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七缩着脖子,跟在沈萦身后。
慈宁宫的墙——很高。红墙。黄瓦。但看着——旧。
墙缝里的草——都枯了。
"司正——咱——真要来这?"
韩七压着嗓子,眼珠子乱转。
"这可是——太皇太后。那是——祖宗。万一——要是冲撞了——"
"闭嘴。"
沈萦走得快。
"你要是怕——就在门口蹲着。"
"不——不蹲。我也进去。外面——阴森。"
到了门口。
守门的太监——眼生。没穿亮色的袍子,是暗青的。那是——慈宁宫的规制。素。
"什么人?"
太监拦住。手——横在那。
"听冤司。沈萦。"
沈萦没停。直接把腰牌——举起来。
"奉旨——查档。核对——旧物。"
太监看了一眼腰牌。又看了看沈萦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腰牌——是真的。圣上刚给的。
"等着。"
太监转身进去通报。
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太监出来了。
"吧。老佛爷——正念经呢。别大声。"
沈萦点头。
进去了。
院子里全是——檀香味。很浓。盖住了——老人身上那股——腐朽气。
太皇太后——坐在廊下的藤椅上。
七十多岁。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褶子。像风干的橘皮。
手里拿着——一串佛珠。
核桃木的。被盘得——发亮。
沈萦走过去。跪下。
"臣——沈萦。叩见——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眼皮——没抬。
手指头——还在拨弄佛珠。嗒。嗒。
"沈萦——哪个沈?"
"沈阙的沈。"
太皇太后手——停了一下。
"沈阙——啊。那个——硬骨头。"
她终于抬起眼。浑浊。灰蒙蒙的。
"你——是他的种?"
"是。遗孤。"
"哦——"
太皇太后没说话了。又接着——念佛珠。
"查什么档?"
旁边站着的老太监——凑过来。是——桂公公。慈宁宫的总管。
"回老佛爷,听冤司说——有些老物件——得核对年份。怕——记错了。"
"核吧。"
太皇太后挥了挥手。像赶苍蝇。
"别——吵着我念经。"
沈萦站起来。
看着太皇太后。
她的手——枯瘦。皮包骨头。手背上——全是老年斑。没戒指。没扳指。
指甲——修得圆润。
这双手——二十年没拿过刀。也没拿过笔。
甚至——都没拿过印。
沈萦转头——看桂公公。
"公公——借一步说话。"
桂公公看了看太皇太后。太皇太后闭着眼,嘴里——阿弥陀佛。
桂公公跟着沈萦走到——廊柱后面。
"沈大人——有什么吩咐?"
沈萦看着他。
"二十三年前。正月。梧宫那场火。公公——记得么?"
桂公公眼皮——跳了一下。
"梧宫?那是——先帝爷时候的事了。咱家——那时候——还在——敬事房扫地呢。哪记得——那么多。"
他在撒谎。
沈萦——中阶。听。
听他的心。
声音——很低。很杂。
"慌什么——她问这个干什么——老佛爷当时——病着——都没起炕——谁记得——"
心音——很乱。
但——信息量——很大。
"老佛爷当时——病着?"
沈萦盯着桂公公的眼睛。
"病得——重么?"
"重——重啊。那时候天冷,老佛爷——受了寒。在床上——躺了俩月。连宫门都没出。"
桂公公说得顺溜。
沈萦——又听。
"没错——那时候——先帝爷也不怎么来——老佛爷吃斋念佛——连鸟都不让杀——哪管得了——梧宫的事——"
没管。
管不了。
沈萦看着桂公公。
"那——老佛爷知道——那天晚上——有马车进去么?"
"马车?"
桂公公动作顿住。
"那天晚上——风大雪大。哪有什么马车。再说了——宫里晚上——净街。没旨意——谁敢走车。"
他在说实话。或者说——他不知道。
他的脑子里——没有那辆马车的影子。只有——那是冬天。很冷。老佛爷要喝热水。
沈萦——信了。
不是因为话。是因为——脑子里的空白。
如果有参与——哪怕是一点点——都会有痕迹。恐惧。得意。紧张。
但他没有。他只有——对那个夜晚寒冷的记忆。
"行。"
沈萦点点头。
"多谢公公。"
"不客气。沈大人——要是没别的事——"
"没了。"
沈萦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她又停下来。
"公公。"
"哎。"
"老佛爷这串佛珠——盘得——不错。"
桂公公笑了笑。"那是。老佛爷念了三十年了。"
三十年。
沈萦看着那串佛珠。
如果——她是主上。如果她是那个——坐在马车里下令杀人的人。
她念得下——这经么?
手——会抖。
珠子——会盘不圆。
但太皇太后——念得很稳。
沈萦走出慈宁宫的大门。
韩七赶紧凑上来。
"司正——怎么样?那老太太——是不是——那个——主上?"
沈萦深吸了一口气。
外面的空气——凉。没有檀香味。
"不是。"
"不是?你怎么知道?"
"她——病了。"
沈萦往前走。步子很快。
"二十三年前。正月。她在——床上躺着。躺了俩月。"
"那是——真病?"
"真病。连宫门都没出。"
沈萦想起桂公公脑子里的画面。
一个枯瘦的老太太。缩在被子里。喝药。
窗外——大雪纷飞。
屋里——炭火微弱。
那样的一个人。
怎么可能在——梧宫门口的马车里。戴着翡翠扳指。下令杀人。
不可能。
"那——主上——到底是谁?"
韩七挠了挠头。
"太皇太后——不是。太后——那是——先帝的皇后,早死了。剩下的——还能有谁?"
沈萦停下脚步。
看着前方。
前面是——御书房的方向。
隐隐约约能看见——飞檐翘角。
"还能有谁。"
沈萦声音很冷。
"除了——坐在那把椅子上的。还能有谁。"
"您的意思是——真的是——当今——"韩七指了指天上。
"对。"
沈萦从怀里掏出——那张探查记。
上面写满了——名字。
太皇太后。
太后。
废太子。
先帝旧臣。
一个个名字——被划掉。
划得——乱七八糟。
只剩下最后——一个。
没划。
就在纸的最下面。
"上。"
沈萦看着那个字。
以前——觉得那是猜。是疑。
现在——那是——实锤。
御驾亲临的那辆马车里。
那个人戴着——翡翠扳指。
那个人——能调动禁军。
那个人——能改先帝的朱批。
那个人——能把时间——拨快一个半时辰。
那个人——只能是——那时候的亲王。现在的——圣上。
"走。"
沈萦收起纸。
"回听冤司。"
"得嘞——但这——这就排除了?太皇太后——万一——是在——装病呢?"
"装不了。"
沈萦没回头。
"那一晚的杀气——太重。装病的人——压不住。"
"而且——"
"太皇太后——信佛。信——不杀生。"
"那是——真的信。不是——装出来的。"
"她手里的佛珠——能证明。"
"佛珠——圆。心——就得静。"
"杀过人的人——心不静。珠子——就盘不圆。"
韩七听得一愣一愣的。
"这——也能看出来?"
"能。"
沈萦走出宫门。
上了马车。
哑奴坐在车辕上。手里——勒着缰绳。
看见沈萦上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
眼神——询问。
沈萦——摇摇头。
"排除了。"
哑奴——眨了眨眼。比划——那老太太是清白的?
"对。清白的。"
"那个——帘后的人。是——那个坐在上面的。"
哑奴点了点头。
似乎——松了一口气。
但他立刻——又绷紧了脸。
比划——如果是圣上。那——咱们就是——在造反。
沈萦看着哑奴的手势。
"不是造反。"
"是——平反。"
"把被颠倒的——再颠倒回来。"
马车动了。轱辘声。
咯噔。咯噔。
回到听冤司。
天还没黑。
沈萦进了签押房。
坐下。
把那张探查记——铺在桌上。
拿起笔。
在太皇太后的名字上——画了一个圈。
然后——打了一个叉。
"红鲱鱼——清了。"
"剩下的路——直通——御书房。"
"没有——挡箭牌了。"
"也没有——遮羞布了。"
她提笔。在下面写了一行字。
"主上——就是——当今圣上。玄殊。"
"查实。"
写完。
她合上本子。
把本子——放进最底下的那个抽屉里。
锁上。
钥匙——挂在腰带上。
"哑奴。"
哑奴走进来。
"吃饭。"
"今晚——吃肉。"
"把这口疑气——散了。"
哑奴点头。转身去了灶房。
过了一阵。
肉香——飘进来。
是——炖肉。
韩七在院子里吸鼻子。
"真香啊——哑奴这手艺——是越来越好了。"
沈萦坐在桌边。
闻着肉香。
肚子——没叫。
但她觉得——饿了。
饿了——才有力气。
有力气——去掀那张桌子。
掀翻——那把椅子。
把那个人——从上面——拽下来。
哑奴端着碗进来。
一碗肉。三个馒头。
放在桌上。
"哑奴。"
哑奴抬头。
沈萦指了指桌上——刚才写字留下的墨迹。
"你刚才——在外面看见什么了?"
哑奴想了想。走到桌边。
伸出手指——蘸了墨。
在纸上写。
写得很慢。
很用力。
两个字。
"圣——上。"
写完。
他看着沈萦。
指了指——天上。又指了指——自己的脖子。
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意思——很明白。
那是——诛九族的大罪。
沈萦看着那两个字。
墨——还没干。黑得发亮。
"怕么?"
哑奴摇头。
"不怕。"
沈萦拿起馒头。咬了一口。
很实。有嚼劲。
"怕也没用。"
"箭——已经射出去了。"
"收不回来。"
"那就——接着射。"
"直到——射中——那个——红心。"
她嚼着馒头。
看着窗外。
天边——最后一抹光——没了。
天黑了。
明天——会是个大晴天。
因为——乌云——都要散了。
"吃。"
沈萦说。
"吃饱了——明天——好干活。"
哑奴——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他端起碗。大口吃肉。
呼噜呼噜。
院子里——很静。
只有——咀嚼声。
还有——心跳声。
咚。咚。
像战鼓。
擂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