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七蹲在门槛上,手里那根草已经被嚼得没味了。他打了个哈欠,眼泪挤出来两颗。
"这日子——过得——真他娘的——熬人。"
他嘟囔了一句,刚想站起来活动活动腿脚。
头顶上——瓦片响了一声。
很轻。但——在夜里,很刺耳。
韩七耳朵动了动。
"猫?"
不对。猫没这么重。
他想喊。嗓子还没张开,一道黑影——从房顶上翻下来。像一只大鸟。手里——寒光一闪。
刀。
直奔着韩七的脖子。
"我去——"
韩七脑子空白,本能地往后一缩。屁股墩坐在地上。
刀风——刮过鼻尖。凉飕飕的。
那黑影一击没中,脚尖一点地,就要往屋里冲。
"吱呀——"
门开了。
哑奴站在门口。手里没拿斧子。手里是一把——弩。
抬手。扣机。
崩。
一声闷响。
那黑影——胸口多了个洞。血还没喷出来,人——就倒在那了。像一袋米。
韩七从地上爬起来,手脚发软。
"妈的——哑奴你这——反应够快的啊——"
话没说完。
院子里——风声突然紧了。
接二连三的——黑影跳下来。
一个。两个。五个。
全是黑衣。蒙面。手里提着刀。
目标很明确——签押房。
"找箱子!"
领头的一个压着嗓子吼了一句,"烧了它!把里面的东西——全毁了!"
哑奴把弩往腰上一插,抽出短斧。一脚把韩七踹进屋里。
"进去——"
韩七滚进屋里,爬起来就要抄门栓。
"别栓!"
沈萦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她站在签押房的阴影里。手里拿着那盏没油的灯。
"不栓——等着人——来救。"
"救——谁来救?这帮孙子——看着像——杀手的!"韩七急得跳脚。
哑奴已经冲出去了。
一个人对五个。
哑奴动作快。斧子劈风。但他只有两只手。那边——五把刀。
当当当。
火花四溅。
哑奴退了一步。左臂挡了一下。衣袖破了。
领头的那个人——趁虚而入。一脚踹开签押房的门。
"搜!"
两个人跟着冲进去。
沈萦坐在椅子上。没动。
那两个人看见沈萦,动作顿住。没想到——司正就在这坐着,没跑。
"抓住她——"
那人扑过来。
沈萦——抬眼。
偏巧。
院子里突然——响了一声哨子。
很尖。像鸟叫。但——不是鸟。
"谁?!"
领头的那人猛地回头。
听冤司的院墙外面。原本空荡荡的巷子里。
突然——站起来一排人。
不是排。是——影。
他们蹲在墙头上。趴在屋顶上。像蛰伏的狼。
手里拿的——不是刀。是——长枪。弩箭。
根本没废话。
崩崩崩。
一阵乱箭。
院子里那几个黑衣人——甚至没反应过来。
倒了三个。
剩下两个——想跑。
墙头上跳下来几个人。灰衣。没蒙面。但脸上——也没表情。
动作——极快。干净利落。一刀一个。
抹脖子。
甚至没多看一眼地上的人。
领头的那个人——傻了。
他看着周围突然冒出来的这些人。腿肚子转筋。
"你们——是哪条道上的——"
没人理他。
一个人走到他面前。个子很高。脸上有一道疤。
举刀。
"别——别杀我——我是——奉——"
噗。
刀进了肚子。
没拔出来。转了一下。
那人软倒。
但没死透。
那个灰衣人把他踢到一边,转身对着沈萦的方向,抱拳。单膝跪地。
"萧字暗棋。听令护驾。来迟。"
沈萦走出来。
看着满地的血。还有那个捂着肚子哼哼的活口。
"不迟。够用。"
她走到那个活口面前。
那人——看着沈萦。眼神浑浊。血从指缝里流出来。
"你——你是——听冤司——"
"是。"
沈萦蹲下。
"谁派你来的?"
那人喘着粗气。嘿嘿笑了一声。
"还能有谁——这天下——谁想——让听冤司——关门——"
"说名字。"
"不能——说——说了——也是死——"
"现在——也要死。"
沈萦看着他,"说了——给你个痛快。不说——把你拖去——喂狗。"
那人哆嗦了一下。
"是——是一位——老先生。"
"还有呢?"
"还——还有——"
那人咽了一口血沫子。眼珠子往上翻。
"他说——这是——上谕——"
沈萦眼神一凝。
"上谕?"
"对。他说——拿着这个——来烧听冤司——就是——替圣上——办差。这是——奉——上谕——"
每一个字——都是从肺里挤出来的。带着血腥气。
沈萦伸出手。
按在那人的天灵盖上。
中阶。
听。
那人脑子里——一片混沌。疼。只有疼。
但沈萦——抓到了那根线。
那是——今天下午的记忆。
一间屋子。很暗。
老者坐在那。手里拿着一个卷轴。黄色的。
"这是圣上的手谕。"
老者说。
"今夜——去听冤司。把那里——烧了。把箱子——抢回来。抢不回来——就毁掉。"
"这是——上谕。谁敢拦——就是抗旨。抗旨——杀无赦。"
那人当时问了一句,"这是——圣上的意思?"
老者把卷轴——在他面前晃了一下。
"看见印玺了?这是——御印。那就是——圣上的意思。"
记忆——断了。
沈萦——松开手。
那人——脑袋一歪。死了。
沈萦站起来。擦了擦手。
手上没血。但——她觉得——脏。
"上谕。"
她念了一遍。
韩七从门框后面探出头来,一脸惊魂未定。
"司正——这帮孙子——说是——奉上谕?这——这可是大罪啊——假传圣旨——"
"不是假的。"
沈萦看着地上的尸体。
"是真的。"
"啊——真——真的?"韩七下巴差点掉地上,"圣上——让人来烧咱们?这——这不合规矩啊——"
"规矩?"
沈萦冷笑。
"在他眼里——这就是规矩。"
她转身走进签押房。
韩七跟在后面,"那——现在怎么办?这满地的尸首——还有——这帮灰衣服的人——是裴大人留下的?"
那个脸上有疤的灰衣人——走了进来。站在门口。
"属下——萧字营副将。奉——寂王令,潜伏于京城。今夜——接应。"
沈萦点头。
"人——埋了。别留痕迹。"
"是。"
"那个——领头的人。尸首——留下。"
"是。"
灰衣人转身去处理尸体。
沈萦坐回桌边。拿出——证词卷。
翻到最后一页。
提笔。
"今夜。子时三刻。老者遣死士十二人——袭听冤司。奉——上谕。"
"旨意——焚司毁证。"
"活口——供认。上谕——出自御印。"
"证——坐实。"
写完。
她盖上墨盖。
"韩七。"
"哎——司正。"
"去把——昨天送进宫的那两个空盒子——取回来。"
"取回来?那不是——送进去了么——"
"去老福那。就说——宫里的格式不对。重填。要拿回来改。"
"这——这理由——能行么?"
"行。因为——他现在顾不上这点小事。他现在——在等外面的火光。"
沈萦指了指院子。
"可惜——没烧起来。"
韩七咽了口唾沫。
"得嘞。那我——去取。"
"快去快回。"
"哎。"
韩七跑了。
那个灰衣人进来了。
"司正。尸体——处理干净了。留了一个。"
"拖进来。"
尸体被拖进来。放在地上。血——流了一地。
沈萦看着那张死脸。
"奉上谕。"
她低声说。
"以前——是怀疑。现在是——铁证。"
"你让老者下旨。你让孙启毁档。你让赵铖咬人。现在——你让死士来烧听冤司。"
"主上——你这步棋——走得太——急了。"
她站起来。
走到门口。
外面的血腥味——很重。
哑奴在井边洗斧子。水声。哗啦。哗啦。
天快亮了。
又是黎明前的黑暗。
沈萦转身看着那个灰衣人。
"裴寂——走了几天了?"
"五天。"
"五天。"
沈萦算了一下。
"雁门关——那么远。再等等。"
"暗棋——还在?"
"在。京里——留了五十人。另有——百人——潜伏在城外。随时——可进。"
"好。"
沈萦点头。
"守着。听冤司——今晚之后——就是——死地。"
"死地——才有人——敢来。"
灰衣人——抱拳。
"属下——明白。"
沈萦走到桌边。把那本证词卷——合上。
贴身。
怀里的东西——又多了一份。
是一句——活出来的供词。
"奉上谕。"
这三个字——比刀还快。
比火还烫。
韩七气喘吁吁地跑回来的时候,天边已经泛了鱼肚白。
"司正——拿到了!拿到了!"
他手里抱着那两个盒子。
"老福还在睡觉呢——我是翻墙进去——偷出来的。"
沈萦接过盒子。
打开一看。
里面——还是那叠废纸。
"没动?"
"没动。封条——都没拆。"
沈萦笑了。
"你看。我就说——他顾不上。"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听冤司的大火。结果——连个火星子都没见着。"
"这——得多——憋屈啊。"
韩七咧嘴笑了。
"妈的——憋屈——活该。"
沈萦把盒子——盖上。
"哑奴。"
哑奴走进来。手上还湿着。
"把地洗了。"
哑奴点头。
"这血——太冲。熏得慌。"
沈萦转身进了里屋。
"我——再睡会儿。"
"有事——喊我。"
门——关上了。
院子里。
哑奴打了一桶水。
哗啦——泼在地上。
红色的水——流进土里。
渗下去。
看不见了。
但血腥味——还在。
就像那个——所谓的——上谕。
看不见。
但——在。
那把刀——悬在头上。随时——会落下来。
沈萦躺在床上。
手按在——胸口。
十一样证物。加——一页供词。
全在这。
心跳——有点快。
咚。咚。
像是在——擂鼓。
这一战——才开始。
主上——既然你亲手递了刀。
那我就——拿着这把刀。
捅回去。
捅个——透心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