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銮殿上,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响。
地砖凉得渗人,沈萦跪在前头,膝盖早麻了,她稍微动了动腿,换来旁边裴寂一个冷眼。沈萦撇撇嘴,心想装什么装,你那官袍底下腿没抖?
圣上坐在龙椅上,半眯着眼,手里把玩着一串佛珠。那佛珠转得飞快,显然心中头正窝着火。
“沈萦。”
圣上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子让人透不过气的压迫感。
“臣在。”沈萦把头磕下去,声音挺脆,听不出半点害怕。
“朕听说,你最近这听冤司,手伸得有点长啊?连内宫的事都要管一管了?”
沈萦暗自“咯噔”一下。昨天刚坐实了主上就是圣上,今天这就找上门来了。看来那陈全回去之后,虽然没明说,但这宫里的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陛下言重了。”沈萦抬起头,一脸正气,“臣女那是职责所在,有人在眼皮子底下毁证,臣女总不能当瞎子。”
“职责?”圣上哼了一声,猛地把手里的佛珠往御案上一拍,“好一个职责!朕看你是妄议宫闱,不知所谓!”
大殿底下的臣子们把头埋得更低了,生怕被这火星子溅着。
圣上随手抓起一道明黄的旨意,扔了下来。那纸轻飘飘的,落在沈萦面前,像张催命符。
“听冤司 lately 办事不力,甚至有些个越权。从今日起,听冤司涉宫之案,悉数移交刑部。另外,沈萦治下不严,罚俸三月,回去闭门思过!”
这招够狠。直接收权,还要把沈萦架空。
沈萦盯着那道旨意,心中骂了句娘。要是接了这旨,之前的努力全白费,那是把脖子伸给人砍。
她没动。
“怎么?沈大人还要朕亲自下去扶你?”圣上的声音冷了下来。
偏巧,圣上的目光稍微偏了一下,落在了御案角上。那儿摆着一半截残缺的玉笔杆,那是先帝爷生前用过的旧物。圣上的手指无意识地在那玉杆上拂过,指尖微微颤了一下,眼神有那么一瞬间的放空,像是在透过这东西看别的什么人。
但也就在这一瞬间,那股子恍惚劲过去了,圣上重新压回神色,眼底只剩下一片阴鸷。
“沈萦,接旨。”
“臣女……不能接。”
沈萦这一嗓子,把底下的朝臣都惊得抬起头来。
你说什么?不能接?这可是圣旨!
裴寂这时候动了。他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不紧不慢地往前走了一步。
“陛下,这道旨意,臣以为不妥。”
圣上眼皮一跳:“裴寂,你也要造反?”
“臣不敢。”裴寂拱了拱手,脸上那股子淡然劲儿看着就让人来火,“臣只是觉得,这听冤司若是有罪,也是罪在查到了不该查的东西。这时候收权,陛下这心,是不是偏了点?”
“大胆!”圣上拍案而起,“裴寂,朕看你是兵部尚书当腻了!”
“兵部尚书当不当得成,不是陛下说了算,得看咱们大梁的边防稳不稳。”裴寂根本不接他的茬,直接转过身,冲着殿门口喊了一嗓子,“宣萧震!”
大门轰隆一声开了。
萧震一身戎装,风尘仆仆地走了进来。他身上还带着北境的沙土味,手里高高举着一份加急军报。
“末将萧震,叩见陛下!”
圣上皱眉:“你不在北境待着,跑回来做什么?”
萧震直起腰,嗓门大得跟打雷似的:“回陛下!末将回来送军报!有人向陛下进谗言,说听冤司构陷忠良,说沈大人查案是扰乱朝纲!放屁!这是末将拿命换回来的北境真实军报,里面清楚记着,那些所谓的‘忠良’,是怎么通敌卖国的!而沈大人查的案,正好印证了这点!”
说着,萧震把军报往上一举,“陛下若要治沈大人的罪,那就是先治末将的谎报之罪!这军报若有一句假话,末将愿把脑袋挂在北境城门上!”
圣上的脸黑得像锅底。萧震这兵痞子,手里握着实打实的兵权,这一军报甩出来,直接把“构陷”这顶帽子给砸碎了。
“还有呢。”
裴寂笑了笑,又转过身,看向文官列队里,“陆大人,该你了。”
陆衡叹了口气,从袖子里掏出一卷长长的名单,慢吞吞地走了出来。
“臣陆衡,联合朝中二十三位重臣,联名上书。恳请陛下,收回成命,保全听冤司。”
陆衡把那卷名单展开,好家伙,上面密密麻麻全是签名和印章。
“陛下,听冤司查案,乃是为了大梁社稷。若因妄议宫闱之名便遭贬斥,寒的是天下人之心啊。”陆衡说话慢条斯理,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臣等老了,但这把骨头,还能在陛下御前磕几个响头。这旨意若是不收,臣等便跪死在这儿。”
说完,陆衡扑通一声跪下,身后那二十几个大臣呼啦啦跪倒一片。
圣上看着这一幕,手在御案上死死抓着,指甲都要抠进木头里了。
北境军情,加上半朝重臣。这两股势力拧在一起,就像两只手,死死卡住了他想要下探的皇权。
这哪里是朝议,这分明是逼宫。
“裴寂……”圣上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你好大的胆子。”
裴寂垂着眼,一点都不慌:“臣不敢。臣只是在替陛下护着这江山。有些权,不能收;有些人,动不得。”
沈萦跪在旁边,看着这两人一唱一和,心中头那叫一个痛快。这就是硬碰硬,这就是暗棋翻盘。
圣上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目光在萧震的刀、陆衡的奏折,还有裴寂那张云淡风轻的脸上扫过。
良久,他颓然坐回龙椅上。
“都给朕起来。”
陆衡带头谢恩。萧震把军报往怀里一揣,冲沈萦挤了挤眼。
圣上看着沈萦,眼神复杂,有恨,也有忌惮,甚至还有那么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听冤司的权,朕暂且不收。但沈萦,你给朕记着,朕的耐心是有限的。”
说罢,圣上猛地一甩袖子,站起身:“退朝!”
那身明黄的身影匆匆往后殿走去,背影看着竟然有点狼狈。
大殿里的人陆陆续续散去。沈萦揉着膝盖站起来,腿还是酸的。
裴寂站在台阶下,看着圣上消失的方向,风吹起他的衣摆。他并没有避讳,直愣愣地盯着那扇紧闭的宫门。
沈萦走过去,站在他身边:“谢了啊,裴大人。”
裴寂没看她,唇角微扬一抹极淡的笑意,低声说道:“谢什么。陛下要收的权,臣的暗棋替陛下护着呢。”
沈萦挑眉,看着那高高的金銮殿,眼里闪过一丝狠劲。
“护着就对了。”她紧了紧腰间的官印,“听冤司,臣女一日不倒,一日查到底。”
裴寂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笏板往腰间一插,转身往外走。
“走了,请我喝酒去。萧震那老粗肯定把好酒都藏起来了。”
沈萦笑着跟上:“得嘞,今天不喝穷我不算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