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冤司偏厅里,那张大桌子被塞得满满当当。
不是酒菜,是罪证。
左边堆的是各种口供、军报、连署名单,那是裴寂的人拼死拼活弄回来的“硬骨头”;右边摆的是那些带着泥点子、血印子的旧物,宫灯、残页、玉佩,那是沈萦和哑奴一个个从死人堆里、垃圾堆里刨出来的“软刀子”。
沈萦手里捏着半块吃剩的烧饼,嘴里嚼得嘎吱响,眼睛却死死盯着桌子中间那张刚画好的“梧宫器物链图”。
“妈的,看着真带劲。”
裴寂坐在对面,手里端着杯热茶,一脸嫌弃地看着沈萦:“你就不能换个吃相?这可是决战前夜,不知道的以为你是来讨债的泼皮。”
“我就是来讨债的。”沈萦咽下最后一口烧饼,拍了拍手上的渣子,“讨这二十年的血债。”
她伸手指了指那张图。
“你看,这局势清亮了。”
裴寂放下茶杯,探过身子。
图上画着六个醒目的红圈,用红线像穿糖葫芦一样穿在了一起。
第一个圈是陈全的供词,那是“口”,证明了“主上”就是圣上;第二个圈是岳衡、老者和圣上的三人关系,那是“网”,证明了执棋局的真凶;第三个圈是北境军报和重臣连署,那是“盾”,挡住了圣上的明枪暗箭;第四个圈是那枚蛟形印,那是“印”,锁死了证据链的闭环;第五个圈是那道捧杀的圣旨,那是“心”,暴露了圣上的急躁和恐惧;第六个圈,是这所有旧物拼凑出来的梧宫真相,那是“骨”。
“六证并合。”沈萦指尖在图上重重一点,“以前那个躲在幕后,只露个眼睛、甩个袖子的‘主上’,现在算是彻底站到光底下了。”
裴寂眯了眯眼:“没错。昨天金銮殿上那一出,他急了。一个急着要毁证、急着要收权、急着要用捧杀来孤立我们的人,已经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执棋人了。他被迫下了台,成了我们的对手。”
“终极对立成了。”沈萦冷笑,“以前是我们在暗处摸黑打他,现在是正儿八经的楚河汉界,两军对垒。”
“这对他来说,可不是什么好事。”裴寂重新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一旦走下神坛,他也就不再是那个不可战胜的‘天’了。现在,他只是个做贼心虚的皇帝,一个手里拿着刀子、满脸是血的疑凶。”
哑奴蹲在角落里,正在给那张图描边。他手里用的是红朱砂,颜色鲜艳得刺眼。听到这话,他停下手里的笔,抬头看了看沈萦,又看了看裴寂,最后目光落在了那张图的中央——那里原本画着一条龙,现在被哑奴用红笔画上了一把大叉。
沈萦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外面的夜色很深,远处的宫阙在夜色里像个巨大的怪兽,静悄悄地趴伏着。但沈萦知道,那里面的人肯定睡不着。
“沧澜党那边怎么样了?”沈萦头也不回地问。
“崩了一角。”裴寂淡淡地说道,“圣上这一捧杀,那些个聪明人都看出来了。赵家昨天半夜就送来了折子,说是要‘向沈大人赔罪’,主动交出了当年的采办账本。只要有一个开了口,剩下的就像多米诺骨牌,倒得比谁都快。”
“那就是兵临城下了。”沈萦转过身,眼神里燃着火,“我有六证,你有兵权。这局棋,咱们赢面很大。”
裴寂放下茶杯,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官袍。
“赢面大,不代表赢了。最凶险的一步还在后头。御前对质,那是真正的修罗场。他既然敢现身,就肯定留了后手。”
“后手?”沈萦轻笑一声,“他还能有什么后手?难道能先帝爷从棺材里爬出来帮他?”
“难说。”裴寂神色凝重,“这二十年的冤案,他压得这么死,甚至不惜用先帝的旧物来演戏。这说明这案子里藏着的东西,可能比我们想的还要可怕。”
沈萦默然了。她想起了第277章圣上摸那玉笔杆时的眼神。那里面不单单是恐惧,还有一种近乎病态的……怀念?
“管他藏得是什么鬼东西。”沈萦走回桌边,双手撑在桌沿上,把那张“梧宫器物链图”慢慢卷起来,“只要把那层皮扒下来,我就不信里面还有什么金刚不坏之身。”
她把卷好的图递给哑奴。
“收好。这是送他上路的最后一张符。”
哑奴郑重其事地接过来,用油纸包好,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最贴身的地方。
沈萦看着哑奴做完这一切,转头看向裴寂。
“下一步,就是御前发难。这二十年的冤,当庭翻过来。”
裴寂走到门口,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沈萦。他的背挺得笔直,像把刚出鞘的剑。
“当庭见。”
说完,裴寂推开门走了出去。外面的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张哗啦啦作响。
沈萦看着他的背影,唇角微扬一抹弧度。
“得嘞,当庭见。”
她走到桌前,拿起那枚还没盖完的官印,重重地盖在了一张新公文上。
“砰”的一声,红印泥鲜艳欲滴。
哑奴凑过来一看,那公文上只写了四个大字:【准备翻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