。传个话。"
哑奴看着她,等着。
"告诉陆衡——链条要——断了。让他——把接头——接上。"
哑奴点头。转身就走。
"韩七。"
"哎。"
"去找盒子。要旧的。有点灰尘——最好。"
"得嘞。"
韩七扔了鸡,跑出去了。
沈萦坐在桌前。看着那张空白的纸。
圣上要现身了。
他不再躲在帘子后面,指使老者去杀人。他要亲自——下场。用那把龙椅压下来。
这就是——君权。
在君权面前,证物算什么?卷宗算什么?他说空就是空,他说有就是有。
"君要现身——"
沈萦提起笔。蘸饱了墨。
"我偏让他——现得难看。"
她在纸上写了一行字。
字很黑。很重。
"要想链不断——就得把链子——焊死。"
八证。六条线。
现在链子还在手里。一旦送进宫,链子就断了。
所以——不能送进去。
至少——最关键的那几环,不能送。
但是——不送,就是抗旨。抗旨,就是死路一条。
怎么办?
沈萦盯着那行字。笔尖——悬在纸上。
突然,外面一阵风。窗户被吹开了。
一个东西——飞了进来。啪嗒一声,落在桌上。
是一只信鸽。
腿上——绑着一个竹筒。
竹筒很小。只有手指粗细。
沈萦把竹筒取下来。拔开塞子。倒出来一张纸条。
纸条很窄。只有两指宽。
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潦草,写得极快,像是赶路的时候写的。
"北境稳。雁门关——已对证。道士——见。解法——有。你只管——把链子并齐。"
落款一个字。
"裴。"
沈萦看着那个字。
北境稳。解法有。
裴寂把后路——铺平了。
那一头——稳了。这一头——就是——死磕。
她把纸条凑到油灯边上。
火苗——舔了一下。
纸条卷曲。变黑。化为灰烬。
她手指轻轻一弹。
灰烬——散落在桌上。
"并齐。"
沈萦把笔——放在砚台上。
"那就——并齐。"
她把那张写着"现得难看"的纸折起来。塞进——贴身的衣袋里。和那十一样证物——放在一起。
"韩七——"
"来了来了——"韩七抱着两个盒子跑进来,"司正——这俩盒子行不行?原来是装墨的,有点黑——看着——像装过金银首饰。"
沈萦看了一眼。
"行。"
"那——装什么?"
"装——这个。"
沈萦拿起那张证词卷。但是——她没放进去。她从旁边拿了一叠废纸。往盒子里——塞了塞。
塞得满满当当。
"这就是——今天的证物?"
"对。这就是。"
沈萦盖上盖子。
"韩七。"
"哎。"
"你送去。"
"我?"韩七瞪大了眼,"我——我不去!那是——御书房!万一——要是查出来是——"
"不查。"
沈萦看着韩七。
"他今天——不会查。他今天——只想——看到盒子送进去。那是——他的权。他的权——落地了,比什么——都重要。"
韩七咽了口唾沫。
"那——我要是被扣下了——"
"不会。"沈萦声音很冷,"你是听冤司的人。抓你——就是打听冤司的脸。他——还没蠢到——这一步。"
韩七犹豫了半天。
"得嘞。我去。我去就我去。"
韩七抱着两个盒子。一步三回头。
沈萦看着他出了门。
"哑奴。"
哑奴从阴影里走出来。
"跟着。看着他进宫门。然后——去回龙庄。"
"盯着——赵铖。"
"今夜——老者要让他——动一下。动了——就是——血。"
哑奴点头。比划了一个——杀的手势。
"不杀。"
沈萦说,"只要——让他——动。动——就是证。"
哑奴动作顿住。随即——点头。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沈萦重新坐回桌边。
她翻开那本证词卷。
第158页。空白。
她提起笔。
写了一行字。
"酉时三刻。送空盒入宫。圣上——收权。"
这是——第一笔。
"赵铖——今夜——必动。"
这是——第二笔。
"裴寂——北境——稳。"
这是——第三笔。
三笔——落下。
这一局——才刚刚开始。
她吹灭了灯。
屋里——黑了。
只有窗缝里透进来的月光——照在地上。惨白。
像是一条——还没铺好的路。
门外——韩七的脚步声远了。哑奴没声。
沈萦坐在黑暗里。
她摸了摸——左臂。麻木。像是有千万只蚂蚁在爬。
那是——听冤的代价。
也是——翻案的代价。
"忍着。"
她对自己说。
"再忍忍。"
窗外——风大了。
树叶子——哗啦啦地响。
像是在鼓掌。又像是在——哭丧。
壶——还在灶台上。水——应该——还温着。
明天——还要买柴。
十斤。
够烧——七天。
七天之后——
这把火——就该——烧到御书房去了。
沈萦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
走了出去。
院子里——空荡荡的。
只有那只被韩七扔掉的死鸡——还在地上。
鸡眼——睁着。
看着天。
天上一颗星星都没有。黑得——像个大锅盖。
扣下来。
谁也——跑不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