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銮殿上的空气，今儿个有点黏糊。
不是热，是闷。就像夏天暴雨来临前，那种压得人喘不上气的低气压。
沈萦站在百官末尾，眼皮子都没抬一下。她知道今儿这朝会没好事。昨天刚立完终极对立的flag，今天圣上就大张旗鼓地议“梧宫旧案”，这摆明了是鸿门宴。
“众卿家。”
圣上的声音从头顶飘下来，听不出喜怒，“朕昨晚梦见先帝了。先帝在梧宫里头转圈，看朕的眼神那是相当哀怨。朕思来想去，这梧宫旧案拖了二十年，是该有个交代了。”
底下的臣子们头垂得更低了，恨不得把脸贴到地砖缝里去。谁不知道梧宫案是绞肉机？这时候接话，那就是嫌命长。
崔晏身为望族代表，站在前列，身子骨抖得跟筛糠似的。他昨天刚把家里的账本交了一部分上去，心中正打鼓呢。
“陛下，梧宫案案情复杂，牵扯甚广，不如……”陆衡刚想打圆场，把这事儿糊弄过去。
“不用不如了。”
圣上直接打断了他，手一挥，“朕心中有数人选。”
这一挥手，大殿里瞬间安静得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所有人的目光都在那二十几颗脑袋上扫来扫去，最后全都定格在了最后面的那个红袍身影上。
沈萦感觉一道视线像是毒蛇一样缠了上来。
“沈萦。”
“臣在。”沈萦跨前一步，声音脆生生的。
“这梧宫案查到现在，你虽有过失，但功不可没。朕惜才，不忍看你一直屈居人下。”圣上微微一笑，那笑容在沈萦眼里，跟画皮没什么两样，“传朕旨意，擢升沈萦为听冤司正使，正三品。赐御前行走，准许佩剑上殿。”
大殿里响起一片抽气声。
正三品？听冤司正使？还要佩剑上殿？
这哪里是升官，这简直就是把沈萦架到了火烤。听冤司本来就是众矢之的，现在给了正三品的实权，还能佩剑见驾，那是把她的地位拔高到了跟那些个王爷公侯一个档次。这意味着以后没人敢压她，也没人能管她。
裴寂站在群臣前列，眉头微微皱起。他的政治嗅觉太敏锐了，一下就闻到了这背后的血腥味。
这哪是赏赐，这是捧杀。
这是把沈萦推到了所有人的对立面。以后沈萦查谁，谁就会想：这小娘们儿不过是仗着圣上的宠幸，拿着尚方宝剑在那儿狐假虎威。这种仇恨，会直接指向沈萦个人，而圣上则可以安安稳稳地躲在幕后，等着平衡被打破，再出来收拾残局。
偏巧，宣旨的太监王公公捧着圣旨走了下来。王公公是圣上身边的人，平时跟陈全是一条线上的。
沈萦看着王公公那张堆满笑容的脸，心神一动。
【听冤·中阶】。
周围的嘈杂声瞬间过滤，王公公那种尖锐的嗓音在沈萦耳朵里被拆解成了一个个音节。
“……沈大人……天大的恩典……前途无量……”
声音还是那个声音，但在中阶的听力下，沈萦分明听出了那一层掩盖在恭顺之下的、微不可察的颤抖。那是谎言的杂音，灰扑扑的，像是生了锈的铁片刮擦着耳膜。
王公公心中想的根本不是“前途无量”，而是——这就把你捧上去，看你能撑几天不摔死。这圣旨就是个催命符，接了就是孤家寡人。
沈萦暗自冷笑。
果然，这“捧杀”的局算是正式落地了。从第208章的那点苗头，到第279章的小试牛刀，今天这是要来真的了。
她想让她树敌，想让她成为众矢之的，想用这虚名把她架空，最后再借刀杀人。
想得美。
沈萦抬起头，目光越过王公公，直直地看向高台上的圣上。那眼神里没有半分受宠若惊，只有一股子通透的狠劲儿。
“臣，谢主隆恩！”
沈萦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大得有点刺耳。她双手接过圣旨，不仅没表现出半点迟疑，反而把那圣旨举得高高的，像是一面刚竖起来的大旗。
“陛下厚爱，臣粉身碎骨亦难报万一。”沈萦顿了顿，目光扫过底下一众神色各异的官员，最后停留在崔晏身上，“既然陛下给了臣这个权，那臣日后查案，也就不用再看谁的脸色了。若有阻拦听冤司办案者……”
她故意停住了，手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
“那就是跟陛下的圣旨过不去，跟大梁的律法过不去！”
这话一出，底下的崔晏脸都绿了。这是赤裸裸的威胁，而且是用圣上的名义在威胁。
圣上坐在龙椅上，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这沈萦，比他想象的还要贪婪。既然这么急着要这把刀，那就给你。只不过，这刀能不能伤人，还是伤了自己，那就不一定了。
“好！有志气。”圣上抚掌大笑，“既然如此，朕这就给你立威的机会。”
圣上从御案上拿起一本厚厚的卷宗，随手扔了下来。
卷宗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啪”的一声落在沈萦脚边。
“这是宗室里的一桩旧账，说是丢了点东西，一直没查清。朕以前不想动他们，现在你是正三品了，又佩剑上殿，这案子，你去查。查出来，朕还有赏。”
沈萦弯腰捡起那卷宗。
封皮上写着三个字：【淮南案】。
宗室。淮南王。
这可是块硬骨头。淮南王那是先帝的亲弟弟，辈分极高，在宗室里说话很有分量。拿他开刀，那是在跟整个皇族树敌。
这就是圣上给的第一道“考题”。要么查不动，威风扫地；要么查得太动，得罪皇族。无论怎么走，都是死胡同。
但沈萦拿着卷宗，心中却乐开了花。
查宗室？那太好了。听冤司以前就是权限不够，摸不到这些皇亲国戚的边。现在好了，圣旨到了，权也有了，正好可以借着“奉旨查案”的名义，把手伸进宗室的肚子里。
她要织的“明棋之网”，缺的就是这最后一块拼图。
“得嘞。”
沈萦把卷宗往怀里一揣，笑得一脸灿烂，“臣领旨。这淮南案，臣一定给您查个底儿掉，绝不让陛下您再梦见先帝叹气。”
裴寂站在前面，听着这没大没小的语气，嘴角忍不住抽了一下。但他暗自也明白，沈萦这是将计就计，把捧杀变成了扩权的台阶。这丫头，够贪，也够狠。
圣上看着沈萦那得意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阴冷。
“去吧。别让朕失望。”
沈萦转身，大步往外走。路过裴寂身边的时候，两人视线交汇了一瞬。
裴寂嘴唇微动，无声地说了两个字：“小心。”
沈萦眨了眨眼，回了一句：“放心。”
走到大殿门口，阳光正好洒下来。沈萦敛了敛神色，拍了拍怀里的卷宗。
“正三品。听着确实顺耳。”
哑奴早就等在外面了，看见沈萦出来，立刻迎了上去。他看见沈萦身上的官服换了品级，眼睛亮了一下，又指了指她怀里。
“淮南王的案子。”沈萦压低声音，“圣上这是想借刀杀人，让我去咬这块硬骨头。但他没想到，我这牙口好着呢。”
哑奴咧嘴一笑，”沈萦低笑了一声”的动作。
“对，咬碎。”沈萦低笑了一声，“他越捧我，我就越要把这捧杀变成实实在在的权。今天这朝会，算是开了个好头。既然正三品的帽子戴上了，那以后这朝堂上，谁也别想让我低着头说话。”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巍峨的宫殿，那是权力的中心，也是最大的绞肉机。
“走着瞧，看谁捧死谁。”
沈萦一甩衣袖，带着哑奴大步走向听冤司的方向。那步伐轻快，一点都不像是刚接了个烫手山芋的人，倒像是刚打了一胜仗归来的将军。
