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七前脚刚跨出门槛,后脚沈萦就转身进了静室。
门栓插上。咔哒一声。
屋里没点灯,只有窗缝漏进来的一点月光。沈萦走到墙角,摸到一块松动的砖,抠出来,伸手进去。
摸出三个物件。
M-011。宫灯的一块残片。铜座,琉璃罩碎了一半。
M-012。一张皱巴巴的纸。先帝的朱批残片。
M-013。一个铜壶滴漏的刻箭。断了,只剩半截。
她把这三样东西——摆在桌上。
"哑奴。"
哑奴从房梁上跳下来。没声。
"守着门。没我的话——谁敲都不开。"
哑奴点头。走到门口。靠着墙站好。耳朵竖着。
沈萦坐下。深吸了一口气。
左臂——有点麻。像是有虫子在啃骨头。这是高阶听冤的代价。听一次——损一分。
她不管。
伸手——按在M-011上。
那块铜座——冷。
闭眼。
眼前——黑。然后——光。
不是现在的光。是十几年前的光。正月十五。雪很大。
梧宫门口。
那是——宫灯。原本挂在梧宫大门旁边的。
记忆——涌进来。
风声。雪打在琉璃罩上的声音。噗。噗。
还有——车轮声。轱辘。轱辘。
三辆马车。
从黑暗里——滑出来。
停在宫灯下面。灯光照在车轮上。那是——朱红色的车轮。只有——御用的车,才用这个色。
第一辆。空。
第二辆。坐着人。看不清脸。帘子——没动。
第三辆。那是——主车。
宫灯的光——晃了一下。
就在这一晃的功夫——中间那辆车的帘子——掀开了一条缝。
一只手伸出来。
那只手——修长。指节分明。手背上——没什么肉。虎口处——有一个茧。
那是——常年握笔或者握剑留下的茧。
但最关键的——是那个扳指。
翡翠的。通体翠绿。中间——有一条红纹。
像——血线。
那只手在空中停了一下。似乎是在接雪。又似乎是在——指挥。
然后——手指往下一压。
"杀。"
声音很轻。但——穿透了风雪。
那是——今上的声音。那时候——他还没坐上龙椅。还是——亲王。
马车动了。进了梧宫。
半个时辰后。
梧宫里——起了火。
那辆马车——出来了。帘子没动。但——那只手上的扳指——在月光下——闪了一下。
冷。刺眼。
沈萦猛地睁开眼。
手从M-011上——松开。
喘了一口气。额头上——全是冷汗。
"御驾——亲临。"
她声音沙哑。
四个字。
梧宫案那天晚上——圣上在场。他就在那辆马车里。坐在帘子后面。看着——四十七个人——被杀。
这就是——铁证一。
沈萦手有点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疼。左臂的疼——钻心。
她咬着牙。
伸手——按在M-012上。
那张纸。
先帝的朱批。
闭眼。
眼前是——御书房。先帝坐在那。脸色——很难看。手里拿着——梧宫案的折子。
先帝提笔。
写了四个字。
"废太子——冤。"
笔锋——很重。墨迹——透过了纸背。
先帝停了一下。把笔——放下。
"罢了。此案——疑点重重。暂——搁置。"
先帝——走了。
纸——放在桌上。
过了一盏茶的功夫。
门——开了。
一个人走进来。
脚步声——很轻。鞋底是软的。
那人走到桌前。拿起那张纸。
看了一眼。
"冤?"
那人笑了一声。
从怀里摸出一支笔。蘸了——浓墨。
在那张"废太子冤"上面——涂。
横着涂。竖着涂。
把那个"冤"字——涂成了一个黑疙瘩。
然后——在旁边——重新写了两个字。
"赐死。"
字迹——锋利。勾挑——如刀。
写完。那人把笔——扔回笔筒。
又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印章。
不是玉玺。是一块——私印。
刻着两个字。
"玄——殊。"
那是今上——登基前的封号。
印章——盖上去。啪。
红印泥——盖在黑墨上。
这就是——铁证二。
先帝本来——要翻案。他——篡改了朱批。他——盖了私印。他把"冤"改成了"死"。
沈萦手——松开了。
冷汗顺着脖子——流进后背。
左臂——已经没知觉了。像一根木头。
还有最后一个。
她敛了敛神色。
手——按在M-013上。
那个铜漏刻箭。
闭眼。
记忆——是水声。
滴答。滴答。
梧宫——更房。
那天晚上——更漏——走得很慢。
更夫——看着铜漏。
"怪了——今晚这水——怎么流得这么慢?"
另一个更夫——打了个哈欠。
"大概是——天冷。冻住了吧。"
偏巧。
门被推开了。
那个人——进来了。
穿着黑衣。脸上——蒙着布。
但他手上——戴着那个扳指。
他走到铜漏前。
"今夜——丑时三刻。我要——听到三更鼓。"
更夫吓傻了。"可——现在——才刚过子时。"
"我说——丑时三刻。"
那人伸出手——拨动了那个刻箭。
那是——作弊。
把时间——拨快了一个半时辰。
然后——他转身走了。
鼓楼上——打更的人——也是他的人。
不一会。外面传来了——三更鼓声。
咚。咚。咚。
丑时三刻的鼓。
但其实——现在——才是子时。
为什么要——拨快?
因为——圣旨上写的——是丑时三刻行刑。
他在子时——就已经动手杀人了。但他要把时间——改成丑时三刻。
为什么?
为了——制造不在场证明?
不。
是为了——掩盖真相。
或者说,是为了——把那个时间点——坐实。
因为——在那个时间点——他正在——御书房"陪驾"。
这就是——铁证三。
时间——是假的。漏——是被拨过的。
沈萦——倒在地上。
呕了一声。
什么都没吐出来。只有——酸水。
高阶听冤——耗了她大半的精气。
左臂——彻底动不了了。
她在地上——坐了一会。
喘气。
然后——扶着桌子,站起来。
M-011。M-012。M-013。
三样东西。
三段记忆。
拼在一起——就是一张网。
这张网——罩住了那个——坐在龙椅上的人。
"御驾亲临。朱批涂改。私印抽档。"
沈萦看着那三样东西。眼神——很冷。比那块铜座还冷。
"主上——你以为——擦得干净?"
她坐回椅子上。用右手——拿起笔。
在证词卷上——写下三行字。
"M-011:马车入梧宫。玄殊手压帘。见证——屠。"
"M-012:先帝批冤。玄殊改赐死。私印——盖。"
"M-013:漏箭错位。子时变丑时。时间——伪。"
写完。
她把笔——扔下。
这就是——三铁证。
只要把这三样东西——摆到三法司面前。摆到天下人面前。
那条——通往龙椅的路——就断了。
"哑奴。"
门外的哑奴——推门进来。
看见沈萦坐在椅子上,脸色惨白。他急了,跑过来。比划——你怎么了?
"没事。"
沈萦指了指桌上的三样东西。
"收起来。贴身。"
哑奴看着那三样东西。又看了看沈萦。
他似乎——明白了什么。
伸出手——把M-011、M-012、M-013——拿起来。小心地——包进一块布里。
揣进怀里。拍了一下。
"这三个——不能丢。丢了——就真的——没话说了。"
哑奴点头。
然后他看着沈萦。指了指左臂。
"废了?"
沈萦摇摇头。
"麻。过阵子——就好。"
哑奴叹了口气。转身——去倒水。
水——有点凉。
但他没去热。直接端过来。递给沈萦。
沈萦喝了一口。
凉。刺激。
人——清醒了。
她看着哑奴。
"主上——就在那辆马车里。"
哑奴动作顿住。
"那个——戴着扳指的人。就是——现在的圣上。"
哑奴没说话。
他走到墙角。蹲下。用手指——在地上画。
画了一辆车。
又画了一个人——坐在车里。
然后——他在那个人头上——画了一个圈。
圈里——点了一个点。
那是——皇冠的意思。
画完。
哑奴站起来。看着沈萦。
然后——他伸出食指。放在嘴里。
咬破。
血——冒出来。
他蹲下。用那个带血的手指——在刚才画的那个马车旁边——写了两个字。
字——歪歪扭扭。但——能认出来。
"御——驾。"
沈萦看着那两个字。血红色的。
她笑了。
笑得——很难看。
"对。御驾。"
"当年——他就在梧宫门下钥的那辆马车里。看着——父亲死。看着——那些人死。"
"他不是——不知道冤。他是——亲手造的冤。"
沈萦站起身。
走到窗边。
外面——天快亮了。东方——有点发白。
"哑奴。"
哑奴抬头。
"准备一下。"
"准备什么?"
"准备——送盒子。"
"昨天的两个空盒子——送进去了。今天——送这两个。"
沈萦指了指怀里——还剩下的十一样证物。
"不送真的。送——假的。"
"真的——留着。"
"留着——等到哪一天?"
"等到——御审的那一天。"
"我要——当面把这三铁证——砸在他脸上。"
砸得——粉身碎骨。
哑奴站起来。把地上的血字——踩了一脚。
擦掉了。
痕迹——没了。
但心中的痕迹——还在。
沈萦推开门。
风灌进来。
"去买柴。"
"买——二十斤。"
"二十斤?"哑奴比划了一下——那么多?
"对。天冷了。多烧点。"
"这把火——得烧——旺一点。"
哑奴——比划了一个"好"。
转身——走了。
沈萦站在门口。
看着哑奴的背影。
左臂——还是麻的。
但她不在乎。
因为——她的右手——还能拿笔。
还能——写字。
还能——递状子。
这就够了。
天——亮了。
第一缕光照在门槛上。
那光——也是惨白的。
像那晚——马车上的灯光。
沈萦转过身。
看着那张空白的证词卷。
上面——还有最后一页。
没写。
她走过去。
拿起笔。
"三证——已并。"
"只等——主上——现身。"
"现身——就是——死期。"
写完。
她把笔——挂回去。
笔杆——撞在笔筒上。
当。
一声脆响。
这一声——像是——开审的惊堂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