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萦靠在宫墙拐角的阴影里,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眼睛盯着那扇朱红的小侧门。
日头偏西,把影子拉得老长。
这地方是内宫通往外廷的必经之路,也就是平时那些大太监、近臣偷偷摸摸办事的道儿。沈萦等的人叫陈全,圣上身边的红人,表面上伺候笔墨,实际上背地里干的脏活不比谁少。
不多时,侧门“吱呀”一声开了。
陈全手里提着个拂尘,迈着碎步走出来,身后没带人,看样子是出来办私事的。他刚要转弯,沈萦身子一晃,直接挡在了路中间。
陈全吓了一跳,手里的拂尘差点掉了,看清是沈萦后,脸瞬间拉了下来。
“沈大人?你拦着杂家的路干什么?这可是内宫重地,别以为你是听冤司的头儿就能乱闯。”
沈萦吐掉嘴里的草棍,笑了笑,也没行礼:“陈公公,别拿大帽子压我。我有句话问你,问完就走。”
陈全皱眉,眼神往四周瞟了瞟,压低声音:“要是没什么正经事,沈大人可别怪杂家不客气。”
“正经事。”沈萦往前凑了一步,盯着陈全的眼睛,“那天在听冤司放火毁证的老头,抓住了。”
陈全瞳孔猛地一缩,随即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哦?那可是好事啊。听冤司积压的案子多,烧点也就烧了,沈大人这是要赏杂家?”
“赏?我还没算账呢。”沈萦看着他,语气平淡,“那老头嘴硬,但他身上带着个腰牌,我查了查,不是宫里的东西,倒像是哪个私坊的印记。陈公公,听说您最近在外面置办了宅子?”
陈全脸色变了变,那两撇眉毛抖了一下:“沈大人,话可不能乱说。杂家哪来的钱置办宅子?那是杂家远房亲戚的房子。”
“亲戚?”沈萦轻笑一声,“行,就算是亲戚。那老头交代了,说是‘主上’让他去干的。我就纳闷了,这‘主上’到底是哪路神仙?能把皇宫大内的人调动得这么顺手。”
陈全冷哼一声,想要绕开沈萦:“什么主上?那是疯言疯语。沈大人,杂家还有公干,没工夫听你在这儿编故事。”
“别急着走啊。”沈萦伸手拦住,“我不信神佛,但我信证据。那老头还说,这‘主上’不光让他毁证,还要把听冤司的权收回去。陈公公,这听冤司可是圣上亲设的,谁有这么大胆子要收权?除了代行皇权的,我想不出第二个。”
陈全停住脚,转过身,脸色阴沉得像能滴出水来。他看着沈萦,突然冷笑了一声。
“沈萦,你是不是觉得你自己很聪明?拿着个疯子的话就来诈杂家?”
“是不是诈,陈公公心里透亮。”沈萦也不恼,依旧笑眯眯的,“我就是想替陈公公提个醒,那老头虽然嘴硬,但架不住我有手段。现在刑部那边已经在审了,到时候要是牵扯出您来,哪怕只是个远房亲戚,圣上那边……”
“刑部?”陈全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仰起头,“刑部那帮废物还能审出什么花样来?沈大人,你也太小看这宫里水有多深了。”
“水深不怕,淹得死就行。”沈萦随口接了一句,眼睛却死死盯着陈全的脸。
偏巧,沈萦心神一动。
【听冤·中阶】。
周围的喧嚣声瞬间远去,沈萦的耳膜微微震动,那种奇异的感觉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她能听到的不仅仅是声音,更是声音里藏着的“意”。谎言是灰色的,带着刺耳的杂音;真话是金色的,沉稳有力。
此刻,陈全身上那种灰色的杂音几乎要盖过他的呼吸声。
“你也别在这儿跟我绕弯子了。”陈全显然被沈萦的纠缠搞烦了,他往前逼近了一步,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股子不屑和狂妄,“你以为那老头是谁的人?那是杂家……那是圣上亲自调用的棋子!什么主上?什么代行?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这整个天下都是万岁爷的,他收自己听冤司的权,那是天经地义!收你个听冤司算个屁,就是要把你拆了骨头熬汤,那也是圣上的一句话!”
沈萦心头猛地一颤。
不是那种震惊,而是一种终于把最后一块拼图扣上去的实感。
陈全的声音继续传来,带着那种因愤怒而失控的宣泄:“你查个屁!那老头毁的证,都是圣上不想让你看见的。圣上保岳不让你动,那是给你脸!你倒好,非要追着个‘主上’不放。我告诉你,没有什么狗屁主上,这宫里,这天下,唯一的‘主上’就是坐在龙椅上的那位!”
中阶的听觉敏锐地捕捉到了每一个音节。
陈全在说“圣上亲自调用”的时候,那种灰色的杂音虽然还在,但音调极低,几乎接近真话的频率。也就是说,他在愤怒之下,说出了实情。
之前的那个“主上”,只是个幌子,或者说是底下人为了避讳,或者是为了方便行事而捏造出来的名头。真正的发令者,就是当今圣上本人。
第247章,圣上亲保岳;第267章,暗线供词里提到“主上”要收网;第103章埋下的那个关于身份的伏笔。
所有的线,在这一刻,全部拧成了一股绳。
沈萦看着陈全那张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了。
“陈公公,您刚才这话,说得真痛快。”
陈全哼了一声,整理了一下被弄皱的袖口:“痛快个屁。沈萦,杂家把话撂这儿,你最好把那老头闭嘴了,否则,你也别想在听冤司那个位置上坐太久。”
说完,陈全一甩拂尘,气呼呼地走了,那脚步声比来的时候重了不少。
沈萦站在原地,没动。
直到陈全的背影彻底消失在拐角,沈萦才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往听冤司的方向走。
……
听冤司,偏殿。
沈萦推门进去的时候,哑奴正跪在地上擦桌子。听见动静,哑奴抬起头,看见是沈萦,放下手里的抹布,手脚麻利地倒了一杯茶递过来。
沈萦接过茶,没急着喝,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扔在桌上。
“去,把那天第267章暗线供的词拿出来,放在这儿。”
哑奴动作顿住,虽然不明白沈萦要干什么,但还是照做了。他转身走到书架旁,翻找出那份供词,恭恭敬敬地放在桌面上,和沈萦刚拿出来的册子并排放在一起。
沈萦坐下来,手指在两份文件上点了点。
左边那份,是暗线供词:“……主上命老者毁证,意在收听冤司之权……”
右边这份,是她刚才用中阶能力记录下来的陈全的言行:“……圣上亲自调用老者毁证……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唯一的‘主上’就是圣上……”
“妈的。”沈萦骂了一句,也不知道是骂这弯弯绕绕的局,还是骂自己之前的迟钝,“绕了一大圈,原来最大的鬼就在头顶上。”
哑奴眨巴着眼睛,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虽然听不见,但他似乎看出了点什么,神情变得紧张起来。
沈萦指着陈全的那份册子,对哑奴说道:“把这个录进去。原话,一个字都别落。特别是那句‘没有狗屁主上,唯一的‘主上’就是圣上’。”
哑奴点点头,飞快地拿起笔,蘸了墨,开始在一本新的卷宗上誊写。
沈萦靠在椅背上,看着哑奴那专注的侧脸,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
之前一直以为“主上”是个隐藏在暗处的权臣,或者是什么前朝余孽,甚至是哪个王爷。毕竟这宫里的戏码演了这么多年,大家习惯了往这种方向想。谁也没敢往龙椅上那个方向去猜。
第103章那时候就有个影子,一直没坐实。现在好了,陈全这一嗓子,把那层窗户纸给捅破了。
“主上”保岳,那是圣上保岳; “主上”收权,那是圣上收权; “主上”毁证,那是圣上自己不想把事情闹大。
这哪是什么权谋之争,这分明是家丑不可外扬,圣上自己在给自己擦屁股,顺便把脏水往别人身上泼,把烂账全给抹平了。
沈萦拿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凉了。
“哑奴。”沈萦叫了一声。
哑奴停下笔,转过头。
“记好了,这一条,叫‘铁证’。”
哑奴似懂非懂地点头,手下的动作却更快了。
沈萦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黑下来的天色。这听冤司的大院里,灯笼一盏盏亮起来,看着挺光鲜,底下不知道埋了多少烂事。
“只差临门一脚了。”沈萦低声自语,“有了这个,当庭对质的时候,我看他还怎么演。”
她回过头,看着哑奴写完最后一行字,正要把笔搁下。
“别停。”沈萦走过去,指了指卷宗的末尾,“再补一句。”
哑奴提着笔,等着。
沈萦盯着那墨迹未干的纸,一字一顿地说道:“圣上亲调老者。主上即圣上,铁证如山,只待当庭。”
哑奴手腕一抖,这几个字写得力透纸背。
写完,哑奴把笔往笔洗里一扔,双手捧起卷宗,递到沈萦面前。
沈萦接过来,随手翻了两下,满意地合上。
“收好。”沈萦把卷宗扔回给哑奴,“这可是咱们脑袋别裤腰带上的东西。”
哑奴小心翼翼地把卷宗抱在怀里,用布包好,转身要去锁进柜子里。
“对了。”沈萦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叫住哑奴,“那老头,现在还在刑部大牢吧?”
哑奴回头,比划了一个手势,意思是活着,还在。
“行。”沈萦摸了摸下巴,“明天我去趟刑部,既然是圣上亲自调用的棋子,那这棋子,咱们得留着。要是真到了公堂上,这老物件,可比陈全那张破嘴管用。”
哑奴点点头,把包好的卷宗锁进柜子,又转过头来看看沈萦,眼神里带着点询问的意思,似乎在问接下来该怎么办。
沈萦伸了个懒腰,浑身的骨头都在咔吧作响。
“急什么。”沈萦笑了笑,走到门口,推开门,外面的风灌进来,带着点夜里的凉意,“戏台子搭好了,角儿也喊齐了,就等开锣呢。”
她说着,一脚跨出门槛,回头看了一眼还站在屋里的哑奴。
“把灯吹了,省油。”
说完,沈萦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夜色里,只留下哑奴在屋里老老实实地去吹桌上的蜡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