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冤司静室里,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
沈萦面前摆着两样东西。左边是一盏有些年头了的宫灯,灯罩上积了一层薄灰,编号M-011;右边是一页发黄的残纸,边角都卷起来了,那是从卷宗库里翻出来的抽档登记册残页,编号M-010。
“哑奴,把门关严实了,别让一只苍蝇飞进来。”
沈萦搓了搓手,把手指捂热了。今晚这活儿费神,得用高阶的“听冤”本事。她得听听这死物肚子里藏着的实话。
哑奴点点头,轻手轻脚地把门缝堵死,又把窗棂上的布帘拉严实,这才退到一边,像个木桩子一样守着。
沈萦敛了敛神色,闭上眼,右手缓缓按在那盏M-011宫灯的底座上。
高阶听冤,发动。
那一瞬间,周围嘈杂的声音消失了。沈萦感觉自己像是沉进了深海,耳朵里那种压迫感越来越强,直到——“嗡”的一声,一道细微的声音钻进了脑子里。
那是冰冷的玉石触感。
……盖下去。必须要盖在隐蔽处。
……这宫灯送去梧宫,记住,别让人看出来。
……这是谁的手?……那是圣上的手!龙涎香的味道!
沈萦猛地睁开眼,眼里闪过一道精光。她收回手,喘了口气,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汗。
“妈的,这味道太冲了。”沈萦揉了揉太阳穴,“龙涎香,除了那位坐在龙椅上的,谁敢用?”
她没停,马上把右手按在了那张M-010的残页上。
这张纸更薄,留存的记忆更弱,但那一瞬间的触感却更清晰。
……夜深了。
……这道手谕要抽走,不能留档。
……盖上印。那个……蛟形印。
……除了我,谁也不能看这张纸。
又是那个感觉。冷硬、霸道,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而且,沈萦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细节——盖章的时候,那个人手指的力度,在印的左上角稍微重了一点,因为常年握笔,那里有个习惯性的下压动作。
沈萦把两张图并排放在眼前。
宫灯底座上的那个暗纹印记,是一圈圈盘旋的蛟龙。虽然残缺,但那个独特的“龙头向左偏”的特征,跟残页上盖的那个章,完全重合。
而且,那个重重的左上角按压点,严丝合缝。
“不是仿造。”沈萦拿起朱笔,在纸上把那个印记描了一遍,“如果是为了栽赃,岳衡或者那个老者肯定会盖得规规矩矩,生怕不像。但这印盖得太随意了,太‘习惯’了。”
这就只有一种可能。
这枚“蛟形印”,不是官印,也不是谁的私章,它是当今圣上的御用私印。专门用来处理那些不能见光的、见不得台面的事儿。
沈萦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步。
第154章的时候,她发现有卷宗被抽档,当时就怀疑过有“主上”的手笔。现在看来,那些抽档的手谕上,盖的应该都是这枚蛟印。
第217章那次,她差点就要指认这枚印了,但那时候证据链没闭环,只差一口气。
今天,这口气算是接上了。
“哑奴,把那张梧宫宫门下钥令的拓片拿来。”
哑奴手脚麻利地从柜子深处翻出一张拓片。
沈萦把拓片往桌上一铺,指着上面那个模糊不清的印记。
“你看。”沈萦手指点在上面,“宫灯是梧宫的,下钥令是锁梧宫门的。这一灯一令,都盖着同一个私印。这意味着什么?”
哑奴瞪大了眼,比划了一个手势:只有圣上?
“对。”沈萦冷笑,“当晚下令封锁梧宫,调动老者毁证,甚至后来下令抽走关键卷档,用的都是这枚印。这印就是那把钥匙。”
她转身回到桌前,拿起朱笔,在M-010残页的那个蛟印上,狠狠地画了一个红圈。
墨汁透纸而过,像血。
“证据链齐了。”
沈萦一边说,一边数着手指头:
“第一,陈全亲口承认,那个毁证的老者是圣上调用的,这是人证;”
“第二,逻辑推演,岳衡是台前木偶,圣上是幕后执棋人,这是理证;”
“第三,就是这枚‘蛟形印’。它出现在圣上亲笔手谕的私档里,也出现在梧宫封门的现场。物证确凿。”
沈萦把笔往桌上一扔,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这枚蛟形印,就是圣上那个‘主上’身份的实体化。只要把这印甩在御前,我看他还怎么装深不可测。”
只要当庭一亮这东西,再加上之前那个军报和重臣连署的势头,这临门一脚就能踢爆那扇宫门。
沈萦看着那个红圈,眼神越来越冷。
“私印盖在抽档手谕上,盖在封门令上。你说你不是主上?那你这印盖得倒是挺欢啊。”
她伸出手指,在那红圈上弹了一下,声音不大,却透着股狠劲儿。
“主上,这印,你认不认?”
哑奴站在一旁,看着那个红圈,突然咬破了自己的手指。他没管流出来的血,直接在那张残页的空白处,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印”字。
血字殷红,触目惊心。
画完,哑奴抬起头,冲着沈萦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然后指了指那个“印”字,又指了指天。
沈萦笑了:“对,用它,要他的命。”
她把那张残页小心翼翼地折好,贴身收进怀里。
“走,去睡觉。明天还有场硬仗要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